这是司马懿典型的战略:精湛的演技,迅捷的突袭。

假如有人问司马懿,「你是怎么用三十年时间设局吞并曹魏」、「成功最大的秘诀是不是忍耐」,我想司马懿很可能会当场傻眼,然后回答说,你想太多了,成功的关键不是空想,而是付出行为去做。

如果用一个字来表现司马懿的人生哲学,我想许多观众都会立刻想到的是「忍」这个字。

不过,我认为司马懿最厉害的一点,在于「行动力」,司马懿的谋略能力确实过人,但比起规划,他实行计画的手段才是成就大业的关键。

先从战争上的表现来看司马懿,这也是一般大众认识司马懿的起点,由于司马懿对抗诸葛亮北伐,总是采取「三不政策」,不出战、不正面对决、不理会别人叫骂,所以才会有这种「忍耐出头天」的印象。

然而,司马懿真正擅长的战术,应该是「闪电攻击」,历史中他多次靠着这种突如其来的攻势打下胜利。

第一次代表作,在司马懿四十七岁那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蜀汉初次大举用兵,并没有上演诸葛亮对决司马懿的戏码,在西边战线,曹魏名将张郃击破马谡,马谡失街亭造成北伐失利,但在东边战线,其实还有一场比较不为人所知的战役。

诸葛亮正在北伐的时候,司马懿正在处理「奇兵」孟达。

诸葛亮这次北伐,埋下了另一只军队,就是孟达的奇兵。孟达原本是蜀汉将领,投降曹魏后,深得魏文帝曹丕欢心,曹丕死后,孟达在魏国失去了靠山,忧心忡忡,这时候诸葛亮开始与他书信来往,煽动孟达举兵叛魏。

十二月,新城太守孟达反,诏骠骑将军司马宣王讨之。二年春正月,宣王攻破新城,斩达,传其首。─《三国志.明帝纪》

对于魏国来说,在偏远边境的孟达突然造反,这是非常头痛的事,但司马懿在十二月得知消息、隔年正月就斩了孟达,仅仅只花一个月便平定叛乱,这件事恐怕只有司马懿做得到。

司马懿在这之前听到风声,已知孟达有反叛之心,但司马懿假意信任孟达,他写了一封信安抚孟达说:「将军当年弃刘备而去,我们当然知道你忠于大魏,才会对你委以重任,现在愚蠢的蜀人都怨恨你、诸葛亮也想除掉你,以致有谣言说你将叛国,别担心,我才不会被骗呢!」

孟达原本正在犹豫,不知是否要立刻起兵响应诸葛亮,他看到司马懿的信,顿时放心,于是他回信给孔明,说道:「情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司马懿人在宛城,距离洛阳有八百里,距离我一千两百里,他现在应该还没有疑心,等他看到我用兵之后再来讨伐,发函请示皇帝需要十天,明帝下旨送达需要十天,司马懿调兵遣将又需要十天时间,到时候我已经整军完毕、固守上庸,没什么好怕的了。」

结果,一周之后,孟达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司马懿亲率大军,兵临城下,已经打到他眼前了!

上庸城三面阻水,易于防守,孟达在城外筑栅栏抗敌,他以为万无一失,但司马懿来得太快,守军根本挡不住司马懿这波闪电攻势,魏军渡水破栅,经过半个月的进攻,孟达外甥邓贤、将军李辅开城投降,司马懿斩孟达,将其首级送回洛阳禀告皇帝。

回头来看,司马懿的战略高明至极,他一面写信麻痹孟达,让上庸守军掉以轻心,一面急速行军,仅仅费时八天,在尚未请示魏明帝之际便已杀到上庸,让孟达和蜀汉兵马措手不及,错失了两路军队联手的机会。

为什么我说这件事只有司马懿做得到呢?此战除了精准的策略,也需要相当的地位与权力,一般来说,你要调派大军必须经过许多程序,如果司马懿照规矩上奏表章、等待皇帝批准,那就失去了破敌的最佳时机,正因为魏明帝对司马懿拥有绝对的信任,才能做到「先斩后奏」,迅速平乱。

司马懿的下一场代表作,则是远征辽东。

帝盛兵多张旗帜,出其南,贼尽锐赴之。乃泛舟潜济以出其北,与贼营相逼。

─《晋书.宣帝纪》

辽东公孙渊作乱,魏明帝再次派出他信赖的司马懿讨贼,这种长途远征、大军难免疲惫,于是司马懿让军队集结于南方,做出有如长期抗战的布阵;接下来司马懿率主力军队北上,绕过辽兵的营垒,攻击敌军后方。

公孙渊原本将精锐驻军南方和魏军相持,看到司马懿向北突袭,如果辽东的襄平老家(今辽宁辽阳)被攻破,那就糟糕了,虽然北方的军力较弱,但公孙渊还是勉强派兵迎战,而这个调度正中司马懿下怀。

司马懿根本没有直取辽兵老家的意思,他的目标在于歼灭公孙渊的主力军队,但辽兵担心后方失守、溃不成军,司马懿一举攻破了骁勇善战的辽东大军;假如公孙渊从头到尾都采取死守的策略,魏军便难以进攻,但司马懿逼出辽兵,魏军在有所准备的状况下,面对慌乱的敌军,果然大获全胜。

看看司马懿在战场上的谋略,其实完全称不上「保守」两字,他总是积极主动的一方,用谋略和突袭来出奇致胜。

司马懿平定辽东后,收到了皇帝病危的消息,我不定在这个时候,司马懿心中是不是有个大胆的想法,这就像是曹魏企业的董事长突然出意外,整个集团中最有能力的人就是司马懿自己,那么,他到底该选择撑起这家公司,还是说干脆掏空这家企业自己当老板呢?

我们无从得知,司马懿心中是否有什么天人交战,总之他连夜赶回京城,仿佛察觉到,他的生命即将在这个时间点迎来最大的一个转折。

魏明帝曹睿临终前,将年仅八岁的曹芳托付给曹爽和司马懿,当时司马懿效忠曹魏已有三十年,军政实力都是魏国的一流人物,这个决定并不让人意外,至于日后曹家的天下被司马家给夺走,这大概就是曹睿始料未及的了。

司马懿夺权的「高平陵之变」,再次展现他的谋略手段,如前面所言,这又是一次经典的「闪电突击」。

小皇帝曹芳刚上位时,朝中最有份量的两位大臣是曹爽和司马懿,曹爽是拥有曹氏血脉的自家人,司马懿则是最受倚重的外人,原本两边相安无事,后来曹爽想要铲除司马懿的势力、独揽大权,这才出了问题。

曹爽让司马懿「升为太傅」,但这只是个虚位,没有任何实权,曹爽又多次更改

制度,任用自己的兄弟和亲信,独掌政权和兵权,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司马懿看着曹爽垄断朝政,索性装病,不上朝、不理会政事。但曹爽顾忌司马懿的威望,他派遣自己信任的李胜为荆州刺史,上任前先去向司马懿辞行,作为测试。

河南尹李胜将莅荆州,来候帝。帝诈疾笃,使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帝不持杯饮,粥皆流出沾胸。─《晋书.宣帝纪》

这一年,司马懿六十九岁,他一边招呼李胜,一边喊渴,旁边的婢女上前喂粥,司马懿手不能动,病恹恹地张嘴,这粥只喝了半口,另外半口流了出来,沾湿了衣服。

这段记载非常有趣,可说是一段极其优秀的剧本。

「你、你这一路上去并州,可要多多小心啊……」司马懿口中含着粥说道。

「我是要回去本州,不是并州。」李胜答道。

「哦、哦!你说你刚去过并州?」司马懿继续演下去。

「我说要回我的本州当官,我本籍是荆州。」

「哎呦!我差点连话都听不清了,原来你是要回家乡作官,好,很好!」

司马懿一口含粥、一口胡诌,在荆州、并州傻傻分不清楚的情况下,骗过了李胜;李胜回去跟曹爽说,司马懿确实病得很严重,于是,曹爽就这样放下对司马懿的提防之心。

终于,改变历史的那一天到来。小皇帝曹芳上高平陵拜见魏明帝曹睿之墓,曹爽兄弟陪同,司马懿早就看准时机,前一刻还是个病人,下一秒立刻跳下床、脱下戏服,他前往禀奏太后,诉说曹爽等人的罪状,在多位老臣支持之下,发动政变,废去曹爽兄弟党羽的一切职务。

原本司马懿答应不伤害曹爽的性命,曹爽兄弟投降,司马懿也遵守了几天的诺言,好生相待。然而,没过多久,他「发现」了一个大阴谋,先前曹爽任用的宦官,在严刑拷打之下,招出曹爽兄弟一伙人密谋造反的「事实」。

当司马懿要杀曹爽时,自然还是有反对的声音,原本和司马懿一起上奏太后的老臣蒋济,认为不能这样对待曹家的后人,但司马懿并没有理会他,将曹爽兄弟与同党尽皆诛杀。

司马懿骗了敌对的李胜、曹爽,也骗了自己的队友蒋济。

如果在现代,能够邀请司马懿演讲,在我的想像中,演讲尾声的提问时间,大概会出现像这样的问题吧。

成功最大的秘诀就是忍耐对吧?您如何用三十年时间设局吞并曹魏?您怎么能够忍耐这么久?

我想司马懿很可能会当场傻眼,然后回答说,你想太多了,成功的关键不是忍耐、不是空想,而是付出行为去做。

回顾司马懿征战的经过,当他对上普通的对手,便用闪电突击来取胜,遇上诸葛亮这种难对付的敌人,就采取乌龟战术来防守,其实他只是选择胜率最高的方法罢了,并不是说只要忍耐就能战胜一切。

至于说司马懿为了夺权,苦苦忍耐三十年就更可笑了,曹丕、曹睿在世时,魏国是非常稳定的国家,想要夺权,难度比取代当初摇摇欲坠的汉朝还要难上百倍,但曹丕只活了四十岁,曹睿活了三十六岁,两任皇帝早逝才让魏国出现危机,而司马懿活了七十二岁,如果说司马懿早就料到他能活得比两任皇帝久,能够以此建立司马家的政权,那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在曹操、曹丕当权时,司马懿并没有太多谋划,当时无论做什么都是没用的,然而,后来曹爽自己犯蠢给他机会,司马懿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