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对于中原王朝来说,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只不过楼兰作为一个小国,正好处于汉朝和匈奴角力的交叉点上,楼兰自己又两边都不敢得罪,于是反复横跳、谁强听谁的,看似谁都不得罪,实则两边都没把它当作值得尊重的对手。

至于"不破楼兰终不还",诗词里对楼兰放狠话是"用典"的修辞手法,写着楼兰两个字,写诗人真正憎恨的其实是当时实力强悍、与中原王朝为敌的西北政权。

在楼兰古城遗址被考古发现之前,"楼兰"这个国家,长久以来只存在于史书和文学作品当中。

关于这个国家最早的记载来自《史记》,从匈奴单于的信来看,当时楼兰归属匈奴。据记载,匈奴势力强盛之时,西域一带诸多小国都看它的眼色行事,匈奴曾设置名为"僮仆都尉"的官职来间接控制这些小国。楼兰可能也是受"僮仆都尉"约束的小国之一。

文帝在位时,汉朝还在漫长的休养生息过程中,大概对楼兰也没有太多想法。到了汉武帝派遣张骞通西域的时候,楼兰终于捅出了篓子。

众所周知,张骞前往西域本是带着政治军事目的的,预期目标虽然没有达成,但却探明了丝绸之路的存在,此后以商业为主的交流日渐频繁。然而对于丝绸之路而言,楼兰虽小,却正好处在一个极为重要的枢纽位置上。楼兰东连敦煌,古丝绸之路自此分为南北两道,咽喉地位不言而喻。

史书记载,楼兰身处两大强国的夹缝之间,"不两属,无以自安"。当初张骞前往西域时,就遭受过各个小国在匈奴授意下的围追堵截;等到丝路打通之后,楼兰继续跟着匈奴混,派出小股军队截掠汉朝的使者和商队,阻断丝路。这些操作,无异于把自己放在了被汉朝"立威"的对立面上。

果然汉武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史记》和《汉书》都把楼兰描绘成"城郭之国",人口大概万数,军队大约过千。汉武帝给了赵破奴数万军队,让他西击楼兰和姑师,顺便震慑其他国家。赵破奴曾跟从霍去病麾下为鹰击司马,在"封狼居胥"的战斗中立功封侯。这一次明知道楼兰国力不强,赵破奴亲率轻骑七百奔袭,一战就把楼兰王抓了起来。

汉武帝对西域小国的土地并不感兴趣,对方既然识时务地服软纳贡,他也就把楼兰王放了回去。然而匈奴听说了消息,又跑去对楼兰施压,楼兰王就对汉匈两边都派出质子,表面看是谁都得罪不起,实际上还是哪边都不站队。

楼兰在汉匈之间骑墙的态度,一直维持到老国王去世为止。继位者是曾经在匈奴当过质子的王子,登基后再度倒向匈奴,发动了又一波针对丝路的袭扰。

此时汉武帝已经挂了,掌控朝廷的是权臣霍光。他派出傅介子出使西域,意图以雷霆手段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科普文一般都把傅介子归入"外交家"的范畴,他出现在西域诸国时往往都是使者身份,然而此人却是一言不合就在龟兹国地盘上砍了匈奴使者的猛人。

傅介子出使楼兰,故意假装代表汉朝皇帝来颁赏珍宝,骗得楼兰王放下戒心,接着和自己的部下前后夹击,"刃交胸",楼兰王就此毙命。他再以汉朝大军震慑其他人,重新立曾去汉朝为质的王子为新王,楼兰的问题就此解决。汉昭帝下诏书褒奖傅介子,说他"以直报怨,不烦师众",这口气也是很瞧不上楼兰的国力了。

自从新王继位之后,楼兰连国名都改成了鄯善,都城也迁走了。直到东汉汉明帝时期,这个国家又因为班超而出名了一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故事,就发生在想要骑墙、却被班超快刀乱麻解决的鄯善国。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不管是楼兰国,还是王室血脉传承的鄯善国,都只是汉匈争斗中骑墙的小国之一。除了墙头草两边倒、最多搞搞小股滋扰之外,它既没有雄心、也没有实力"真正"对汉朝造成特别大的伤害。而且,鄯善国最终被北魏所灭,早已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了。

然而它在文艺创作中却特别有名,七绝圣手王昌龄写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诗仙李白写过"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诗圣杜甫也写过"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这些情况,除了开玩笑说一句"不要相信写诗的人,为了押韵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之外,就要提一下古典文学中特有的"用典"修辞了。

用古籍中的事例来指代当前的事物,文艺作品会显得更加含蓄。当唐代诗人在作品中对楼兰疯狂输出时,并不代表中原人对这个早已消亡的古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真正抱有敌意的,是当时实力强悍、一度打到渭水桥边的突厥或者薛延陀。甚至,由于赵破奴七百轻骑一战灭国的战绩十分光彩,使用"楼兰"这个典故还有夸耀唐军将士骁勇善战、势如破竹的隐含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