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莉迪亚·波尔格林】
2026年1月,美国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接受了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杰克·塔珀的采访,他言辞激烈,透露了不少信息。
当时,美国武装突袭并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行动,令米勒洋洋得意。美国在世界舞台上扮演"好好先生"的日子结束了,不会再为一个不符合其自身利益的全球秩序买单。他说,从现在起,美国将不再自缚手脚,而是会大胆行动,以毫不怀歉疚地使用武力将自身意志强加给全世界。
这似乎是对唐纳德·特朗普的权力理论最纯粹的表达,而且出自或许是本届美国政府内部最强硬的成员之口。确实,美国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国家,拥有按多数标准衡量都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美元主导着全球市场。最重要的是,它拥有地球上科技最先进的军队,可以倚仗这些价格昂贵的高科技设备和勇猛大胆的特种部队。
正是带着这种好斗般的确信无疑,特朗普政府在两个多月前一头冲进了这场针对伊朗的鲁莽且无端的战争。特朗普显然认为,这将是一场美国力量的展示,挣脱了所谓国际法"条条框框"的束缚,用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喜欢的词来说,这场行动是由无情的"动能杀伤行动"驱动。
结果却事与愿违。尽管失去了最高领袖和许多其他高级官员,伊朗仍然发起了强有力的回击,对美国的地区盟友和军事基地造成了广泛破坏。通过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掌握了一件类似经济核武器的工具,导致国际燃油价格飙升,并在世界许多地方引发关键物资的短缺。

特朗普当地时间5月18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应卡塔尔、沙特与阿联酋三国领导人请求,决定推迟原定对伊朗发动的攻击
米勒曾对塔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实力、武力和强权统治的世界。"但伊朗战争导致的痛苦后果对这一说法作了有力反驳。特朗普政府不仅误判了今天美国的军事实力及对手的应对策略,还从根本上误解了什么是权力,将权力与(向对手)施加暴力的能力混为一谈,而二者实际上是相互对立的。
米勒拍着胸脯夸口的样子,令人回想起论述战争的最古老也最具有影响力的著作之一--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这部详尽的八卷史书描绘了地中海两大争霸势力雅典与斯巴达之间史诗般的斗争。强大的雅典人曾对中立的希腊岛屿米洛斯岛上的居民说:"强者能够为所欲为,弱者只能逆来顺受。"雅典人命令他们要么屈服,要么被屠戮。
这句话经常被引用为某种原初现实主义的"铁律",所谓强权即公理。但这里的讽刺之处在于,引用这句话的人往往忽略了一件事--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读完整部著作,否则他们就会发现,米洛斯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受害者,而是头脑清醒的先知。米洛斯人问那些攻击者:"这样做,除了令你们已有的敌人变得更强大,并迫使那些本来绝无此念的人成为你们的敌人之外,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雅典人不为所动,他们围攻了这座城市,杀死了所有成年男子,将妇女和儿童贬为奴隶。但在米洛斯的胜利是不真实的。沉醉于他们误认为权力的暴力之中,雅典人又冒然闯入一场风险更高的赌局--入侵西西里。起初,雅典人对是否发动这场战争意见不一,最终被那些认为西西里人软弱而腐朽的领袖说服。他们认为西西里人无处可逃,无法抵御雅典这般可怕的对手。这会是一场轻而易举的胜利,给雅典带来更大的荣耀。
但光有力量是不够的。随着对西西里海上封锁的持续,雅典的木制军舰逐渐腐朽,补给线也日渐枯竭。雅典人越发缺乏战争资金,不得不靠征收新税来维持。后来,在叙拉古的一场激战中,他们大败而归。这并非雅典霸权的终结,却是终结的开始。斯巴达最终取代雅典成为了地中海的头号霸权。

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431年至公元前404年)过程示意图
不妨将书中的事件与今天美国的处境作比较。像雅典人一样,特朗普也将在委内瑞拉的轻松胜利视为美国权力无可辩驳的标志。像雅典一样,他们也过度扩张,出于混乱的动机对一个被低估的敌人发动攻击,既没有得到明确的国内支持,也没有清晰的胜利方案。他们陶醉于自己施加暴力的能力,以为掌握了按照自身意志行事的无限权力。
他们的战略错误源于对权力的误读。1970年,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论暴力》。她在书中提出,暴力并非权力的一种形式,而是其反面。这本书写于美国深陷越南战争泥潭之际,部分目的在于批判那些反战但主张暴力的美国左翼激进分子。然而,最近几周重读此书时,笔者却深深感受到这与美国在波斯湾陷入的困境何其相似。
阿伦特认为,权力是集体的、基于共识的和关系性的。相比之下,暴力则是工具性和强制性的,其力量在威胁被规避或撤回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阿伦特写道:"暴力总能摧毁权力。枪杆子里能产生最有效的命令,带来最即时、最完美的服从,但从中永远无法生长出权力。"
美国今日与伊朗陷入的僵局便诠释了这样一种动态。尽管美国的军事优势尽显,拥有无穷的施暴能力,包括特朗普几乎不加掩饰地威胁使用核武器,伊朗却并未屈服。面对美国带来的彻底毁灭,许多伊朗人已经团结在政府周围,多年制裁造成的经济孤立更是磨砺了这个国家的生存技能。
特朗普已经在自找台阶,淡化伊朗攻击试图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驱逐舰的行为,称之为"小摩擦"。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美国在整个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遭受了广泛破坏,营房和食堂化为瓦砾灰烬。五角大楼透露,为这场战争已经耗资290亿美元,这个数字几乎肯定存在严重的低估。美国情报官员据称也得出结论认为,伊朗还可以承受长达数月之久的封锁。
与此同时,特朗普在国内的支持率直线下滑。一次又一次的民调统计显示,绝大多数美国人表示反对这场战争,不明白其目的何在,并深深厌恶战争给他们的钱包带来的灾祸。预见到将面临的政治危险,特朗普急切地寻求出口,一面承诺和平协议即将达成,一面又放出空洞的"全面毁灭"威胁,并虚假地宣称美国已获得"全面胜利"。似乎已经没什么人相信他的话。
正如《联邦党人文集》中那句著名的论断:"所有的政府都建立在舆论之上。"然而,特朗普却未能说服美国人为了实现他的战略目标而承受一点点的痛苦。尽管他摆出一副不受束缚、一言九鼎的架势,这场战争却足以定义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有多么脆弱,以及他的权力究竟有多么渺小。
这种脆弱并不仅限于伊朗战争。当特朗普试图在明尼苏达州强力推行严苛的驱逐移民议程时,他被一场广泛协调的、非暴力的公民反对行动所挫败,这场行动在舆论上点燃了反特朗普阵营的信心。在明尼阿波利斯部署的庞大执法行动几乎已被完全放弃,派驻该州的联邦探员人数从数千人减少到数百人,仅略多于行动开始前的规模。
特朗普多次试图通过行政命令这种"另类的强力手段"来施政的企图,也遭遇了类似命运--无论是征收关税、大幅削减政府开支,还是为他自己建造富丽堂皇的纪念碑。在舆论场上,乃至在关键时刻的最高法院,特朗普都在不断输掉争论。这样来看,米勒最近一段时间的异常沉默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他的整个权力理论,或许还包括特朗普的这届总统任期,现在都岌岌可危。

5月15日,访华期间的特朗普。 IC Photo
但与雅典不同,美国并没有面临斯巴达那样的对手。唯一能够挑战美国全球霸权的竞争对手--中国,几乎从未对海外冒险表现出兴趣。相反,中国正以阿伦特所描述的方式着手加强自身的权力:运用贸易协定、对外投资和外交等方式,积累心甘情愿加入的盟友,而非被胁迫的附庸--这些恰恰是美国曾经用来极大促进其权力和财富增长的工具。
然而,特朗普政府对这种建立在共识上的、需要足够耐心以维持持久权力的做法不屑一顾,转而偏爱暴力的闪电战。上周在北京举行的备受期待的中美元首会晤凸显了这种分歧。当中国国家领导人意味深长地表示,"中美应该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时,对深陷困境的特朗普而言,其挫败感之深想必是再清楚不过了。
(原文发布在《纽约时报》网站评论版面,原标题:"特朗普和他的顾问们显然没有读过修昔底德的作品。"译文有删节,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