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霍政欣】
1861年11月25日，在得知英法联军在北京火烧和洗劫圆明园之后，法国文学巨匠维克多·雨果痛心疾首地写道：
"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丰功伟绩！收获巨大！两个胜利者，一个胜利者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另一个见了，也把一个个箱箧装满。他们手挽手，笑嘻嘻地回到欧洲。这就是这两个强盗的故事……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中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勾当……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法兰西帝国侵占了这次胜利的一半成果……我希望，总有一天，法兰西能够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这不义之财归还给遭抢掠的中国。"
2026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关于向因非法占有而失去文化财产的国家归还文化财产的法案》（以下简称《返还法案》）。《法案》适用范围为法国于1815年至1972年期间以非法方式获得的外国文物，旨在破解文物返还的法律障碍、简化返还程序。
在法案表决前的发言环节，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引用了雨果的上述名句，并激动地宣布："雨果在1861年殷切期盼的这一天，已然到来！"议会现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消息和现场视频传来，国内民众倍感振奋。经过一些自媒体的宣传和"解读"，不少民众心潮澎湃、激动万分，认为那些被法国劫掠的上百万件中华文物马上就能踏上归途！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期盼，当然可以理解。然而，以理性、客观的态度来看，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法案》虽是文物追索返还领域一个令人振奋的重大进展，但距离促成中国非法流失到法国的文物大规模返还，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2024年，广西博物馆举办了"国宝沉浮：圆明园兽首暨回流文物特展"。7尊圆明园兽首铜像是本次展览的主角。 图源：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
要准确理解法国国民议会此次通过《法案》的历史含义及其实际价值，还要回溯到2017年。
那一年，刚就任法国总统不久的马克龙在西非国家布基纳法索发表了一场著名演讲。面对台下数百名非洲学生，马克龙慷慨激昂地说："我无法接受诸多非洲国家的很大一部分文化财产目前流落在法国。虽然这有着历史层面的解释，但并没有一种正当、持久且无条件的理由。"他承诺，其领导下的法国政府要推动相关立法进程与政策改革完善，简化非洲文化财产的归还进程。
这次演讲标志着法国在对待向外国返还文物问题上的立场发生重大改变。在此之前，法国官方的口径常常是"我们保护了这些文物免遭毁坏"，因此没有返还的理由和必要性。
法国立场的改变，首先得益于"去殖民化"思潮的发展促使原西方殖民大国愈加重视对殖民罪行的反思和检讨。当然，从更深层次看，马克龙的表态还有诸多国际地缘和法国国内政治的复杂考量。作为非洲原最大宗主国，法国一直将保持其在非洲的影响力作为核心外交政策之一。
然而，因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式微，法国在非洲的地位和影响力持续下滑，一些非洲国家近年来还掀起了"反法"浪潮，主要表现为驱逐法军、退出法国主导的国际组织、推动"去殖民化"政策。由此，法国逐渐失去了其在非洲的影响力和曾经备受尊重的地位，"法属非洲"时代正徐徐谢幕。
可见，就任总统后的马克龙上任后不久便访问非洲，并公开承诺返还非洲文物，旨在唤起非洲国家的好感，扭转法国在非洲的颓势。此外，由于非洲裔移民占法国人口的比重快速上升，马克龙对非展示善意，显然也有取悦于法国国内非洲裔选民的政治考虑。
2017年马克龙演讲之后，贝宁文物成了第一个突破口。1892年，法军攻占达荷美王国（现贝宁共和国），掠夺了数千件文物。2016年，贝宁政府正式提出返还要求，但被法国以"公共藏品不可转让"为由拒绝。立场转变后，法国加快立法进程，于2020年6月专门制定了一项特别法案，允许将26件文物归还贝宁、将一柄历史悠久的长剑归还塞内加尔，这标志着法国在法律层面，为兑现永久性归还馆藏非洲文物的承诺迈出了重要一步。
2021年10月28日，一名女子在法国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参观即将归还贝宁的文物。 图源：新华社
然而，由于法国《遗产法典》规定，一旦文物被纳入"国家收藏"，原则上就"不可转让"。因此，每一次向外国归还文物，都要通过专门立法的方式，才能克服法律障碍。这种方式不仅程序复杂、耗时漫长，而且容易引发不同政党矛盾。因此，法国决定通过立法，从制度上系统性地解决问题。
2026年1月，法国参议院审议通过《关于向因非法占有而失去文化财产的国家归还文化财产的法案》，允许向原属国归还法国公共机构收藏的以非法方式取得的外国文化财产。此后，《法案》提交法国国民议会审议，并如前所述于4月13日顺利通过，继而引发国际关注。
接下去，《法案》还将由参议院和国民议会进行两院协调，在就所有条款达成一致后，提交宪法委员会进行合宪性审查。宪法委员会审查通过后，《法案》将交由总统在15天内签署并公布，正式成为法国法律。据此推算，如果一切顺利，《法案》有望在2026年6月走完全部立法程序。
毫无疑问，作为西方大国和原殖民大国，法国此次制定《法案》，突破了其国内法关于"公共藏品不可转让"、法不溯及既往、时效制度等长期阻碍历史流失文物返还的重大法律障碍，开启了文物追索返还的新篇章，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重大的现实价值。
但是，即便《法案》正式成为法律，也不意味着包括圆明园流失文物在内的被法国劫掠的中国文物马上就能回家；雨果当年的期盼要真正实现，依然前途漫漫。
首先，《法案》虽然没有明文限定文物归还的对象只适用于非洲国家，但从立法背景来看，其返还的重点和优先国家应当是非洲前法国殖民地国家。
其次，《法案》将军事物品、公共档案以及考古发掘的文物排除在返还范围外，但并未对这些关键概念进行准确定义。因此，如何理解"军事物品"等概念的具体含义，将直接决定当年被法国通过战争掠夺的中国文物是否能被纳入返还范围。
再次，为确保法国掌控返还进程，《法案》设置了文物返还程序，主要包含两个委员会的审查环节，一是由法国与请求国协商组建的科学委员会，二是由国家博物馆、政府及议会代表组成的文化财产归还委员会。通过上述两个委员会审查后，再由法国文化部长签发行政令予以返还。
由此可见，《法案》生效后，并不像一些自媒体宣传的那样，法国将主动、彻底地返还1815年至1972年间非法获得的外国文物，而仅仅是通过立法形式破解了之前向外国返还文物的法律障碍，从而使文物返还从过去的近乎不可能变成一种可以推动和实现的可能。未来，有哪些国家的文物以及有哪些文物将被返还，主要取决于法国制定的优先顺序和程序，也与文物原属国的准备情况和应对方案密切相关。
因此，对于中国而言，我们首先需要行动起来，在国家文物主管部门的统筹领导下，组织专业人员跟踪研究法案的后续立法进程及其条文含义，对《法案》进行全面、准确和及时的研读和判断，为我国适时启动追索奠定基础。
其次，我国应尽早展开流失法国文物的溯源工作，尽可能搜集文物从流失到被法国博物馆收藏的全链条证据线索，并根据溯源工作的难易度、文物的价值等因素制定对法国文物追索的清单及其优先顺序，为与法国政府谈判追索被该国劫掠的中国文物做好政策储备、证据准备和团队建设。
2024年11月18日，在位于巴黎的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人们在"中国·唐--一个多元开放的朝代（7至10世纪）"展览上参观。 图源：新华社
最后，法国此次通过便利文物返还的立法，与日本在返还其劫掠亚洲文物问题上的长期消极立场形成鲜明对比。因此，我国应加大舆论传播，在积极肯定法国做法的同时，引导国际社会关注日本返还劫掠文物的问题，呼吁日本顺应历史发展大势，反省历史罪行，而不应继续在文物返还问题上装聋作哑。
需要强调的是，与欧美列强相比，日本劫掠中国文物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劫掠时间跨度长，从19世纪末一直延续到抗战结束前。
二是劫掠地区广，日本侵华数十载，我大半国土先后沦陷，这导致中国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区的各类型文物都成为日本的囊中之物。
三是劫掠数量多。据中国政府不完全统计，至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被日本掠夺的中国文物共约1879箱，360万件，遭到破坏的文化古迹达741处。
然而，直到今天，日本一直没有向中国返还其劫掠的文物，甚至刻意掩盖、极力否认之。特别是，近年来，日本国内出现右倾化趋势，否认甚至美化战争罪行的言论甚嚣尘上，这应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
日本暴力掠夺的不计其数的中国文物，是中华民族屈辱近代史的见证，也是日本侵略期间犯下滔天罪行的铁证。因此，呼吁日本正视国际社会的正义呼声，尽早改变立场，返还其劫掠的中国文物，不仅是中华民族不容剥夺的权利，也是与日本右翼势力作斗争的有力武器，对于维护二战胜利成果和战后世界秩序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