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5月,随着美国方面宣告的特朗普访华行程临近,全球局势也进入到了微妙的变动中:特朗普尽可能地减少伊朗战事带给自己的负面影响,美伊协议在反复中也似乎出现了某种可能的迹象。而特朗普之后,俄罗斯总统普京也将开启访华执行,更让全球对中、美、俄三边关系的走向充满想象空间。

伊朗战局的真实成败如何?特朗普政府的"破坏性力量"将给全球稳定性带来哪些挑战?中俄又该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国际背景下中深化战略协作,共同应对美国的"无序衰落"?

近日,上海外国语大学杰出教授黄靖与俄罗斯国际事务理事会创始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齐聚观察者网观学院,就上述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两位顶尖学者从地缘政治、产业协作、国家战略等多元视角,为我们剖析这场远方战争背后的深刻逻辑。

伊朗并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倒下

黄靖:观察者网的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俄罗斯国际事务理事会创始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教授,来讨论伊朗战争、中俄关系、特朗普与普京总统即将访华等一系列议题,请他来谈谈美国、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三边关系。

我们知道,美国在伊朗发动了一场所谓的"非必要战争"。从俄罗斯的角度,您如何看待这场战争?关于这场冲突的本质或者影响,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关于伊朗问题,让我从一段个人回忆开始。去年年底,伊朗外交部长阿巴斯·阿拉格奇来到莫斯科,他与一些专家举行了一次小型会议,当时我也在场。那时已经是12月中下旬了,我当时就预感会有事情发生,所以我冒昧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以色列和美国再次打击你们的国家,你们打算怎么做?你们期望从我们(俄罗斯)这里得到什么?"

他回答:"类似的事情确实可能发生,'十二日战争'的经历可能会重演。所以我们伊朗人时刻准备着,我们一直在储备导弹,我们现在对以色列的防御系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所以如果他们敢发动打击,那战事将会比之前激烈得多。我们期望俄罗斯支持我们的事业,在国际多边组织内采取最强硬的立场,大声反对侵略。我们也期望你们以其他方式提供支持,这些方式可以由双方讨论。"这就是伊朗外交部长的立场。

但我怀疑--当然,我没有任何确凿事实来支撑这一点--我怀疑他们当时还是低估了这次袭击的规模。因为"十二日战争"的规模相当有限,而且那次主要针对的是伊朗的核设施。但在今年的袭击中,他们瞄准的是政治领导层。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斩首行动",杀死了伊朗的最高领袖以及其身边的诸多高级官员,还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许多高级领导人,整整一代领导层几乎被摧毁殆尽。伊朗的能源基础设施、物流设施和交通枢纽也遭到了严重破坏。由此可见,这次军事行动带来的后果比去年的"十二日战争"严重得多。

这次侵略开始后,许多人的印象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希望伊朗政权更迭。这不仅仅是关于伊朗正在推进的核计划和弹道导弹计划,甚至不仅仅是关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在地区内的行为,而是关于政权更迭。我们把视线拉回至一月初,当时伊朗的街头抗议相当混乱。所以美国和以色列认为,一旦打击德黑兰,整个伊朗政权就会像纸牌屋一样轰然崩塌。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恰恰相反,这场危机反而促使了伊朗社会的政治团结。甚至连那些原本持反政府立场的伊朗人也开始觉得,这次美以攻击太过分了,面对这种令人发指的侵略,他们不得不支持领导层。所以基本上,我们没有看到第二波抗议浪潮。当然,我们都知道伊朗的经济形势正在恶化,如果冲突继续下去,还会持续恶化。

卫星影像显示,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德黑兰的官邸建筑群受损。

但与此同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如果美国或以色列进一步加大对伊朗的压力,伊朗就会从内部崩溃。我认为并不会这样,目前正处于一个僵局中。可能最令人关注的是,特朗普之前确实非常关注伊朗的核计划,他担心伊朗发展核武器。但我们现在可以得出结论:伊朗人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效的核弹替代品,那就是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而且我认为,美国实际上不可能在违背德黑兰意愿的情况下控制这条非常重要的国际贸易通道,所以必须与伊朗达成协议。我认为这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都没有预料到的。现在他们都是即兴发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指导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并且美以将不得不考虑伊朗方面提出的要求。

我甚至要说,这可能会使得一个长期趋势得以逆转。因为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袭击以来,人们印象中的伊朗在地区内的地位一直在削弱。但现在,可能会形成一个全新局面,而伊朗可能会比以前更加强势地崛起。这场冲突尽管使伊朗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它的一部分军事力量被消耗掉了,但在政治层面,伊朗赢了。它没有被击败,无论特朗普或其他任何人怎么宣扬。

黄靖:我同意您的看法。我认为,伊朗在经济上、军事上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伊朗已经产生了新一代领导层,他们都是在1979年以后成长起来的,都经历过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等重要历史时刻,久经沙场,在政治上也显得更加激进。更重要的是,美以的这次攻击确实引发了非常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而不仅仅是伊斯兰主义,所以这确实把伊朗人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外部攻击。

同样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唐纳德·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显然没有准备第二套方案。在第一波攻击之后,伊朗仍然屹立不倒,然后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分析美以在这次军事行动中投入的兵力,我们能感受到他们如此鲁莽,真是令人震惊。2001年美国攻击阿富汗时,派出了五个航母战斗群以及地面部队,再加上北约的联合作战,有将近1000架飞机,还有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2003年在伊拉克,美国在北约的合作下,也派出了六个航母战斗群,有超过1200架战机,并出动地面部队。但这次他们只派出了勉强两个战斗群,而且完全没有合法性,没有任何国际支持,甚至连盟友的支持都没有,只有以色列,只有不到400架飞机。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是的,我还要补充一点,这是一场非必要战争,真的没有人逼他们去进行这场战争。

黄靖:美国从未如此孤立过。正如您所说的,现在是一个僵局,美以缺乏后续行动。这一点确实让我深感震惊:作为一个超级大国和军事强国,与伊朗这样一个比伊拉克或阿富汗强大得多的国家展开如此大规模的战斗时,却没有后续计划。如果要继续打下去,以美以现有的兵力显然无法维持这场战争;但如果要平息这场战事,他们就必须找到妥协的办法。

在我看来,这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得到了体现。此前那是国际水域,任何船只都可以自由通行;但现在当人们谈论重新开放海峡时,会发现伊朗控制这条海峡基本上已经成为了既成事实。仅就这一点而言,伊朗人已经赢了,他们已经取得了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地位。

俄罗斯面临着收益与挑战

黄靖:但我想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如果形势正如我们所讨论的这样陷入僵局,而且美国与以色列在我看来至少完全没有获胜,那么俄罗斯对此的立场是什么?会产生什么影响?或者我更直白一点:这对俄罗斯是好事吗?我们需要石油,这对我们可不是好事。俄罗斯是怎么想的?俄罗斯希望以怎样的局面来结束这场冲突?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如你所知,西方许多人认为俄罗斯仍然是这场冲突的主要受益者。如果从战术层面来看,短期来看,俄罗斯确实可能获得显著收益。

首先带来的好处是,油价和天然气价格肯定会上涨。甚至连特朗普政府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其对俄罗斯以及购买俄罗斯油气资源的国家所实施的部分制裁。所以,这绝对是部分解除对俄制裁的第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赚钱的机会。对于俄罗斯能赚多少钱有不同的说法,但这无疑是俄罗斯的一项重要财政收入。

2026年2月20日至4月20日布伦特原油收盘价走势。 中国新闻周刊

其次,在俄罗斯领导层眼中,他们是通过乌克兰问题这个"镜头"来看待很多国际问题的。在海湾地区发生的战事会分散公众对欧洲、对乌克兰问题的注意力。此外,美国可能被迫就其在军事装备交付方面的优先事项做出非常艰难的决定。比如,如果特朗普不得不在乌克兰和以色列之间选择把他手里的"爱国者"导弹系统送到哪里,而答案显而易见。就此而言,俄罗斯也可能从这场冲突中间接获益。

最后,我认为这场冲突符合莫斯科当前对未来形势的整体判断。这个判断是:接下来的道路将变得相当艰难,至少在未来几年如此。世界上将会有很多冲突,我们将看到军备竞赛,甚至可能看到核武器扩散,而当前俄罗斯的政策优先方向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这就是这场冲突给我们带来的积极成果或者说初步成果。

但从战略上,我认为还有一些我们不应忽视的挑战,而这些挑战可能比收益更加重要。

首先,伊朗是一个战略伙伴。去年,俄罗斯与伊朗签署了一项新协议,将双方伙伴关系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水平,这包括经济合作、地区问题上的合作以及军事技术合作。所以,如果你的伙伴遭到攻击,而你又无法阻止这种攻击,那就不太好了。在某种程度上,俄罗斯也要付出代价,当然,这个代价没有美国和以色列所遭受的声誉损害那么大。

其次,我认为,如果审视俄罗斯对整个中东地区、特别是海湾地区的总体策略,会发现俄罗斯一直在努力平衡与该地区各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它一直试图在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之间、阿拉伯人与波斯人之间、什叶派与逊尼派之间、土耳其人与库尔德人之间寻找平衡。如果这场冲突导致该地区明显两极分化,同时打破某种平衡,那么保持这种平衡就会变得困难。

最后,我们回到能源问题上。俄罗斯当然可以从中获益,但这场危机可能会成为某种助推器或催化剂。没人能否认俄罗斯会赚到一些钱,可能在未来半年或一年里赚到几百亿美元,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场危机会持续多久。但有一个严重的副作用,就是这场危机可能会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强大催化剂。世界各地的人们会开始思考,也许不应该依赖碳氢化合物、依赖化石燃料,也许应该更多地投资于可再生能源、投资新能源。从这个角度思考,我可以想象中国会获益,因为中国是能源转型的领导者,中国的技术将会有巨大的需求。但俄罗斯在未来几年可能会经历需求下降,因为世界将更快地转向新能源,这有可能会发生。

这场危机对俄罗斯有积极作用,但长期来看,存在着不可忽视的消极作用。应该注意到,这场危机对俄罗斯所参与并努力推动的各种多边组织也是一个严峻的挑战。例如,我们谈论金砖国家,我们说金砖国家是新世界秩序的雏形,它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机构,团结了各种非西方国家、新兴领导者等等。但我们会发现,在这次美以伊战争中,金砖国家似乎在"保持沉默"。我们都知道原因,因为伊朗是金砖成员国,但阿联酋也是。上海合作组织也是如此,因为里面有印度,但也有巴基斯坦。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场危机暴露了这些新兴国际机构的脆弱性,它们仍然非常年轻,仍在努力明确自身的使命,而且随着成员数量的增加,目前在这些国家集团内部找到共同点可能会变得更加困难。

黄靖:但有一种观点认为,从宏观图景或战略角度来看,这场冲突实际上可能让俄罗斯受益更多。

第一,它剥夺了美国和西方集体的道德制高点。对伊朗的军事攻击是最恶劣的种族灭绝,帝国主义正在攻击一个主权国家。第二,我认为从俄罗斯的角度看,跨大西洋的桥梁已经彻底被摧毁,这种联盟关系已经崩溃了,北约岌岌可危。对俄罗斯而言,一个根本性的挑战是欧洲人和美国人联合起来对俄罗斯施压。但现在欧美同盟遭遇巨大的破坏,特朗普总统公开表示他要惩罚北约,甚至有观点认为美国可能退出北约。

从这个角度看,这对俄罗斯是有好处的。因为现在俄罗斯占据了上风,不仅在乌克兰战争中,而且在与欧洲的关系中。你同意这个观点吗?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我认为您的想法完全正确。这些跨大西洋的裂痕或冲突符合俄罗斯的利益。尤其是现在,欧洲仍然太弱,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全球性权力中心。在莫斯科,他们希望美国能带头,至少在乌克兰问题上。

然而,我们在这里再次看到短期收益与长期挑战之间的潜在矛盾。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然,这是否会发生还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如果我们想象欧洲人信守"承诺",到2035年将国防开支增加到国民生产总值的5%,这意味着到2035年,也就是10年后,他们每年将在国防上花费近一万亿美元。如果他们真的在国防上花费一万亿美元,如果欧洲的军事工业复合体真的复兴了,那么我的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需要美国吗?如果他们不再需要美国,如果他们确实能够成为一个强大的军事集团,甚至比俄罗斯更强大,那样会更好吗?

是让欧洲人处在美国的监护之下,这样美国就能在欧洲建立秩序;还是让一个独立的欧洲军事联盟出现,而这个联盟很可能比今天的北约更加反俄。对俄罗斯来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2025年3月26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巴黎迎接到访的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 新华社

黄靖:是的,我理解您的想法。有时候或许会想,对俄罗斯来说让美国来管欧洲更好,这样只需要和华盛顿打交道,而不是和柏林或巴黎。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北约可能比某些看似更合理的方案要好。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太远,但俄罗斯将不得不与欧洲打交道。

黄靖:如果一个独立于美国、政治强大、军事上有能力的欧洲出现,可能会变成对俄罗斯的挑战。然而,我刚从欧洲回来,过去两周我去了罗马、苏黎世、柏林和维也纳。如果必须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分裂"。意大利是一种想法,法国与德国的意见不一致,尤其是在战略独立性与军事复兴问题上,欧洲方面存在相当多的不同声音。例如,法国或英国,也许他们内心深处仍然担心德国人。德国在军工上花了那么多钱,投入了超过1亿欧元。在股市数据上,德国所有军工企业的股价几乎都翻了三倍。

美国和以色列处于外交困境

黄靖:接着往下说,您刚才提到美国仍然非常重要。您认为这场伊朗战争,总体来说,对美俄关系会产生更多的负面影响,还是从长远看会产生积极影响?我指的是长远的博弈,尤其是考虑到普京总统和特朗普总统之间的关系,似乎他们私交确实不错。这是否会让处理美俄双边关系变得更容易?因为我们之后还要谈到中国。

我的看法是,特朗普上台后,很明显他想与俄罗斯的关系正常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非常努力,尽管由于深刻的分歧,他从未成功过。但鉴于伊朗战争目前的状况,特朗普处理俄罗斯和中国问题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乃至在整个国际事务中,美国的影响力也已经被严重削弱了。这对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双边关系有好处吗,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对此,您怎么看?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如果您还记得,普京曾几次向特朗普提出愿意担任调解人。就在去年,他建议俄罗斯或许可以调解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但就我对特朗普的判断而言,我认为对特朗普来说,俄罗斯不是解决中东问题的一环,而是给美国带来问题的一环。

特朗普和他的幕僚都知道莫斯科支持伊朗。如果你是国会或政府内部的鹰派人物,你总可以这样辩称:我们试图与俄罗斯接触,但他们支持那些杀害我们人员的伊朗人,这是不对的,这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俄罗斯想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就应该停止与伊朗的合作。华盛顿的鹰派人物肯定会利用这一逻辑来减缓或阻止任何美俄关系的进一步进展。

第二,我认为当前美国政府的一个问题是,当他们对待俄罗斯、中国或任何其他国家时,他们思考的方式是具体的"交易"。以俄罗斯为例,对特朗普而言,俄罗斯就等同于俄乌冲突。我记得一年多来,俄方一直试图让这种关系多元化,说:"好吧,乌克兰问题很重要,我们理解,我们必须处理这个问题,但我们的关系并不仅限于乌克兰。"我们需要处理外交上的刺激因素,我们也许想重启美俄军备控制谈判,我们可以讨论经济合作,还有很多其他的提议可以摆在桌面上。

但这些提议没有一个转化为具体的进展。与乔·拜登时期相比,这种关系没有任何改变。尽管有那么多美好的言辞,尽管在安克雷奇举行了峰会,尽管进行了多轮双边合作,尽管史蒂夫·威特科夫频繁访问莫斯科并与普京会谈,但似乎除非能够在乌克兰问题上取得一些进展,否则美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有所推进。即使在非常小的问题上也是如此,比如说恢复大使馆、恢复领事服务、重启莫斯科与华盛顿之间的直飞航班,这些问题都毫无进展。

我不想这么说,我个人当然希望看到双边关系出现一些积极迹象。尽管特朗普对普京、对俄罗斯、对两国如何合作以及如何赚钱有那么多美好的设想,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多少真正值得我们骄傲的进展。看看中国与美国,至少还有更具体的成果:两国讨论贸易、高科技甚至台湾问题,也许能谈出一些成果。但就美俄而言,我的猜测是,如果在乌克兰问题上没有进展,很难想象乌克兰以外的任何问题能够得到认真考虑。

黄靖:这非常讽刺。我相信中国也面临着同样的美国问题。特朗普总统是一个非常强势的领导人,他在国内有很大的权力。但一旦涉及到实质问题时,实际上他不仅受到国内政治的约束,也受到外部政治的约束。我的看法是,他无法在乌克兰问题上取得成果的重要原因--即使他非常努力--是他仍然不够强大。实际上,他既要应对国内政治,美国国内力量在束缚他的手脚,又要应对所有欧洲领导人,欧洲国家也对他有一些制约。所以结果就很讽刺了:这可能会让他更难做他想做的事情。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我认为这可以从他的职业生涯来解释。因为如果要开发业务,就要寻找交易机会。对一个商人来说,假设拿不到机会,那就放弃这些谈判,转向别处,你总会找到另一个合作伙伴,签下另一笔交易,一切都很顺利。但这套逻辑在国际关系中是行不通的。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你不可能就那样扔下伊朗、俄罗斯和中国。你必须要把交易谈成,即使这笔交易达不到你的预期。

黄靖:对特朗普来说,他不能选择,他不能用一个新的合作伙伴替换另一个,就这么几个:中国、俄罗斯、伊朗、印度。你必须与他们打交道。所谓的"交易式外交"根本行不通,因为你没有任何可以交易的对象。

但我不得不问一个具体的问题,也许对您来说有点敏感。我们知道,在以色列有三百万到四百万俄罗斯犹太人,他们是1991年后去以色列的。那些来自俄罗斯的犹太人,受过高等教育,在技术、研究等方面非常有能力。他们把以色列的技术水平从较低水平提升到了高水平,他们真正实现了这一点,使以色列得以走上所谓的高科技发展道路。看看特拉维夫,超过500家实验室,几乎所有主要的高科技公司,如英特尔、亚马逊或者谷歌,在当地设有研发机构,让以色列实现腾飞。

此外,那些俄裔犹太人在政治上非常右翼、非常保守。俄罗斯与以色列之间总是存在微妙且特殊的关系,特别是普京总统与以色列之间。考虑到母国对这些俄裔犹太人有着特别的影响,您认为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能否发挥更深层的作用?因为他们成长在俄罗斯,在苏联时代接受教育,他们都是非常能干的。我认为确实存在某种力量,在支持着内塔尼亚胡和以色列右翼势力。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你看看所谓的俄裔犹太人在以色列的情况,或是美国的俄裔美国人,这些人大多支持保守派,甚至是激进的右翼势力。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受够了苏联的社会主义,渴望更多个人自由,也许还存在其他原因。但这些人通常都会选择站在政治斗争的右翼阵营。毫无疑问,你不能指望这些侨民群体来帮助软化以色列的外交政策,至少现阶段不行。如果内塔尼亚胡总理接下来会遭遇挑战,他面临的最严峻挑战会出自右翼,而非左翼。这确实是个问题,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在期待以色列左翼能以某种方式重新登上政治舞台。但目前看来,以色列左翼阵营依然四分五裂,而且势单力薄。所以我认为,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以色列对俄罗斯依然重要。容我提醒,以色列从未追随西方对俄实施制裁,即使以色列是美国的重要盟友。以色列同俄罗斯确实存在大量互动,特别是在金融、高科技以及贸易往来方面。以色列国土面积虽小,但不可否认,它是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国家,这对俄罗斯来说是一个突破口,是一扇窗口。

但目前我对以色列感到担忧。重申一次,我不想显得反犹,但我认为以色列这个国家最终可能会自取灭亡。很显然,他们已经过度扩张了。他们同时在打好几场战争,而其中大多数都是无休止的战争。看加沙地带,其目标是解除哈马斯武装乃至消灭哈马斯,但这并未实现;看黎巴嫩,真主党也未被消灭,实际上他们反而变得更加强大;看叙利亚,我刚从安卡拉回来,他们非常担忧土耳其军队和以色列军队之间发生直接冲突,因为以色列军队已经进入大马士革郊区,他们要扩大缓冲区。

但这并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因为以色列无法完全以其霸权为基础,在中东实现一个区域性安全体系。短期内,或许可以加速推进亚伯拉罕协议进程,因为许多阿拉伯国家对伊朗极为不满,它们可能会加入某种形式的以色列联盟。但如果以色列成为地区霸权,这必将引发强烈的反制。恕我直言,以色列这个国家体量实在太小,难以称霸整个地区。

2024年7月,以色列在加沙地带南部发动袭击后,巴勒斯坦人纷纷逃离。 欧新社

黄靖:我同意您的观点。我认为,若局势继续这样发展,以色列恐将走向自我毁灭。我只想强调,到了某个时刻,以色列的安全生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安全环境。所有海湾国家在二战后特别是冷战结束后,确实成为了美国的盟友,在某种程度上站在以色列这边。就像您提到的,他们对抗伊朗是因为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冲突。

但现在所有海湾国家都遭到打击,显然这场战争之后,美国提供的安全网已经消失,海湾国家意识到美国无法真正保护他们。他们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沙特刚刚与巴基斯坦签署了联盟协议,其他国家也会效仿;阿联酋的外交部长刚刚访华,还同中国签署了协议。若没有这种安全环境,以色列将会真正陷入孤立无援,这对他们来说非常危险。

中国正处于有利的谈判地位

黄靖:由于时间关系,我想转入另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众所周知,特朗普总统即将访华,看起来他对这次访问显得格外期待。

我们都知道,无论如何,特朗普必须在中期选举前完成中美元首会晤。考虑到这些因素,您对中美关系的期待是什么?特别是对于特朗普总统即将发起的北京之行,从俄罗斯的角度看,您有什么想说的或不想说的,有哪些期待或不期待的事情?我们很想听到俄方朋友的看法。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您可能还记得,起初特朗普打算在3月访华。我想这不难猜到,他想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北京:先是搞定委内瑞拉,再搞定伊朗。他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尝到了甜头,于是决定如法炮制,解决伊朗问题,认为可以直接掌控伊朗的石油。然后他将前往中国,要求中国人必须接受美国为达成协议开出的条件。在特朗普眼中,接连解决委内瑞拉和伊朗这两个国家,将显得美国如此强大、大获全胜,以至于中国人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开出的条件。

然而后来我们发现,他在伊朗的行动出了问题,推迟了访华行程。现在他显然计划在五月中旬来中国,他的谈判地位可能比预期中的更弱,除非波斯湾出现某种奇迹,伊朗突然投降,但这不太可能。所以我认为,目前中国在与特朗普达成协议方面处于有利的谈判地位。关键在于双方要区分那些可以解决的问题和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我认为重要的是达成一份新的贸易协定,我觉得这并不会超出谈判的能力范围。特朗普会签署协议,并且将其包装成他的外交政策胜利。而中国将获得更好的贸易条件以及一定程度的生产力。虽然跟特朗普打交道时很难指望做出正确的预测,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这至少会是一项重要协议,虽然它无法解决两国之间的所有问题。

2026年3月,中美经贸中方牵头人、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与美方牵头人、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和贸易代表格里尔在法国巴黎举行经贸磋商。 央视新闻

归根结底,真正的问题是特朗普不愿接受任何其他国家与美国平起平坐,包括中国。他始终认为,美国至今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强大的国家。在我看来这种立场不会改变,这是他的本性使然,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所以这份协议将会是暂时性的,特朗普可能会提出不同的方案。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时机恰到好处。我认为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在较低层级已经进行了多次磋商。我对这次访问的成果持乐观态度。我认为如果进展顺利,各方都将从中受益,不仅是中美两国,还包括俄罗斯等其他国家,因为这将意味着全球发展前景将会变得稍微更加稳定,全球经济增长将会略高于原本水平。

在俄罗斯,正如您可能猜到的,一直存在着担忧:如果中美在所有问题上达成一致,形成某种中美共治或"中美国(Chimerica)"的模式,俄罗斯就会被晾在一边。但我认为这些担忧并不真正成立,因为俄中关系有其自身的发展动力,我不认为中国会简单地从俄罗斯转向美国,两国不可相提并论,即便现在美国与中国的贸易规模仍然远大于中国与俄罗斯的贸易。我们不必对此感到过分担忧,我认为,中国仍将需要俄罗斯,而且我不认为存在任何风险会导致中国人态度转变。因此,我不觉得这样的协议会给俄罗斯带来太多负面影响。

黄靖:我同意您的看法。因为中国领导人以及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多次反复强调,中俄之间稳固的伙伴关系与战略协作是两国关系的基石,维系着世界和平与稳定,这种维系作用至关重要。我认为没有任何个人或势力有能力真正动摇中俄之间的友好关系,因为这关乎重大利益。毕竟,中俄两国共同构成了这片大陆上的重要关系,若这两大强国保持稳定和坚固的关系,局势就不会出现大乱子。同时,中俄两国的经济具有很强的互补性。

但我也必须指出一个小问题,如果这次访问呈现出积极态势,朝着积极方向发展,像您所说俄罗斯同样会受益。顺便提一句,我不相信中国会接受任何形式的G2概念,因为中国要面对美国、俄罗斯还有全球南方国家。如果中国加入G2,中国将会疏远其他国家,但与其他国家的合作也十分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一直非常明确想要摆脱G2这个框架。自布热津斯基与基辛格那一代人以来,在奥巴马时代、特朗普时代,中国依然保持这种观点。我不认为中国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因为中国与美国这样合作会得不偿失,特别是面对特朗普,他现在非常不受欢迎。

然而我们知道,中日关系陷入了紧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高市早苗领导的日本确实挑战了中国的核心利益,那就是台湾问题。而且她刚刚还向靖国神社供奉祭品,这非常糟糕。这些姿态都表明了她的立场一贯如此,她正在挑战中国的利益与立场。那么您如何看待未来中日关系发展?从整体局势来看,您预计双方关系将如何发展?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首先我要说的是,高市早苗首相将自己塑造成前首相安倍晋三的学生。确实,就安倍那样的保守甚至右翼观点来看,她是安倍的学生。然而,安倍是有远见的。他是一位强势的政治家,你或许不认同他的理念,但他对于自己想要前进的方向有清晰的理解,他具有战略视野。

黄靖:我其实在2012年见过安倍本人,在他第二次成为首相之前。我同意您的看法,他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我也曾与他的内阁成员共事过。我认为,他们有自己的价值观,他们秉持着自己的原则。但在高市执政时期,或许我遗漏了某些细节,但我并未看到这样的愿景。我仅仅看到了一味追随美国以及讨好特朗普的意图,这倒也可以理解。

但另一方面,我们看到了非常明显的趋势,那就是日本对二战后外交政策原则的全面修正。对此,我们可以从日本持续增长的防卫预算中明显观察到,其增速相当迅猛。不仅仅是防御系统,还包括进攻性武器系统。最近我们看到日本做出了决定,允许出口本国制造的武器,这可谓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因此日本很可能崛起成为重要的军事装备出口国家。为此,我们都应该密切关注东京的动向。

但我认为,日本面临的核心问题依然是,这个国家必须找到自己在新时代的身份定位。在这个剧变的世界里,不能一味地依附美国,并指望一切都会好起来。除此以外,我还要补充,这种紧密追随美国的意图,对中日关系而言可能是积极的迹象,甚至包括对日俄关系。因为如果特朗普的访华之旅取得圆满成功,那么日本也许会考虑向中国伸出橄榄枝。目前存在多种机制,比如我本人就非常看好中日韩三边合作框架,特别是当韩国国内出现了中间偏左的执政党,他们十分致力于加强与北京的关系。或许未来韩国可以充当调停者,改善北京与东京的关系。这是否可行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最关键的是,我不相信日本会继续延续强硬的反华政策,这样的政策并未得到华盛顿的充分支持,所以我稍感乐观。

当然,我也理解日本政治非常复杂。现在有许多令人担忧的因素,对中日关系而言没有太多值得对未来保持乐观的理由。但这两个国家都是大国,中国与日本有着密切的经济往来,因此修复两国政治关系也是顺理成章。我理解这说起来容易,但实际执行要困难得多。不过我只想说,我们衷心希望这会发生。

黄靖:若处理不当,局势可能会演变成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局面。具体来说,如果特朗普总统的访华取得成功,而日本可能会产生被逼入墙角的感受,我指的是高市早苗与她的自民党将会觉得陷入绝境,她们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行动。我就说到这里,因为我确实相信,比如如果中俄能够良好地合作,就能够遏制日本,不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如果您注意绍伊古访问北京,以及中俄两国元首的线上峰会,都非常明确地强调要确保日本走在正确的方向而不是错误的方向。因为,毕竟后冷战格局在东亚地区依然存在。

中俄关系的未来在于"危机管理"

黄靖:下面我们讨论最后的话题,就是俄罗斯与中国的关系。我们都知道,普京总统也已经宣布他即将访问北京,我猜应该就在特朗普总统访华之后。而且中方也表示,普京会访问中国,中国欢迎普京总统来访,预计在五月的下半旬间。这样一来局势就非常有趣了,考虑到特朗普和普京分别将到访中国,那么您如何看待短期内或长期内,这两个当今世界上非常重要的大国之间的关系,即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关系?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因为这段关系既多元又充满活力。我确信,两国领导人将就诸多议题展开讨论。一方面,可以说中俄关系非常稳固,我们应该继续推进合作项目,就像过去那样。现在,我想中俄双方可能会商讨签署新的能源协议,并且鉴于当前波斯湾的局势,双方可以探讨更多政治上的沟通,或许涉及地区性危机。

双方存在一些必须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比如说双边贸易。总体而言,过去两年间,这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一方面,俄罗斯市场对中国汽车及部分消费品已趋饱和;另一方面,俄罗斯出口的货币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油气价格走势。而目前的情况并不理想,我们观察到中俄贸易额起伏不定,我认为这剥夺了两国关系中所需要的稳定性。

让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几年前,中国曾掀起过一股俄罗斯冰淇淋热。突然间,中国人发现了这种冰淇淋,并且很喜欢,于是开始大量购买。俄罗斯生产商很开心,他们的想法是:现在我们可以向整个中国供应冰淇淋,这基本上就像一个无限大的市场,我们所有的乳制品都能出口到中国。但如果看最新的贸易数据就会发现,俄罗斯的冰淇淋对华出口量出现了急剧的下滑,简直是断崖式下跌,降幅高达20倍。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中国人很聪明,他们拿到了配方,并且实现了本土化生产。现在他们可以在中国境内生产俄罗斯冰淇淋,所以不再需要进口了,香肠也是同样的情况。

说到这里,这让我想到一个观点,也是我长期倡导的理念:两国关系的未来不在于单纯的贸易往来,这些都只是基础的、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你可以卖石油或者进口汽车,而不需要实现本土化,这不算什么难事,但未来中俄应该着眼于工业领域的合作。俄罗斯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设法融入中国的产业链,让俄方在其中创造某种附加值。而这并非易事,因为俄方必须向中国伙伴证明,你在生产环节具有价值。如果我们能达成产业合作的目标,就能探讨相互投资,可以商议创办合资企业,这样双边关系就能超越油气管道,从而实现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维度跃升。当我们开始携手合作时,我们才会开始真正地互相了解彼此,逐渐理解合作伙伴的文化,这种互动能建立起比单纯销售石油或是进口汽车更牢固的关系,但这并不容易。

2026年4月27日,在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观众正在观看"命运与共 大道致远"中国式现代化成就图片展。 新华社

同样地,我们需要推进这些已经发起的多边合作倡议。我们必须更加务实,比如,在支付系统方面,在法律框架方面,在金融安排方面,我们都需要努力。再次强调,我认为这其中大部分问题都应当由俄方来解决。因为尽管中国确实需要俄罗斯,但这种需求对俄罗斯而言是在高度特定的条件下:中国从俄罗斯获得能源供应保障固然不错,中国从俄罗斯进口农产品、木材或是其他大宗商品,这固然很好,但若想突破现有的经贸合作格局,仍需付出巨大努力。

黄靖:我至今记得,从2013年到2016年乃至2017年那段时间,我与谢尔盖·卡拉加诺夫一起领导了一个大型项目,即关于如何开发俄罗斯远东地区和西伯利亚地区。经过三年非常密集的共同工作,我意识到在金融安排、劳动力技术以及法律框架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长期来看我充满信心,俄罗斯和中国应该能够达成更加广泛深入的合作协议,以拓宽和深化经济领域的合作。而且两国需要互相学习,这是另一件我坚信的事。至少在我们这一代人看来,我们依然记得,而且会继续铭记当年的苏联如何大力援助中国,帮助中国建立起工业基础,这份记忆历久弥新。我认为这种协作精神应当延续下去,尤其在当下。我确实看到,从长远角度出发,中俄之间存在广泛的共同利益。

最后我想强调一个观点,我特别想聆听您的见解。此前采访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时,他提出一个我基本认同的说法。他认为,美国陷入无序衰落,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坏消息。看起来在特朗普总统带领下,美国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所以卡拉加诺夫说,俄罗斯和中国应该携手合作,共同阻止美国陷入无序的衰落。你同意这个观点吗?还是你有其他不同的解释?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我同意你们的观点。我想再次强调,我对美国抱有深切同情,我认为美国依然拥有巨大的潜力,希望它能重新走上正途。我认为当前发生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种近乎迷失的、绝望的、试图维持美国霸主地位的挣扎。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我们看到特朗普在国际上的所作所为,甚至在美国国内某种程度上,他也主要扮演破坏性的角色。而在建设性项目方面,他们并不太成功。比如,特朗普发起了所谓的和平委员会,但现在我们甚至听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据说他们正在推进某些工作,但加沙地带依然满目疮痍,而且我认为那里不会在短期内得到重建。

但特朗普已经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破坏能力。他摧毁的不仅是单个国家,他更是在破坏整个地区的稳定,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拉丁美洲,或是中东地区。我认为,问题在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减轻这些破坏性冲动所带来的影响。正如我们所见,出于各种原因,不仅是中俄,还有其他国家,比如印度、巴西和欧洲,都非常谨慎,避免激怒特朗普。这可能令特朗普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唯一能够起到制约作用的因素并非来自美国之外,而是源于美国国内。只有当特朗普意识到他正在丧失国内的政治地位,只有当面临大规模反对运动时,他才会重新考虑其他那些他以前根本不关心的影响因素。在我看来,这非常危险。

当前的关键在于"损害控制",甚至也许该用更强烈的说法,我会称之为"危机管理"。因为我们正处于一种类似核弹爆炸的情境之中,连锁反应已经启动,我们目睹它在世界各地以各种形式显现出来,而要阻止这种反应非常困难。但我们必须止血,必须设法止住出血,并且要尽可能限制这场爆炸造成的损害。可能最初只是相对微小的事件,或许是某种无害的事情,但后面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赞同卡拉加诺夫的观点:美国无序衰落的过程将成为一场对所有人而言的生存威胁。因为美国实在太过强大,而且在很多情况下美国仍然不可或缺。

黄靖:这或许是我最想说的是,中俄之间最坚实的共同立场之一,就是为了维持某种全球稳定性,这是有益的。简单来说,考虑到伊朗正在发生的事情,特朗普的支持率仅有32%,创下新低,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因素。我也觉得,普京总统将他的访华之行安排在特朗普访华之后,这可能会非常非常重要。因为中俄两国领导人必须设法应对这种局势:鉴于这种非常具有破坏性的力量来自特朗普的美国,中俄两国确实需要携手共同努力,确保这种破坏性的力量受到限制或遏制,从而避免波及全球。对所有人来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