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世界正处在二战以来最脆弱的地缘政治衰退期"--近日，美国欧亚集团总裁、知名国际关系学者克里夫·库普坎在人大重阳"明德战略对话"中发出这一警示。
库普坎在演讲中指出，美国因国内政治震荡从"稳定者"变为"风险源"。"唐罗主义"下的单边强硬政策使美国深陷伊朗困局，格陵兰问题也可能引爆美欧矛盾。中美关系未来两年将维持相对稳定，双方无意激化对抗，但台湾问题仍是中长期隐患，2028年后危机概率或升至20%。
本文系观察者网根据其演讲内容整理，供各位读者批判性阅读参考。
克里夫·库普坎（Cliff Kupchan） 人大重阳
【演讲/克里夫·库普坎】
我们当前所处的时期，可以称之为"零极世界"的时代，或者地缘政治衰退期。所谓"零极世界"，是指没有任何一个大国或国家集团愿意或有能力维持国际秩序。因此，当前的国际治理非常脆弱，全球治理严重匮乏，这是我的一个核心判断。
那么，这种衰退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表面上，俄罗斯和中国其实从未完全融入既有体系，同时五常又把"全球南方"排斥在外，联合国安理会改革毫无进展。在我看来，这种机构和权力失衡的更根本原因，是民粹主义重创了美国和欧洲。许多选民认为，现任领导人虽然口称自由价值观，实际上并不真正秉持这些价值。这其中涉及的关键词包括"全球化"，它一直是推动资本主义世界发展的动力，但如今美国铁锈地带的很多人觉得，这种观念已不再代表他们的想法。
我们都知道二战刚刚结束时，全球秩序极度脆弱。当下，可能是自二战后全球秩序最薄弱的时刻。如今，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使用硬实力，无论是美伊之间，还是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都印证了这一点。
接下来谈谈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以及美国外交的新趋势。
现在出现了一个新术语叫"唐罗主义"--在特朗普之前已有"门罗主义"，它恰当地反映了美国外交政策的走向。
首先，特朗普深信"门罗主义"。大家可能都知道，200年前詹姆斯·门罗提出这一主张，其背景是美国对西半球拥有控制野心。特朗普当选时，就有人预测他会转向"门罗主义"，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西半球确实重要，涉及墨西哥、古巴，但远非美国利益的全部。"门罗主义"要求美国以强硬、单边的方式主张权力，特朗普正是这样理解力量运用的--要强大地使用武力，但他又不愿陷入长期战争。
这便是我所描述的：美国在寻求单方面使用武力捍卫自身利益，伊朗发生的一切正是这种思维的体现。美国政府以为对伊朗的战争会像委内瑞拉那样迅速收尾，但他们严重低估了伊朗--伊朗拥有革命卫队，民族主义情绪强烈，且善于战斗，与委内瑞拉截然不同。这恐怕是当前局面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使伊朗成为美国非常棘手的难题。
我想强调的是，现在美国的外交政策的立场是单边主义的、非常强硬的、使用武力的，而特朗普的观念则是--我们要借用这种强硬态度来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他的目标本身或许是正确的，但是他的手段是很成问题的。现在伊朗战争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特朗普把目标转向古巴是想转移话题，而且我认为他很有可能会在今年下半年把行动转向古巴，到今年年底，很有可能古巴的总统会下台。
另外就是墨西哥，特朗普现在明显能感觉到美国和墨西哥政府之间的摩擦正在不断加剧，美国没有选择跟墨西哥的政府合作，而是单方面加大了打击贩毒集团的力度。现在来看，可能委内瑞拉的情况是比较积极的，但我认为委内瑞拉的情况不一定能在其他地方复制，现任委内瑞拉的领导人在与美国政府密切地合作，似乎看起来结果还不错。
关于格陵兰岛的情况，谈判的进展似乎很顺利，但是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特朗普总统还是希望能够在格陵兰岛拥有更多的权力。但是，特朗普认为格陵兰岛对于美国军方是有真正的军事价值的。如果他只是追求军事目标，他可以通过谈判来实现。但如果他想在格陵兰岛拥有更多控制权--现在他是没有控制权的--可能会意味着将来美国会有更多呼吁使用武力的声音。
格陵兰岛是我目前最担心的地区，因为即便是在当前形势下，通过外交手段解决格陵兰岛问题确实是会给欧洲产生巨大影响。如果看贸易规模，美国和欧洲之间的贸易额是1.5万亿美元，是与中国的贸易规模的3倍，1.5万亿美元的数量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一旦美国和欧洲在格陵兰问题上产生重大分歧，不仅会给欧洲市场造成严重的影响，也会对欧洲的政治引发剧烈的振荡。所以，格陵兰岛是我密切关注甚至担心的一个问题。
我想重点谈的是伊朗问题，以及它会怎么样影响美国的中期选举和中美关系。
其实伊朗战争不仅不会给对美国内政带来双赢的结果，还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地缘政治风险。未来中美关系可能会在一年甚至几年内有所改善，这可能会成为中美双方实现共赢的时间点。
从目前达成的协议的角度来说，协议其实仍是非常不确定的。协议达成后的48小时内，美伊之间还发生了多次相互袭击，包括今天美国还袭击了更多的导弹基地和雷达基地。所以，我认为当前的协议可能会在非常宽松的条件下维持下去，它可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暴力的使用，避免美伊之间再爆发全面的战争。
但是，这个协议本质上其实就是美国付钱给伊朗，让伊朗主动停战，恢复战前的状态。我觉得这对于双方来说，根本不是双赢的结果，双方都付出了很多生命和金钱，最后却回到了原点，甚至还不如战前的原点。
伊朗在编写《美伊谅解备忘录》方面其实做得很出色。比如说，《谅解备忘录》规定伊朗可以自由出口石油以及石油产品，这一点相当惊人，47年以来，伊朗一直无法以美元制出售石油。伊朗这次可以获得的经济利益包括最多240亿美元的解冻资产，以及3000亿的美元的赔款用于战后重建。虽然目前这3000亿美元的重建资金正在谈判中，但是这意味着伊朗可以收取费用，这是伊朗可以获得的经济利益。
美国获得了什么呢？这包括30天内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自由通航，以及降低浓缩铀丰度等。
但是，这份协议里存在很多模糊地带。比如说，"停火协议"其实是非常不稳定的，所谓的停火协议，只是相比战争期间，暴力袭击会减少一点。但是就目前局势而言，伊朗实际上仍是控制着霍尔木兹海峡的，同时鉴于过去48小时内的一系列新闻，其实双边的紧张局势仍是在升级的。
无论战争期间霍尔木兹海峡是开放还是关闭，国际商务其实都对其有非常高的依赖，它占据了全球石油运输量的20%以上，每天都有大量的石油要通过这里进行运输。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它能逐步重新开放。当然，很多保险公司已经不愿意为船只提供保险了，因为这非常困难。我们实际看到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目前的进展比较缓慢，我们希望它能重新开放，但是就当前脆弱的和平而言，可能开放的时间是有限的。
我们说伊朗不是特别喜欢双赢，其实他们非常愿意冒险。当前伊朗的领导层基本上都是具有革命卫队背景的强硬派。比如在战争问题上，他们相对比较务实，不希望与美国再次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另外，他们对国家的控制都非常强，因此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非常小，即使换了一任新的最高领袖，伊朗政府对国内局势仍然保持着非常强的控制力。
特朗普可能知道，当前的战争其实是不得人心的，美国国内对于特朗普发动伊朗战争并不是那么支持，大家认为他所做的根本不是一笔好交易。为了结束战争，国会其实无力阻止特朗普接受一项并不理想的协议，因为要推翻总统的决定，就必须获得参众两院2/3多数的支持。
黎巴嫩也可能是会导致协议失败的非常重要的因素之一。目前的停火协议只适用于美国和伊朗，而我想战火可能会在黎巴嫩延续。
2026年6月20日，从纳巴提耶拍摄的画面显示，以色列空袭后，黎巴嫩南部升起滚滚浓烟。 新华社
我认为目前以色列就是最大的输家。我对以色列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从我作为分析师的角度来客观思考--以色列战争最初的目标是希望推动伊朗政权的更迭、彻底停止伊朗的铀浓缩活动、消除伊朗高浓缩铀的库存、以及削弱伊朗的导弹计划……内塔尼亚胡其实是在试图寻找所有这些理由以打击伊朗。
但是，事实上他的最终战争目的并没有实现，所以内塔尼亚胡目前面临着巨大的国内压力。部分理由还在于他需要在选举之前进一步地展现出他具备优秀的国家治理能力（这个选举将在今年晚些时候举行）。我觉得这就是目前关于伊美关系的表现。
另外，对于特朗普而言，美国中期选举的情况也没有那么乐观。一旦特朗普表现不好，他往往会因为发泄情绪而变得更具攻击性，这也是我们比较担心的可能会出现的现象。
我们来看看过去至少六年以来国际政治风险的主要来源。国际格局已经从过去的两极格局，变成了如今的单极格局，过去美国可能有稳定国际政治的能力，现在它似乎已经成为不稳定的源头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特别是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反而是政治风险的主要来源。
关于美国中期选举，我认为民主党可能会失去众议院的支持，仅勉强保住他在的参议院的席位。至于共和党，共和党目前在众议院的选情是占优的，胜算大概在85%。民主党会赢得多大的席位呢？我认为共和党其实保留参议院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这取决于三个州--阿拉斯加州、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这些都是红州。
在阿拉斯加州，就有一位玛丽·佩尔托拉女士，她曾是阿拉斯加众议院的代表，现在也是一位非常有竞争力的候选人，特朗普非常支持她。
如果民主党能够赢得三州中的两个，他们就可以控制参议院了，但是这很难。我觉得最终选票数量会非常接近，并且不可能有双赢的结果。当然，你说特朗普在乎吗？特朗普根本不在乎。哪怕他可能会失去参议院，但他关注的重点并不在此。
特朗普目前在关键议题上的支持率，以及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均有所下降，这些关键议题包括移民、贸易、经济、通胀等等，它们的支持率都是在走下坡路的。另外，通过民意调查，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些问题之上，特朗普的支持率都是下滑的。
另外，我们看到特朗普的这个任期的支持率是低于他的第一任期的。这在白宫敲响了警钟--一旦支持率低于40%，特朗普就会陷入非常困难的处境，他连任或者继任的几率就会大幅下降。这也就再次表明特朗普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们另外谈是普通选民的选票。民调机构通常会问选民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举行国会选举了，你会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也就是看党派受欢迎的程度及其走势。
从选民的回答中我们得到：最开始共和党是领先的，随后民主党反超，之后差距越来越大，最后民主党领先共和党约6-7个百分点。由此，我们看到整体的情况其实是出现了一个转变，这对特朗普很不利。
在了解到在这个国家之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正在发生什么后，我发现特朗普的革命正在失败。我并不是要批评特朗普总统，我非常尊重他，例如他在疫情问题上表现出了创新的、有效的做法。
他刚上任的时候，目标是要消除和减少对总统权力的限制，这无异于是一场革命--他在试图改变美国的《宪法》，美国最高法院两位非常关键的法官与他意见相左。在关税问题上，即"关税基础是否合理？"问题上，法院对他进行了越来越多的抵制，他甚至在一些非常关键的案件里败诉了。我认为各州也在抵制他，媒体也在抵制他。所以，鉴于他可能在中期选举中失利，他至少在众议院会受到一些阻碍，也许参议院也会如此。
当年特朗普获胜后，华盛顿其实是沮丧了两年，美国人都以为这个国家要完蛋了。现在华盛顿的情绪会乐观一些，我认为原因在于"可能民主党或者是无党派人士都觉得危机可能过去了"。
约61.3%的受访美国人认为国家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Real Clear Politics
等特朗普挺过了中期选举，他可能会关注什么呢？我认为他将主要依靠行政权来推进施政，并且着力塑造他自己的政治遗产。特朗普也不会特别担心他的中期选举，因为他将继续依靠行政措施，而不是立法来推动施政。其实在古巴、墨西哥，包括格陵兰的问题上，不需要国会参与，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因此我觉得他可能更关注于让共和党的候选人当选，而不太关心众议院、参议院的平衡等等。
与在座各位关联度更强的一个话题就是中美关系了。这会是双赢吗？从大局上来看，这将会是一种稳定的建设性的关系，至少到2027年底的时候都会是保持这个局势。2028年的美国总统选举，有可能会导致两国关系出现更多的摩擦。但是在接下来两年，中美关系应该是相对稳定的，因为双方都已经意识到在经济领域双方可能都有"破坏"彼此的意图，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确保相互不干扰。
同时，双方也都认识到了美国无法在芯片、人工智能等领域真的遏制中国。尽管东北亚的军事平衡得到了维持，但美国针对中国的一些政治军事的目标也都遭到了挫败。此外，今年领导人之间的几次会晤都是非同寻常的，这也表明两国的关系将会保持稳定。中美之间的关键议题还包括反恐、关键矿产等，"脱钩"可能仍然继续在暗中发生。而台湾问题更多是长期风险，可能要到2028年之后才需要被关注。
在分析了中美双方关系的结构后，我预测"釜山协议"有效实施的概率约65%，平均有效关税可能会从23%上升到30%。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美国会以产能过剩和所谓强迫劳动的22项调查为由，驱动其关税政策。如果对中国的平均关税真的上升到这个程度，这会成为中美两国紧张局势的新的来源。
至于领导人会晤的成果，大部分都在我们的预期之内。目前贸易委员会、投资委员会、AI工作组的建设都取得了进展。现在大家可能还不知道这些委员会究竟指的是什么？它们的概念还有待定义。但是，我们希望它们能以建设性的方法被定义。
目前美国在台湾问题的解决方面仍表现不佳，现在很多美国人对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的处理呈现出担心的态度，其中就包括把军事作为谈判的筹码--他说台湾岛太远了，不想在这里打仗--由此受到了很多的批评。
这些事项体现的是美中关系的不同维度，也是双方竞争的不同的维度。目前，在供应链技术、企业、人才、出口贸易、金融等领域中，双方或者至少其中一方是在试图脱钩的。尽管双方实际上在慢慢地朝建设性稳定努力，但底层还是发生着脱钩，而这需要长期的改变。
最后，我认为台湾问题是一个中长期风险，因为任何一方可能都不愿意在台湾的议题上冒风险，所以短期内是不会出现问题的。另外，我预计到2028年危机发生的可能性会从10%上升到20%。这涉及台湾岛内的选举--如果赖清德继续当选，局势可能会进一步紧张。我担心这可能会成为中美关系破裂的导火索。就目前来说，我们现在处于一个真正的双赢格局，只不过距离下一个"悬崖"可能也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