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一般说来，海峡封锁是指禁止通航，反封锁则是突破封锁、强行通航。但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和反封锁就和伊朗战争中的很多事情一样，不遵循常理。
"封锁"差不多还是常规的字面意义，但加上了"得到伊朗批准（包括缴纳了过路费）的船只可以通过"的例外，"反封锁"则针对"往来于伊朗港口的所有船只和涉及资敌（缴纳过路费）的中立国船只"。换句话说，伊朗的封锁加上美国的反封锁，构成了对所有船只的禁航。
霍尔木兹海峡承载了世界石油出口的20%，断航不仅影响世界石油市场，也影响石油化工产品（如化肥、聚合物）和其他产品（如铝），还影响海湾地区的粮食和日用品进口。伊朗战争以来，世界油价已经显著上涨，民生和经济受到极大影响。中国因为早早布局能源来源多样化和新能源化，受到影响最小，各国也重新认识了新能源的意义和中国新能源设备产能的事实独霸地位，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和美国的反封锁。
伊朗号称已经在海峡中部水域布设水雷，只有靠近伊朗一侧才安全，尤其是格什姆岛和伊朗大陆之间的水道。当然，这也意味着向伊朗缴纳过路费。
必须说，伊朗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具有自由通航地位的国际水道征收过路费，这一行为是缺乏法律依据的。但美国痛恨的可不是伊朗违反《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而是伊朗不仅限制船只过往，还竟敢"独吞"过路费。
美军中央司令部当地时间4月14日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的声明。声明称，美军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已全面实施。在封锁实施不到36小时内，美军已完全切断伊朗海上进出口贸易。
从武力到无力打通
特朗普威胁要武力打通海峡，甚至派了两艘"伯克"级驱逐舰"闯关"，但浅尝辄止，很快就调头回到阿曼湾。在伊朗海军公布的视频里，"彼得森"号接到强势警告后，立刻回复"无意挑战"，并全速逃离。必须说，即使在公关视频里，也很难见到这样近万吨的战舰会不顾油耗与机械损耗，以超过30节的速度狂飙。
但应该说，这两艘驱逐舰的反应是对的。继续深入波斯湾的话，不仅将持续暴露在伊朗岸基反舰火力之下，也可能在再次回到阿曼湾的时候，被认为是在主动挑战伊朗的海峡封锁，从而刺激出不必要的冲突。
"伯克"级依然代表美国乃至西方水面战舰的最高水平，攻击性和防御力都非常强悍，但猛虎挑战群狼依然是愚蠢的。"伯克"级在海峡中的生存力尚且如此，速度慢、火力弱的扫雷舰艇就更不用说了。
武力打通海峡包括两个方面：扫雷和扫清海岸反舰力量。
水雷依然是现代海上战争里最难缠的挑战之一。水雷的效费比逆天，布雷也很简单，快艇、渔船都能干。简单水雷有锚雷、漂雷、沉底雷，先进水雷有鱼水雷、火箭上升水雷。触发机制有碰炸、水压、音响、磁性等，先进一点的还有目标识别和反扫雷功能。
虽然外界并不清楚伊朗的水雷战水平，但先进水雷的技术门槛并不高，考虑到伊朗军工的创意和执着，谁都不应该低估伊朗水雷战的技术水平和认真程度。
反水雷首先要制止伊朗继续布设水雷。战争一开始，伊朗就封锁海峡，有可能布雷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传统布雷以船艇为主，也可以用飞机。伊朗空中力量薄弱，美以空中优势显著，空中布雷对伊朗来说并非优先选项。伊朗海军也是美以打击的重点，或许就有阻止布雷船艇和自杀艇出动的意图。
然而，考虑到伊朗在巡飞弹方面的独特成就，自航水雷未必不是伊朗的秘密武器。不需要太高级的技术，采用"小摩托"发动机在通气管状态下于水面以下低速航行，借助暗夜掩护并通过遥控操控，自航至目标位置后，转为锚雷或沉底雷状态待命。霍尔木兹海峡主航道深度在45-60米左右，对于沉底雷来说是一个很理想的深度。如果沉底雷具有上浮攻击模式，而且在上浮中可机动转向，只需要有限的水平追击能力，就能极大增强杀伤力。上浮依靠浮力，电池驱动的转舵就足以在上浮中实现有限的水平机动，火箭上浮的水平追击能力更强。
扫雷需由专用舰船和飞机耐心细致地来回扫荡，这需要安全的作业环境和充裕的时间。美国海军已经退役了所有扫雷舰艇，扫雷主要由剩下的MH-53E和更新的MH-60S直升机进行，濒海战斗舰成为主要扫雷平台。但濒海战斗舰在高烈度环境下的生存力是个老大难问题，高航速对于扫雷也无大用。要是"伯克"级都不敢在海峡内久留，濒海战斗舰根本没戏。
欧洲倒是有扫雷舰，不过考虑到海峡内的生存力问题，还是明确拒绝了趟浑水，"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特朗普威胁称，美军已在适当时机"全面准备就绪"，将针对伊朗剩余的目标完成"最后的军事行动"。法新社
两艘"伯克"级闯关，或许也有试探伊朗在海峡的布雷威胁到底有几分真假的含义。最终虽然全身而退，但只能说明这个时间、这一段海峡、这一条航迹上没有布雷。而且让美国头疼的是，水雷只是伊朗威胁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来自岸基反舰力量。
伊朗海军的海上战斗力量已经在美以的空袭中大大削弱，但岸基反舰力量还大体完好。除了正规的反舰导弹，具有反舰能力的巡飞弹也是很大的威胁。从海峡岸边的山上用目视观察和无线电指令遥控，就能对海峡的过往船只产生巨大威胁。
岸基反舰导弹的射程可以轻易超过百公里。换句话说，美国海军要扫清伊朗的岸基反舰力量，光扫清海岸线是不够的，需要深入到超过岸基反舰导弹射程的内陆，这就是美国一直在竭力避免的大规模地面战了。
伊朗声称具有反舰弹道导弹的能力，如果属实，美国需要控制的内陆纵深就更大了。
商船不顾水雷和反舰导弹威胁硬闯是不可能的，保险公司不会理赔不说，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前科，以后投保都成问题。
所以特朗普可以高调宣布要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但美军实际上做不到。只有退而求其次，反过来自己也封锁："要封锁就大家封锁，谁都不能走"。
但美国海军的反封锁，并没有那么简单。
反封锁，好像也不行
海峡封锁按说不难，只要在出口一堵，就是关起门来打狗、堵住笼子抓鸡。但霍尔木兹海峡出口以东的阿曼湾依然狭长，整个北岸都是伊朗的海岸线，海湾宽度不过200多公里，长度倒是近400公里，才进入更加宽阔的阿拉伯海和印度洋。海湾里既没有宽阔到足够安全地远离伊朗海岸，又没有狭窄到便于扎紧口袋封锁。
也就是说，美国海军需要到远离伊朗海岸的阿拉伯海，才能安全地拉起海上封锁线。封锁线越长，需要的海上力量越多，这对美国海军是不可承受之重。
海上封锁是力气活。要是能直接击沉海上的过往商船，这倒简单了，但海上封锁需要对每艘船截停和临检。这不仅需要大量的在场舰船，还需要合格的临检小组。碰到违规商船时，需要控制船员、代理航行职责，这不是派几个挥舞着M16的登船水兵就能解决的。
这一点，可以参照古巴导弹危机。古巴是岛国，但不需要四面围堵。中美洲大陆是加勒比海一侧的天然屏障，巴哈马、特克斯和凯科斯群岛、波多黎各、英属和美属维尔京群岛、安提瓜、多米尼加、格林纳达等众多岛屿串起来的岛链是大西洋一侧的屏障，只要在迈阿密和特立尼达与多巴哥两头一扎，封锁其实相对容易。
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美国海军动用超过100艘舰船，包括至少8艘航母，差不多调动了大西洋舰队的全部机动兵力，才拉起海上封锁线。另外还有40多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船参与行动。
但阿拉伯海是完全彻底的开放大洋，今天的美国海军也没有60年前的兵力。印度洋上只有"林肯"号战斗群，"福特"号修好了火灾后的洗衣房，可能也修好了厕所，但还在从地中海赶赴战区的路上，可能不会穿越曼德海峡。自"艾森豪威尔"号在2023年12月遭到胡塞武装攻击后，就没有美国航母穿越曼德海峡了。"布什"号战斗群甚至舍近求远，绕好望角前往印度洋。
问题是三个航母战斗群也解决不了截停和临检的问题，毕竟伊朗战争期间的海上封锁线与古巴导弹危机期间的海上封锁线，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美国海军和海岸警卫队专注于少数受到怀疑的苏联船只，目的是阻止更多的苏联导弹从海上运到古巴，实际上只有很少的船只需要截停和临检。这也使得航母很有用，舰载机在海上巡逻和辨认可疑目标后，招呼舰船前往拦截，而不是真的在海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现在，霍尔木兹海峡正常进出船舶每天在120-150艘左右，而美国的目标是截停和临检所有往来于伊朗港口（包括阿曼湾一侧和波斯湾内）的船只，以及所有向伊朗缴纳过路费因此被考虑为资敌的中立国船只。虽然达不到每天120-150艘，但依然是很可观的数量。这种空中巡逻无法甄别，只有截停和临检。为了保证封锁的严肃性，还不能随机抽检，那样只会鼓励船东碰运气。但这样的"应检尽检"是不可思议的工作量。
在足够安全的远海，参与行动的舰艇虽然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攻防力量，但需要较强的海上自持力，以便独立在远海执行任务。更需要足够的部署密度，才能做到"应检尽检"。截停和临检需要舰船的物理存在，空中飞机飞过不顶用，用直升机远程运送临检组则不安全。
美国海军已经没有护卫舰了，驱逐舰永远处于紧缺中，海岸警卫队现有的"传奇"级国家安全巡逻舰倒是很适合这样的任务，但数量太少，只有5艘；28艘中型巡逻舰可以增援，但日常本土海域巡逻和搜救任务就已经很繁重了；24艘快反巡逻舰主要在美国沿海使用，这些是反毒、反偷渡、海上救援的主力。要是不算小型巡逻艇的话，这些就是全部家当了，肯定不可能全部调到印度洋。
在委内瑞拉海岸，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舰追击委内瑞拉油船，飞机则直接击沉委内瑞拉"贩毒快艇"，但这一套做法不宜搬到伊朗这里来。追击非常花时间，占用任务舰船；直接击沉在阿拉伯海也不行，毕竟这里面有很多中立国的船只。
但像在委内瑞拉一样，用海上封锁制造伊朗国内经济困难，进而制造政治困难，或许是美国封锁伊朗的一个原因。
问题是，委内瑞拉的经济结构高度畸形。2021年，委内瑞拉粮食和食品里58.8%需要进口，近年来更是进一步恶化；工业高度偏科，曾经发达的石油现在也因为封锁和失修，开始凋零，一般制造业非常欠缺，日用品高度依赖进口。
伊朗则不同。根据不同信息来源，伊朗的粮食和食品供应达到87-96%自给自足。伊朗不仅努力发展军工，也努力建设基本的民生工业，能满足大部分日用需求。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上封锁肯定能给伊朗经济和社会带来很大压力，但未必能起到和委内瑞拉一样的作用。美国封锁委内瑞拉时，马杜罗还在台上，封锁的压力有可能分化委内瑞拉军政体制和社会。开始封锁伊朗的时候，伊朗战争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伤亡和毁坏迫使伊朗人民同仇敌忾，现在施加压力只能进一步坚定伊朗人民死战到底的决心。
海湾国家也摇头
还有一个问题是胡塞武装和曼德海峡。曼德海峡连接红海和印度洋，胡塞武装与伊朗关系密切，美国曾经也封锁过曼德海峡，"艾森豪威尔"号就是在武力打通的过程中遭到胡塞武装的打击，尽管实际损伤程度依然在争议中。
要是曼德海峡的通航也受阻，沙特阿拉伯通过管道在红海上船的石油输出也将受阻，进一步影响世界石油市场和大中东的民生，亚洲与欧洲和美国东海岸之间的海运也将受到严重干扰。有说法称沙特阿拉伯已经要求美国在封锁伊朗的问题上慎重，不要让已经承压的世界石油和经济雪上加霜。
最尴尬的或许是起始或者终止于波斯湾内伊朗港口的海运。伊朗有波斯湾和阿曼湾两段海岸线，霍尔木兹海峡在两段的连接处。德黑兰、伊斯法罕等大城市固然在内陆，但班达尔-阿巴斯、恰巴哈尔、班达尔-霍梅尼、哈尔克岛等都是重要大港，远洋运输和沿海运输都较为发达。
波斯湾内通往海外的海运封锁问题不大，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一并处理了。但波斯湾内伊朗港口之间或者与阿曼湾伊朗港口之间的沿海运输就不大好办了。
美国海军要对伊朗的沿海运输进行封锁，没法安全地贴近伊朗海岸线执行截停、临检，只有像二战时对日本一样，对进出伊朗港口的所有船只格杀勿论。这是妥妥的宣战行为，也将带来很大的军事负担，更将带来巨大的人道问题。
海上封锁不可能迅速见效。特朗普在委内瑞拉出动海军用的借口是"支援反毒的执法行动"，在伊朗就没法用这个借口了。伊朗战争在美国国内有巨大争议，受到民主党和MAGA族的共同反对，对伊朗宣战很难在国会过关，而90天大限正在迅速到来。
在军事上，美国有足够办法击沉阿曼湾一侧所有的伊朗海上交通，尤其是用舰载机的话。但波斯湾一侧就不好办了，尤其是得不到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海湾国家支持的话。
有一条很少在西方得到重视但在中国和大中东很受关注的消息：巴基斯坦应沙特阿拉伯要求，派出一支空军力量，进驻沙特阿拉伯的空军基地。巴基斯坦没有透露出动的是什么战斗机，但出动了3架C-130运输机和2架伊尔-78加油机进行支援，这是可以从公开的飞行数据看到的。
巴基斯坦电视台公开的"枭龙"战斗机生产线画面
伊尔-78由伊尔-76改型而来，是俄系软管加油机，与中系的歼-10C和"枭龙"匹配，但不能用于美系F-16的空中加油。歼-10C是巴基斯坦的国之重器，不能轻易离窝，数量也不多，出国作战可能还有中国军售中的政治限制。"枭龙"虽然含有中国技术，毕竟是巴基斯坦"自制"，使用上的灵活性就大得多，出国部署还有利于外销宣传。
在美国副总统万斯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赴伊斯兰堡会谈的时候，巴基斯坦派出4架F-16为万斯护航，同时派出6架"枭龙"为阿拉格齐护航，显示了巴基斯坦独特的政治敏感性，也是以独特方式给伊朗"打招呼"。
最重要的是，沙特阿拉伯现在需要中立、可靠的空中力量帮助驻守。卡塔尔的美欧战斗机和整个防空体系在以色列空袭击杀哈马斯领导人的过程中毫无反应，不可能不引起人们对西方装备有可能"临阵叛变"的高度警惕。
海湾的巴基斯坦战斗机力量虽小，但对伊朗和美以双方是有效的威慑。伊朗在整个战争中非常小心地避免打击海湾国家的一般民生设施，对把冲突扩大到背后的巴基斯坦更加忌讳。美以也避免把海湾国家推到对立面，空中存在无法操控的"枭龙"时，只有绕着走。
从海湾国家来说，这些"枭龙"战斗机不是来打仗的，其实是空中维和部队，显示了海湾国家不再愿意"安全靠美国"。如果沙特阿拉伯的"枭龙"能有效维持空中安全，不排除阿联酋、巴林、卡塔尔也会有意邀请，阿联酋的战斗机飞行员本来就主要是来自巴基斯坦空军的"外派人员"。这也意味着美国空中力量很难得到海湾国家的合作，执行海上封锁任务。
在这样的情况下，波斯湾里的海上封锁作战，需要美国作战飞机一方面从以色列和约旦出动，用空中加油维持波斯湾北段的有效空中巡逻；另一方面从印度洋的航母出动，但缺乏舰载加油机仍会限制其在波斯湾南段的有效空中巡逻时间，在沙特阿拉伯的美国KC-135还是天灵盖硬不过伊朗的狼牙棒。MQ-25还没有投入使用，F-18E伙伴加油只能做到起飞后把出击飞机油箱加满，做不到前沿加油。
波斯湾狭长但宽度不大，抵近海岸的长时间空中巡逻很难避免伊朗防空游击战的威胁，但美国军舰进入波斯湾执行封锁任务的风险更大。
特朗普太想溜了，被内坦尼亚胡哄上伊朗的虎背后，现在骑虎难下。伊斯兰堡会谈破裂是可以预期的，美国和伊朗的基本谈判立场差别太大。美国必须逼迫伊朗从战前的核立场，向更加符合美以预期的方向走出一大步。但战争已经开打，伊朗"不输就是赢"，没有理由让步，只要能半永久地事实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和收取过路费，就比战前态势赢了一大步。
特朗普是把伎俩当做战略的人，从击杀伊朗领导人到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再到海上封锁伊朗，充分体现了"我只要我觉得，我不管你觉得"、"只要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干什么，那敌人也不知道"的"特朗普兵法"精髓。
不过他倒是看清了伊朗战争继续打下去的危害，宣称油价可能到11月中期大选时都下不来。当然，油价到11月还下不来，那11月以后有什么理由会下来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美国到那时大概已经输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