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郭光昊)

一本试图以全新视角讲述胡志明生平的书,引发了一场越南近年来少见的文化争议。

2026年4月出版的《与清的故事--关于光芒的新叙述》,原本被作者和出版方视为探索历史传播新方式的作品,却因其中对胡志明、武元甲等越南革命历史人物的描述引发强烈批评。

随着舆论持续发酵,事件从文化讨论逐渐演变为政治与纪律层面的处理:越南作家协会出版社及相关负责人受到处分,作者阮成南以及参与推广该书的人员被公安机关调查,多家主流媒体因刊发相关宣传报道受到处罚。一场围绕"如何讲述历史"的争论,也由此演变为对历史叙事边界的一次集中讨论。

虽然这起事件涉及敏感的宣传与意识形态,但主流英语媒体均未做报道。原因恐怕是这种故事并不能叫他们"提起兴致",引发事件的也并非他们钟爱的所谓"反体制勇士"。就连BBC越南语版也承认,尽管在这场风波中,越南正反两方发生激烈争论,但"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敬爱胡志明"。

众所周知,坊间对于越南的发展道路总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议论。但通过本次事件管窥,外界不用怀疑他们继续高举红旗的决心。

作协主席被处分,5人被抓,23家媒体被处罚

两个多月来围绕《与清的故事--关于光芒的新叙述》一书引发的风波,最终随着越共中央的一纸处分画下了句号。出版该书的越南作协出版社及其上级主管部门被严厉处分。

7月30日,越共中央检查委员会召开会议,认定越南作家协会机关党委缺乏责任担当,放松领导指导,缺乏检查监督,导致越南作协未能正确履行出版社主管部门的责任。作协出版社党支部违反工作制度,未正确执行党、国家关于出版活动的主张和法律规定。

对作协机关党委和作协出版社党支部给予警告处分。

越南作协主席阮光韶因负有领导责任,被撤销党内一切职务。

作协出版社社长阮翠姮、副社长兼总编辑陶伯团和编辑室主任阮文安等三人被开除党籍。

在党纪处分下达前,越南公安机关已经展开行动。

7月7日,作者阮成南和参与宣传该书的网络博主陈越英被拘留。7月15日,作协出版社三名领导干部被拘留。

作者阮成南(左)和博主陈越英(右)

作协出版社三名领导干部阮翠姮、陶伯团和阮文安(从左至右)

河内公安局安全调查机构认定《与清的故事--关于光明的新叙述》一书具有歪曲革命历史,歪曲越南党和国家的路线、主张的性质;侮辱胡志明主席、武元甲大将以及其他多位越南党和国家领导人。上述5人的行为已涉嫌触犯越南《刑法》第117条规定的"制造、存储、散布或宣传旨在反对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信息、资料和物品罪"。

不仅如此,作协出版社和前期参与宣传该书的越南23家媒体也受到严厉处罚。

作协出版社被罚款1亿越南盾,暂停活动两个月以展开全面自查自纠。

在7月15日举行的例行记者会上,文体与旅游部新闻局局长刘廷福通报,22家新闻媒体被处以罚款,另有1家因已解散而被依法吊销新闻业务许可证。各新闻媒体均已严肃开展检讨,深刻认识到违规行为,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依规处理,具体包括:撤职1人、警告1人、谴责3人、停职19人、岗位调动4人,并终止了与参与撰写相关文章的通讯员的合作。

曾刊发宣传稿件的媒体包括越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报》、越南快讯电子报(VnExpress)、《人民军队报》《西贡解放日报》等越南主流权威媒体。

波及面之广,处分之严厉,都让人好奇:《与清的故事--关于光芒的新叙述》究竟说了什么?作者阮成南又是什么来头?

重新解读还是侮辱诋毁?

阮成南本来并不是搞文字的,而是一位企业家。

他1961年出生,1988年在苏联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与其他12人共同创办了FPT公司。FPT目前是越南最大的信息技术与通信集团。

阮成南曾于2009年至2011年担任FPT总经理,卸任后转向教育领域,参与FPT集团下同名私立大学工作,并创办了越南首个在线大学项目。

2019年8月19日,他受邀在中央宣教部于河内友谊文化宫举办的"胡志明--理想之旅"交流活动中分享经验,并被表彰为2019年全国"学习和践行胡志明道德与作风"先进典型之一。

2026年4月,阮成南推出《与清的故事--关于光芒的新叙述》一书,由越南作家协会出版社出版。

据出版社介绍,该书的构想始于21世纪初,当时他赴美国为FPT软件寻求商业机会,接触到历史学家威廉·杜克(William Duiker)的胡志明传记《胡志明:一生》(Ho Chi Minh: A Life)。

创作灵感就来自于这本书和他近年来在文大学(VinUni)讲授《胡志明思想》课程的经历。在该课程中,学生被鼓励"提出问题、展开讨论,并为那些看似熟悉的问题寻找答案"。

这本书采用对话体形式写成,围绕主人公"清"(Thanh)与其老师之间的交流展开,通过胡志明的人生经历和革命事业,探寻历史中的现实启示。"清"是一名原本并不喜欢学习历史的大学生。她不断向老师提出问题,由此引导她本人(以及读者)逐步了解历史、思想、国家发展战略以及胡志明的领导思维等问题。

在新书发布会上,越南作协主席阮光韶表示,该书有助于读者以更亲近的方式理解胡志明形象。

目前该书已经被全面召回,观察者网无法获悉其完整内容,但从媒体报道和社媒信息中可以辑录其部分内容。

例如,作者阮成南将青年阮爱国(胡志明自号)翻译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和列宁的《左派幼稚病》描述为"坐在那里啃枯燥的教材",并称之为"一种酷刑"。

在另一处,作者把领袖阮爱国比作"班长,很擅长向其他同学分配任务,总知道如何'钻规则空子'来脱险",而武元甲大将则被比作"学习副班长"。

"钻规则空子"这一说法,就引发了不少批评。

这位曾任FPT集团总经理的作者,还有意将日常商业语言引入自己的书写之中。

书中使用了一些词语,如"job(工作)"和"phượt(背包旅行、穷游)",来描述青年阮必诚(胡志明本名),写道:"帮厨这份job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只不过是穷游天下的第一步。"

而官方历史叙述认为,促使青年阮必诚离乡寻找救国道路的,是一种崇高理想,但阮成南却将这一过程称为"去穷游"。

另一处令不少越南人表示"愤怒"的内容,是作者写道:青年阮必诚"也像对待几位潘姓前辈大哥那样端茶递烟、陪侍左右"。这里的"潘姓前辈"指的是越南爱国志士潘周桢和潘佩珠。

书中另一段写道:"阮必诚,这位30岁的青年,四处漂泊,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稳定住处,唯一的政治经历不过是在1908年顺化反对加税示威中担任翻译。如今他已成为阮爱国,超越了潘周桢、潘佩珠等前辈,成为越南革命新道路的象征。"

在对这本书的批判者中,包括退役中将阮清俊。他曾担任越南人民军总政治局宣训局长,长期负责军队宣传教育工作,因此有较大舆论影响力。

阮清俊6月初在脸书上写道:

一个希望得到回答的问题:难道越南作家协会出版社不了解胡伯伯的身世和事业,因此才批准出版阮成南作者的《与清的故事》一书吗?

作为一名始终敬爱胡伯伯的公民,我恳切建议越南文化、体育与旅游部以及中央宣教与民运部文学艺术司,对这部作品进行审查,确认该书是否如舆论所批评和谴责的那样,存在错误和不当内容。"

如果情况属实,应指导并严肃处理越南作家协会出版社。

脸书博主范忠根(音)的批评更为激烈。他认为,《与清的故事》是一本"肮脏的书",应该"收回并销毁"。他指责阮成南"公然歪曲历史,使用低俗语言描述胡伯伯",并称:"侮辱胡伯伯,就是侮辱越南民族。"

范忠根还要求中央宣教与民运部指示《人民报》总编辑,删除该报于2026年5月17日刊登的两篇赞扬阮成南作品的文章。随后,《人民报》确实删除了这两篇文章的正文内容。

此外,广义省公安机关脸书账号也加入了这场争论。

该账号于6月6日发表文章称:"《与清的故事》一书中对胡志明主席人生道路进行讽刺、贬低的论调,不仅缺乏历史依据,也可能导致部分读者产生错误认识。历史是客观的,不能被歪曲或篡改。尊重和保护历史真相,是每一个机构、组织和公民的责任,尤其是在敌对势力不断进行思想破坏、歪曲革命历史的背景下。"

举好红旗,才能走得更远

越南这场争议,本质上并不只是一本书的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如何面对历史、如何向年轻一代讲述历史的问题。在今天的信息环境下,历史传播方式必然面临新的挑战。这本书的支持者认为,长期以来相对单一化、模块化的历史教育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年轻人接近历史、理解历史的兴趣,因此需要尝试更加多元、更贴近当代读者的表达方式;而反对者则强调,革命历史叙事具有严肃性和特殊性,创新表达不能突破基本的历史事实和价值底线。

具体到《与清的故事》这一案例,阮成南试图用商业语言、日常表达和对话形式拉近历史与普通读者之间的距离,这种探索本身并非没有价值。

但问题在于,当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被过度生活化、娱乐化处理时,是否会造成对历史语境的割裂,甚至消解其中所包含的精神内涵。尤其对于越南这样一个革命历史在国家叙事中占据重要位置的社会而言,历史表达的尺度更需要谨慎把握。

历史传播既需要避免僵化,也需要防止解构成为虚无;既要让年轻一代愿意了解过去,也要守护历史叙事的基本尊严。问题是如何在创新表达与价值传承之间找到平衡。

红旗要举得好,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