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煜华】

最近,《纽约时报》的一条消息在美舆论场炸开了锅:

Palantir 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豪掷1200万美元,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购入豪宅,将孩子转学当地,还频繁与阿根廷总统米莱闭门会面。

彼得·蒂尔(右)于四月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总统府,准备与米莱会面。 路透社

一时间,脑洞大开的解读疯传全网:有人说他挖好了核掩体,要躲世界末日;有人断言他对美国彻底失望,决心"叛逃";更有声音将其与去年马斯克和特朗普的决裂绑定,宣称"科技右翼与MAGA的蜜月彻底终结,特朗普已成被抛弃的弃子"。

这些故事都很有画面感,也很符合一些人对特朗普政府"风雨飘摇"的预设。但要看懂这套"阿根廷豪宅加弃船跑路"的叙事,得先放下一个下意识的预设,即以为对蒂尔这样的人来说,"祖国"是一个值得效忠、也可以背叛的对象。在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阶层眼里,民族国家从头到尾都是一件工具。理解了这一层,阿根廷的房子和华盛顿的合同就不再彼此矛盾,反而是同一套盘算的两面。

彼得·蒂尔何许人也

2022年,《纽约时报》在一篇介绍彼得·蒂尔为MAGA派资助的文章中,这篇文章的标题用"潜在的拥立国王者"(Would-Be Kingmaker)来形容蒂尔。尽管在美国语境里,所谓Kingmaker并非一个多么独一无二的称号,一般只是用来指代那些能扶植领导人的有影响力的人物,仅在特朗普本次大选中,就有很多人被冠以这一称号。但蒂尔却实实在在能担得起这个名号,

彼得·蒂尔的履历几乎是一张硅谷权力的索引:PayPal联合创始人、被称作"PayPal黑手党"的那群人的精神领袖,Facebook的第一位重要外部投资人,风投机构Founders Fund的掌门,以监控数据起家的Palantir的奠基者和董事长,副总统万斯的政治金主与思想引路人。今天媒体口中那个"科技右翼"群体,那群出身科技和风投、政治上向保守民粹靠拢的非典型硅谷精英,蒂尔差不多就是它的引力中心。

他的意识形态常被简单贴上"自由意志主义"的标签草草打发,这恰恰是误读的开始。蒂尔这套思想至少有三层,层层相扣。

第一层是资本至上的反民主内核。蒂尔追求的"自由",核心是资本不受民主约束的无限扩张权。2009年,蒂尔在其《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教育》一文中,就宣称"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是相容的",这句惊世骇俗的言论,本质是对大众民主制约资本的焦虑--自普选权扩大与福利国家建立以来,资本被迫向普通人让渡再分配权与接受监管,这在他眼中构成了根本性"问题"。他在《从0到1》中奉垄断为创新之源,坚信治理权应归于少数精英,而这一逻辑的极端延伸,便是对新反动主义代表人物柯蒂斯・雅文的推崇。雅文公然主张以"君主制"取代美国民主,其思想不仅被蒂尔引入主流右翼话语,更深度影响了副总统万斯等核心政客。

第二层是技术加速主义的救赎叙事。蒂尔这代科技精英普遍怀有"被辜负的幻灭感":信息时代让他们暴富,却未能实现"会飞的汽车"式的突破性进步,正如Founders Fund那句著名抱怨:"我们想要会飞的汽车,结果只得到了140个字符"。他们将技术停滞归咎于科学官僚化、监管膨胀与精英统治衰退,开出的药方是资本投入加制度松绑的双重加速,追求通过技术奇点重启增长,而伦理与社会风险则被视为必要代价。

第三层是工具化的技术民族主义。表面上,反政府的自由意志主义者拥抱国家主义看似矛盾,实则精准契合资本逻辑:政府对他们而言,是提供公共物品、政策护航与巨额订单的核心工具。他们一面缅怀冷战时期政企军紧密咬合的"黄金年代",一面推动华盛顿将资源向科技领域倾斜。Palantir联合创始人卡尔普在《技术共和国》中直言不讳,将美国关键技术落后渲染为"西方清算时刻",号召精英回归国防与国家项目等大事,恰是这一逻辑的集中体现。

而Palantir,正是这三层意识形态最直白的肉身。这家公司以《指环王》里那颗"洞察一切的水晶球"命名,做的是把海量数据炼成监控与决策能力的生意:早年靠CIA的风投起步,2011年协助追踪本·拉登,近年深度嵌入国防部,2025年初向陆军交付了AI系统"泰坦",还长期参与移民执法。反民主的人把公司做成了政府最铁的供应商,看似悖论,其实只说明一件事,即他们的反民主从不妨碍用政府,反倒要尽可能站到那条"政府撒钱的水管"前面,同时一点点掏空可能约束资本的民主问责。

美国帕兰蒂尔公司(Palantir Inc.)获得战术情报接入节点(TITAN)地面站单元的开发和交付合同。图为TITAN效果图。 Palantir

正因为有这三层底色和Palantir这具肉身,蒂尔对当下美国政坛的影响才远远超出"一个大金主"的范畴。他真正的分量,与其说在几张政治献金支票上,不如说在于他用十几年时间搭起了一条思想管道加一条人才流水线。他用十余年时间构建了思想传播与人才输送的双重网络,深度嵌入共和党权力核心。

在思想层面,他作为国家保守主义大会核心人物,常年通过演讲布道,并资助《美国事务》《美国伟大》《斯坦福评论》等刊物,将雅文等边缘理论家的极右翼思想,系统性地推向共和党新生代政客的案头。在人才层面,蒂尔的"造王"之路早有布局:2008年起物色资助共和党政客,2016年成为"硅谷唯一公开挺特朗普的精英",并在庆功会上将马斯克、卡尔普引荐给特朗普;到特朗普第二任期,这套人才流水线集中兑现--亲手栽培的万斯坐上副总统之位,多位"PayPal黑手党"成员散落在政府关键岗位,马斯克麾下相关技术团队的骨干,也多半出自Palantir或他投资的Anduril。可以说,今天华盛顿处理科技、监管、国防的那套议程里,处处叠着蒂尔多年布局的影子。

蒂尔为何选阿根廷?

理解了这三层底色,阿根廷的选择便不再神秘。

媒体将此事渲染成"富豪受惊、仓皇出逃"的惊悚戏码,不过是最表层的解读。真正的行为逻辑,藏在蒂尔奉若圭臬、逢人便推荐的九十年代奇书《主权个人》中。这本书的核心论断直白而尖锐:信息时代首次让掌握资本与认知优势的精英,有能力挣脱民族国家的征税与控制,成为"主权个人"--他们不效忠任何单一国家,将各国视为相互竞争的服务商,在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比价、择优、套利。蒂尔,正是这套理论在现实世界里最虔诚的实践者。

拆解这套"逃离政治约束"的方法论,能看到一条贯穿二十年的清晰主线:用技术人为开辟国家权力无法触及的新空间。蒂尔早在2009年的文章中就明确了三大前沿领域--网络空间、外太空、海上家园,且逐一付诸行动。

网络空间层面,他参与创立PayPal、后续重金押注加密货币,本质都是同一股冲动:绕开政府对货币主权的垄断,让价值在国家视线之外自由流动;海上领域,他出资支持"海上家园研究所",试图在公海上打造拥有独立法律体系的漂浮国度;陆地飞地方面,他与安德里森等人联合投资的洪都拉斯"兴隆城",在高度独立于该国政府的特殊经济区框架下运作,甚至能开展绕开FDA监管的临床试验。将这套逻辑投射到他个人身上,便是国籍的套利:2011年获取新西兰国籍,2022年申请马耳他护照,如今在阿根廷购置豪宅、安排子女入学、会晤总统,不过是同一串动作的延续。

2022年4月7日,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举行的比特币大会上,彼得·蒂尔在主题演讲中向与会者赠送了两张百元美钞。 美联社

往深处探究,这套方法论的核心远不止逃避。其本质是主权层面的对冲与套利。在蒂尔的构想中,理想世界应是这样的:资本结构性地凌驾于任何单一民主政体之上,公民身份退化为可随时更换的消费选择--哪个国家税低、监管松、产权稳,就将"订阅权"切换到哪里。所谓躲核弹、挖掩体的末世焦虑,并非孤立的叙事,而是这套退出逻辑推向生存主义极端的表现,备份国家与备份硬盘,本质是同一种风险规避的心理结构。具体到此刻为何选中阿根廷,答案并不浪漫:米莱推行的近乎无政府资本主义的激进去监管政策,是当前全球最贴近这一世界观的现实试验田,一位执政总统恰好与蒂尔共享"逃离政治约束"的本能;再叠加一个直接的现实诱因,即加州正在酝酿针对亿万富翁的5%财富税公投,进一步坚定了他的选择。

因此,有一点必须明确:《纽约时报》的消息人士反复强调,此次搬迁属于临时安排;1200万美元对身家约280亿美元的蒂尔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的财富、公司根基与政治影响力,仍压倒性地锚定在美国。这件事的本质,是在主权层面进行资产配置,将民族国家本身视为可对冲的风险敞口,搭建一张可随时切换的全球网络。对"主权个人"来说,国家是可以同时持有多份的"订阅服务",关键从不是逃离某一个,而是拒绝被任何一个捆绑束缚。

"抛弃特朗普"的幻觉:从未忠诚,谈何背叛

理清了蒂尔的个人逻辑,再回头看那个最流行的论断"科技右翼正在抛弃特朗普",就能看出它错在哪。

如果只看媒体渲染的图景,的确很容易得出这是一套惯见的兔死狗烹的政治戏码:马斯克和特朗普2025年因那部"大而美法案"公开撕破脸,一度扬言另组政党,特朗普则放话要"搞垮"他的公司;如今蒂尔又把家搬去阿根廷,俨然一张对美国政治投下的不信任票。结论于是呼之欲出,蜜月散场,科技要弃MAGA而去。

问题在于,这段关系从来谈不上"蜜月",它从一开始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相互利用。把它当成感情戏来读,自然会把每一次争吵都误判成分手。科技右翼和特朗普之间,是一种双方心知肚明的彼此借力:各自的议程并不完全重合,谁也不指望对方百分百契合自己,但在最在意的那几件事上,他们暂时找到了共同利益,于是走到了一起。一旦哪一方觉得对方不再有用,或者动了自己的核心利益,翻脸只是迟早的事,这恰恰是相互利用关系的题中之义。

那么他们拥抱特朗普,究竟图什么?拆开来看,恰好对应着前面那三层意识形态的现实兑现。

其一图"反民主"。特朗普对既有制度、政治规范和庞大行政国家的猛烈冲击,正合科技右翼弱化民主问责的本能。在他们的设想里,决定技术与产业走向的权力,本就该从职业官僚和喧闹选民手里收回,交还给少数"看得远、不怕盲目大众"的精英。特朗普这台推土机推平的,正是那些他们眼中碍事的程序、制衡与问责。

其二图"反监管"。特朗普上任首日就废除了拜登政府针对人工智能的监管行政令,对加密货币也由严打转为大开绿灯,再加上马斯克挂帅、大刀阔斧拆解监管机构和削减开支的所谓政府效率部,整套组合拳几乎是照着科技右翼"民用领域自由放任、战略领域重点扶持"的清单在落子。监管这道紧箍咒一松,AI和加密货币就能放手狂奔。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图"进一步实现金融资本扩张"。民主党当年那套面向中产的加税与福利议程,尤其是对未实现资本收益征税的构想,被这些富豪视为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特朗普则反其道而行,重提涓滴经济学,许诺给大企业和高收入者减税。与此同时,政府的钱袋子向他们大开:Palantir的政府合同、Anduril的军方大单、五千亿美元级别的"星际之门"AI基建、能源与关键矿产的解绑、为抢人才而松动的H-1B签证。换句话说,特朗普把国家同时改造成了资本的护卫舰和提款机。冲着这三样东西,他们当然乐意凑上来合作。

当地时间2025年1月20日,马克·扎克伯格、杰夫·贝索斯和马斯克等人出席美国总统就职典礼。 路透社

而正因为这是相互利用,所谓的"决裂"才更应该被看作利用关系内部的讨价还价,而非关系本身的破裂。马斯克那场风波就是一例:法案触到他的利益,他立刻翻脸放狠话。可几个月后,两人又握手言和,柯克的追悼会上同框,海湖庄园里共进晚餐,马斯克重新给亲特朗普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掏钱,最近还一道坐着空军一号飞往中国。同样的道理,就在蒂尔全家落脚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当口,Palantir和Anduril拿下的政府与军方订单不减反增,他一手托举的万斯还稳坐副总统之位。

更要命的是,这套关系根本不绑定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特朗普若失势或退场,后面还排着万斯,那位被蒂尔用真金白银托举、深受新反动派思想浸染的门生;万斯之后,还有一整条可供扶植的板凳。科技右翼为这条板凳已经经营了十几年:资助候选人、办大会、养刊物、转动政商旋转门、买下社交平台来重塑舆论。他们押注的从来都是这条不断产出"可用政客"的流水线,换上谁都不影响它运转。把谁送上去、再把谁换下来,对他们而言只是工序,谈不上忠诚,也谈不上背叛。

这就触到了根上,也是最该讲清的一层:科技右翼并非一个随特朗普起落的选举派系,它是资本主义晚期危机的一个长期自救产物。全球化进入下行周期、传统投资回报率走低、2008年金融危机雪上加霜之后,金融资本急需新的增殖出口,于是与人工智能、加密货币这些技术深度联姻;与此同时,大国竞争重启又逼着这部分资本主动占领并俘获国家机器,以保住自己的技术垄断地位。一个为续命而生的阶层,断不可能"对政治失望、退出政治",介入政治本身就是它的生存策略。只要还有余力,它就一定会尽可能深地插手政治,通过特朗普,通过万斯,通过下一个被推上去的人,同时也通过阿根廷这样的退出选项给自己留好后路。

说到底,"占领"与"退出"是同一具身体的左右手:一手攥紧华盛顿的权力水龙头,一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铺好逃生网络,看似背道而驰,伺候的却是同一个目标,即让科技资本精英最大限度地摆脱民主问责、保住行动自由。蒂尔没有抛弃任何人。他在做的,是他十五年来一直公开宣称要做的事,把民族国家本身当成一个需要对冲的风险来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