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国务会议上直接点名三星电子工会,说他们要求把半导体部门营业利润的一部分拿出来当绩效奖金,这个要价过分了。

他还表示,分享利润的主体应该是投资者,而非工会。第二天,工会就要启动三星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罢工,涉及好几万人,持续半个多月。

总统在罢工前夜直接点名批评工会,措辞如此强硬,在韩国近年重大劳资冲突中较为少见。

一、总统的两面:既要选票,又要财阀

李在明出身草根,选举时打的是进步派旗号,劳工权益本是他的核心主张之一。但他现在公开批评工会,不是糊涂,而是有过盘算。

一个政客想赢选举,光靠基本盘不够,必须拉拢中间群体。韩国中间选民关心什么?经济稳定、股价别跌、养老金别缩水。三星电子约占韩国股市总市值的近两成,如果工会拿到高额利润分成,投资者预期收益下降,股价承压,中间选民的钱包直接受影响。李在明此时批评工会,是在向中间选民和资本市场喊话:我管得住劳工,你们放心。

他此前已在正式场合批评过某些工会要价太高,当时未点名。这次选择公开点名三星,时机极其精准,在罢工前一天。这在客观上形成施压态势,可能意在增加工会退缩的概率。如果工会因此软化,李在明化解危机,政治得分。如果工会硬扛但未能达成目标,他至少向资方展示了立场。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选前骂财阀,选后却在首个重大劳资冲突中替三星说话。这不是简单的变脸,而是韩国财阀深度嵌入国家经济的结构使然。总统往往被迫同时平衡两个角色:民众的代言人和财阀的协调者。当这两个角色冲突时,经济安全往往压倒选举承诺。

二、劳动三权的空心化

李在明称维权行为应有底线,劳动三权并非为少数人利益服务。这一表态本身值得追问。

韩国宪法保障团结权、集体谈判权和集体行动权,也就是劳动三权。但问题在于,权利的边界从未真正厘清。三星工会要求高额利润分成,在法律上属于集体谈判的合法范畴。总统作为行政首脑,公开为谈判定调,客观上对劳资自主谈判形成压力。如果后续动用行政资源施压,则构成实质干预。

罢工对劳资双方是内部博弈,但对整个社会有外部成本。全球半导体供应链可能吃紧,韩国经济可能受到冲击。这些成本由全社会承担,但谈判双方都不必为此负责。所以总统有动机介入,但这种介入一旦越过调解变成定性,就破坏了制度的根基。

三星工会成员好几万人,但三星电子总员工超过十万。工会要求是否代表全部劳动者?那些没加入工会的人,如果罢工导致公司利润下滑,其年终奖和就业稳定性可能间接受损,但他们的声音和利益在现行谈判框架中无从表达。李在明说的不是为少数人服务,戳中了这个痛点,但也暴露了一个制度盲区:韩国缺乏让非工会员工声音进入谈判的机制。

李在明本人曾提及,韩国宪法里写过劳动者分享企业利润的权利,这是上世纪民主化运动的遗产。但几十年过去,这条规定始终没变成具体法律。工会现在用集体谈判试探这个制度空白,试图在缺乏明确法律框架的情况下,争取与行业对标相当的收益。李在明批评工会越线,但线本身就没画清楚。

三、三星的大到不能倒

要理解总统为什么急着灭火,得先看三星在韩国经济中的真实分量。

三星集团营收约占韩国GDP的两成左右,三星电子又是集团核心。它在全球内存芯片市场份额遥遥领先,在先进制程和高端存储领域更是少数能与台积电抗衡的玩家。这不是一家普通企业,而是国家经济的基础设施。如果罢工影响核心产线且缺乏有效缓冲,全球AI服务器的内存供应可能面临压力。

这种体量赋予了三星特殊的谈判地位。资方知道,政府承受不起罢工长期化的代价,所以态度格外强硬。这不是普通的劳资对峙,而是权力不对等:企业的体量使其天然具备影响国家经济安全的能力,而工会的手段主要依赖集体行动,两者的威慑基础根本不同。

对李在明来说,更棘手的是地缘政治。美国正在推动供应链去中国化,韩国既面临压力,也有动力承接更多芯片产能转移。如果此时三星因罢工停产,韩国作为可靠供应链伙伴的信誉可能受损。李在明的急,除了国内经济,深层考量可能包括在国际芯片博弈中,一个停产的供应商将丧失筹码。

四、这场罢工的真正结局:没有赢家,只有妥协

从双方策略看,都在试探对方底线。

工会选择罢工持续半个多月,这个时长既足够造成实质产能损失,又避免无限期罢工带来的公众反感耗尽同情。这是在向对方展示罢工的决心和实际破坏力。

三星资方则在拖延。拖过最初几天,如果市场反应有限、供应链未出现实质性中断,工会的威胁可信度可能下降。同时,总统表态已经给工会施加了舆论压力。

最可能的结局是双方在罢工启动后几天内达成某种折中,比如利润分成比例明显低于最初要求,或者改为与部门业绩挂钩而非公司整体利润。这样既保全工会面子,又让资方守住核心利益。总统届时再出面协调,三方各自找台阶下。

但这掩盖不了一个老问题:韩国财阀、政府、劳工的三方关系,本质上还是长期以来的陈旧剧本。总统灭火、财阀让利、工会收兵,循环往复,没有人真正去解决利润分享的法律空白,没有人去建立非工会员工的参与机制,更没有人敢动三星大到不能倒的根基。

李在明批评工会过分,但真正的过分的,或许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长期系于单一家企业,而制度层面始终未能正视这一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