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瑞士阿劳,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最后一个模块"故障排除"即将开始。21岁的顾俊杰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中国选手,等待区里其他国家的选手已经比完,有人在聊天,有人拥抱合影,气氛像一场派对。

唯独一名法国选手低着头红着眼眶走出来--她此前一直排在奖牌争夺行列,却在这个模块失手,排名跌出前三。顾俊杰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心里一下紧了起来。
这道题,到底有多难?他等了两小时,饿过饭点也没敢去吃饭,只吃了一根香蕉,怕大脑供血不足影响操作。
轮到他上场,机器启动,纸张缓缓向前输送,他看了一眼,愣住了--让法国选手崩溃的那道题,在他眼里简单得有些不真实:控制纸张输送速度的旋钮被调慢了,解决办法只是把旋钮拧回正确位置。"我当时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他伸出手拧动旋钮,裁判低头记录,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最终,他以746分夺金,为中国拿下印刷媒体技术项目世赛首金。瑞士一家知名油墨厂赛后直接向他发出工作邀约,他婉拒了,回到母校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任教。
但就是这个在赛场上能一眼识破故障、让国际裁判惊叹"行业罕见"的人,被问到"自己拿金牌和帮学生拿金牌哪个更难"时,毫不犹豫地笑着说:"那肯定是教学生更难。"
第一次带队,他"手足无措"
角色转换的阵痛,顾俊杰第一次带学生参加国家级比赛时就尝到了。
夺冠前做选手,他只需要管好一件事:自己的技术储备和心理状态。他有一套练了五年的自我管理方法--每天训练结束复盘,赛前把操作流程从头到尾默写一遍,哪一步先做、哪一步后做、什么时候检查工具、什么时候清洁设备,精确到每一分钟。这套体系只服务于一个人,他自己。
带学生出去比赛,情况完全不同。顾俊杰回忆:"以前作为学生,我只要顾好自己的技术储备和心理状态。但是带学生出去比的话,就得做好他们的保障工作,包括技术、生活、心理上的。"他用的词是"手足无措"。
技术、生活、心理,三个维度全部压过来。选手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教练要对学生全维度负责。最终那次比赛学生拿了全国冠军和行业冠军,但靠的是前期教练组筹备和详细训练计划,不是他一个人应对自如。他自己也承认,那是一次"积累经验"。
天赋越好的学生,越难打磨
教学里最难的地方,不是学生学不会,而是每个学生都不一样。
顾俊杰说,你做教练,"首先要去了解学生,他的性格、适不适合高压环境"。他遇到过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学生,直接告诉对方,高压比赛不适合你。而对于有冒险精神、适合竞赛的学生,教法又不一样。"优秀的人身上会有点'刺儿'。"
原话就这么说的,带着口语的毛边,不加修饰,"这个'刺儿'需要特别小心、仔细地去慢慢打磨它。打磨好了,会成为他们身上最亮的点。"
自己做选手时,他只需要管自己的"刺儿"。所有的训练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短板,五年下来早就摸透了。但做教练,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人,有些人承受不了他当年承受的压力,有些人天赋比自己高但个性更难驾驭。没有统一标准可以用,只能一个一个去试。
把肌肉记忆拆成10个步骤,教给别人
教学生比自己夺冠更难的第三层,是技术的"翻译"问题。
顾俊杰自己夺冠靠的是1770天的训练积累,很多东西已经进了肌肉记忆:纸张的触感、油墨的黏度、设备运转的细微异响,这些他上手就懂,不需要思考。但要把这些东西教给学生,不能只说"你多练练就有感觉了"。
他的办法是拆解。学生问他,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地方犯错、为什么练了没进步?
他让学生复盘:"假设一个工作有10个步骤,就把它们拆成一步一步去看,做每一步的时候,把时间和质量作为两个评价维度单独列出,这样就会发现哪个步骤的时间或质量有问题,就能找到问题所在,再去优化步骤。"
这套方法他自己用了五年,但把它变成别人能用的,需要重新梳理整个思维过程。他自己练的时候不需要把操作拆成10步再标注时间质量,但教学生必须这么做。把自己的隐性经验显性化、步骤化,这件事本身,比他当年在赛场上拧那个旋钮复杂得多。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
顾俊杰说教学生更难,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体验。
和他同一年夺冠的精细木工项目金牌得主邵茹鹏,同样回母校任教,同样感慨:"与自己拿金牌相比,培养一名金牌选手要难得多。"他做教练三年多,只带过5名学生,最好成绩是全国技能大赛第八名。学生毕业后,他又要重新招生,从零开始。
主动报名集训的学生寥寥,大多数人听到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训练就被吓退了。
烹饪项目冠军康邦成说得更直白:"带学生比当选手更累。"他发现职校学生不敢主动提问,他得去猜学生需要什么,这是他最累的点。
这些不同项目的冠军,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从对自己负责,到对别人负责;从练好自己的手,到教会别人的手;从只需要管住自己,到需要理解每一个不一样的人。这种难度,不来自技术本身,来自角色转换之后,一个人的能力边界被彻底重新定义了。
顾俊杰夺冠后曾说,1770天的努力,拿到金牌那一刻,夺冠这件事其实就已经结束了。但教学生这件事,没有结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