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当我在西班牙"朝圣之路"上行至最后阶段、距离最终目的地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只有三四天路程时,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一股热浪正在逼近。
前半程的阴霾和多云天气不复存在,每天午后的气温飙升至32-33摄氏度,大地升腾起一股炙烤的气息,使得下午的行路变成了一件苦差事;更糟糕的是,每天下午的暑气持续时间相当之长,并不随太阳下山而立刻降温,往往一直持续到晚上八九点钟;甚至走到阿尔苏阿(Arzua)时,整个小镇当天下午一度笼罩在呛人的烟雾中,谷歌地图上显示,附近发生了小规模山火。

2026年7月1日,西班牙马德里遭遇40度的高温的天气,一名女子喝水解暑。视觉中国 图
但那时,我还觉得西班牙的夏天--哪怕是北部地区的初夏--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之前不觉得苦热,大概是因为运气不错,中前期赶上了一段凉爽天气。至于山火,虽然是超出常规的意外事件,但鉴于近年来西欧和南欧地区夏季频频发生山火,似乎也不足为奇。
我并不知道,眼下感受到的高温,只是一场笼罩西欧的历史性热浪的前奏。
结束朝圣之路回到法国后,这股热浪席卷而来,六月中旬巴黎便攀升至35摄氏度,进入下旬后更连续多日冲破40摄氏度大关,刷新了2003年法国的高温纪录。尽管有当年的前车之鉴,这20年来法国加强了高温防护,这一波热浪仍然造成上千人的超额死亡。
在欧洲热浪话题逐渐冷却之际,龙卷风、洪水、山体滑坡等同样源于气候变化而导致的灾难也在世界其他地方发生。寰球同此凉热,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即便如此,努力试图理解他人的困境,仍然是理解我们自己的重要参照系。
"不用"未必意味着"抵制"
首先需要明确界定的一点是,当我们说欧洲人"不装空调"或者"抵制空调"时,指的其实是相当特定的一种类型,即主要针对家庭的分体式壁挂或柜式空调,而不包括商场、写字楼等大型公共建筑常见的中央空调,也不包括家用移动式空调--前者的普及率事实上不低(虽然仍远不及中国或美国),而且通常在设计施工环节就已经确定,不是普通人好恶所能决定的;后者则属于普通的家电产品,虽然制冷效率和噪音不如人意,但胜在廉价且方便,在此次热浪中也成为紧俏商品。
至于欧洲分体式空调的普及率为何偏低,坊间已经有很多原因分析,包括欧洲总体纬度较高、历史上气温偏低、建筑更强调冬季保暖、夏季高温天数有限;历史建筑众多,不允许空调外机破坏景观;普通民居安装可能需要征得业主大会甚至市政府许可;房客安装需要获得房东允许;缺少有竞争力的本土品牌、进口商品溢价较高、人工成本高昂、预约排期太久,等等。此外,欧洲近年来碳中和转型的发力方向之一,是推动用热泵替代传统燃油或燃气锅炉,而冷热两用的热泵也在一定程度上挤占了空调的用武之地。

2026年6月19日,法国北部梅里库尔,工人在当地居民家中安装空调。视觉中国 图
毋庸讳言,欧洲的左派(尤其是绿党阵营)一直对空调持某种怀疑甚至抵制态度,但他们所反对的,并不是空调这个物件本身,而是在普通民居大规模推广空调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大规模安装空调会加剧城市的热岛效应,制造噪音污染,加剧邻里纠纷,而且这种做法的背后隐含着罔顾自然节律、无节制地滥用能源、以技术手段强行改造生活本来面目(往往以一种过分的标准)的美国式作派。
但必须要说清楚的是,时至今日,整个左派阵营中(姑且以法国为样本),即便是绿党也不反对在医院、养老院、学校、幼儿园等关键场所安装空调,他们反对的,是以大规模普及空调的技术手段作为单一应对方案,而忽视了改造建筑隔热、通风设计、城市绿化等更具有结构性意义的途径。
因此,将欧洲的(分体式)空调普及率偏低,归结于所谓"抵制空调"思潮,多少夸大了单一意识形态因素在社会运作机制中的作用,而忽略了气候模式、生活习惯、经济理性、政策导向等其他复杂因素。"不用"背后,可能是"不需要""不习惯""不方便""不合算"等种种考量,而不是单纯的"不喜欢"。
尽管在当事人嘴里,那些不便说出口的考量可能会用"环保"的大词包装起来。
一张价值400亿欧元的大饼
围绕这次热浪,很多中文媒体援引法国"国民联盟"(RN)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与"不屈的法兰西"(LFI)党魁梅朗雄的隔空叫板,作为欧洲在空调问题上态度分裂的典型声音。但实际上,法国政治光谱上的这一对极右和极左镜像,共同之处是"不疯魔不成活",政治调门高亢,但施政存在感薄弱,以他们作为极端声音样本,固然不乏观察意义,但要真正让他们落实大规模的社会政策,可谓既无经验,又无诚意。
如前所述,包括"不屈的法兰西"、绿党、工会在内的激进左翼,事实上并不反对在医院等关键场合安装空调,但在反对大规模推广空调之余,他们想要得到更多,尤其是要求设立"停工最高温度"、带薪"气候假"和"气候撤退权"等,以应对极端天气导致的不适宜工作的情形。换句话说,天气太热或太冷,我都有权不工作,但同时我拒绝蒙受收入损失,休息也要像干活一样挣钱。这是一种典型的变相扩张福利的左派思路,但它不可避免地会以牺牲生产效率为代价,这与当前法国与欧洲紧缩财政、重振效率的现实需求背道而驰。
相比欧洲其他极右政党,法国国民联盟在气候议题上的立场相对温和(例如我在朝圣之路上看到的一幅竞选海报中,西班牙极右翼"呼声党"指责对手的环保主张是"气候狂热主义",相反自己代表着"自由"),至少不否认全球变暖这一事实,但批评当下采取的环保转型措施对法国不利,对普通人具有"惩罚性",尤其呼吁为家庭安装空调"松绑",该党近期提出一项大规模推进安装计划(如果将来掌权的话):未来十年将投入400亿欧元,其中200亿欧元用于公共建筑,另外200亿欧元则以零利率贷款的形式提供给普通家庭。
这项计划堪称雄心勃勃,但对现实政治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目前法国正处于数十年来最严重的财政危机之中,连续两年预算案面临难产,并导致两届政府垮台,截至今年第一季度,公共债务已突破3.5万亿欧元,如今的勒科尔尼政府面临着一年之内要节省近百亿欧元的艰巨任务。为了缩减开支,法国政府几乎对各个领域动刀(国防除外),连外国学生的租房补贴都被砍掉,甚至此前一度考虑取消两个法定公共假日。要在这种背景下,为了实现所谓"人人享有清凉环境的权利",再投入400亿欧元大规模安装空调?只能说:理想丰满,而现实骨感。

2026年6月26日,法国巴黎,因热浪影响,当地电子产品商店的制冷电器需求激增,部分空调和风扇型号已售罄。视觉中国 图
毋宁说,有些丰满理想,可能压根不是为骨感现实预备的,在表面上"为民请命"的背后,极右派不乏政治盘算。在距离2027年总统大选仅有9个多月之际,选战正逐渐升温,国民联盟的400亿欧元计划,更多地是一种政治宣传攻势。它瞄准的目标人群,一是最容易成为高温受害者的老年人,二是极为关心子女在校状况的中年父母,而这两个群体,往往也正是传统上中右派和中间派的票仓,如果他们能被这项计划打动,一进一出之间,对极右派声势看涨大有帮助。
考虑到现实财政状况,无论是眼下还是在明年大选之后,即便国民联盟胜选,这项计划实现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但在全国连续遭遇热浪的背景下,这样一个"空调大跃进"宏伟蓝图,对饱受热浪之苦的民众来说,仿佛沁人心田的天降甘霖,至于其中有多少能真正落地,有多少是望梅止渴,在连番遭受多重热浪袭击之后,或许相当多选民的头脑还没有到能冷静算账的程度。
"阁楼装空调"解决不了结构性问题
近年来法国在环保领域着力解决的一个结构性问题,是所谓"热量筛子"(Passoire thermique)建筑问题,形象地说,因为许多建筑的保温性能太差,导致冬季能源投入所生成的热量,从筛子一样的众多细孔中迅速流失,而夏季的高温问题,往往被形容为"保温壶效应"或"烧水壶效应",在某种程度上说其实也是"热量筛子"的一体两面。因此,政府和科学界的主流意见,是优先通过建筑本身解决问题,例如加强屋顶和外墙隔热、提高建筑热惰性、安装遮阳设施、改善自然通风等,这样既能降低冬季供暖需求,又能减少夏季制冷需求,比大规模安装空调更符合长期减排目标。
此外,在"热量筛子"建筑背后,还隐藏着一个社会公平问题:居住在这种能效表现不佳的住宅中的,通常是房客而非房东(或者虽是业主但并不富裕),后者往往缺少足够动力去改善居住环境,导致前者付出更高昂的电费燃气费,却因为建筑本身的缺陷而得不到应有的保温或制冷效果,进一步加剧了双方原本就具有的不平等状况。

2026年6月26日,法国巴黎,部分居民用铝箔遮挡公寓窗户以保持室内凉爽,尤其是在带有锌屋顶的老旧建筑中,居民们借此缓解高温天气带来的影响。视觉中国 图
另一个能体现这种结构性困境的例证,则是巴黎标志性的锌板屋顶。这种技术从19世纪中期开始发端,与经典的奥斯曼式建筑同步发展,形成了巴黎灰蓝色屋顶天际线的独特风景,其铺设技艺也于2024年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在全球气候变暖的今天,锌板因为其高导热系数(极端高温时段表面温度可能升至80摄氏度),导致热量更容易向顶层房间传播,如果屋顶保温层不够厚、或者连续出现"热带夜"使得锌板屋顶在夜间无法降温的话,住在里面的人就难逃"干蒸桑拿"的困境。
这种原本就被视为"佣人房"的顶层房间,如今绝大部分都因为面积太小或条件过于简陋而无法出租,剩余部分勉强出租后,针对的往往是学生或者经济地位最为弱势的房客。而要改造屋顶,不仅需要业主个人和业主大会的配合,而且还面临一系列技术和景观方面的挑战。
针对不同房屋的能效等级,法国政府推出了一套DPE标签,将房屋按照能效表现从高到低分为A至G级,并试图将等级最低的住宅陆续排除出租赁市场(G级2025年、F级2028年起禁止签订新租约或续租),同时辅之以能源改造补贴,试图用这种"大棒加胡萝卜"政策,迫使房东通过装修改造来改善能效,以便继续留在租赁市场营利。
这一思路得到了左派的认可,但右派和极右派对此并不热心,尤其对极右派国民联盟来说,那些因买房置业而天然趋于保守、对相关环保政策满腹牢骚、无力或不愿投资的房主,是值得争取的理想票仓,因此该党明确地站在房东一边,指责这是"惩罚性"环保,反对根据能效等级实施禁租措施。从中也不难发现,该党在不同领域的环保政策并没有系统性和连贯性,既纵容房东群体抵制节能改造,又鼓吹大规模推广空调,呈现出高度实用性、甚至投机性的特征。
无论如何,面对政治格局的变化和租赁市场上的房源日益稀缺,房屋DPE能效标签已经从技术性议题变成了政治性议题,它虽然没有被废除,但例外口子越开越多,导致目前几乎陷入停滞。这也显示出,即便没有热浪冲击,推动环保转型的许多措施,背后可能都牵动着广泛的利益关系,远不是"阁楼安空调"能解决的。
倘若以这次热浪中大出风头的美的空调明星单品Portasplite为例,它在易用性、噪音、制冷剂等多方面精准解决了欧洲家庭的痛点,在细节上做到了现阶段的极致,的确能有效应对当下的一时之需,但本质上并没有突破传统的移动式空调模式,特别是价格高达799-999欧元(根据市场及型号不同,约合6200-7600元人民币,抢购热潮中另有溢价),是普通移动式空调的数倍,这注定了它难以大规模普及。
以Portasplite为代表的明星单品是中国白色家电企业出海的成功案例,但并没有因此彻底改写整个格局。那些因为抢到一台空调而盛赞Made in China的视频博主或发帖网民们,喜悦之情可能并没有造假,但同时也在相当程度上起了误导作用,仿佛这就是面对热浪的终极解药。设想一个住在"热量筛子"住宅或者巴黎顶楼的房客,即便愿意花近千欧元买一台空调,在免掉打孔和审批麻烦的同时享受清凉,但结构性问题并没有因此得到根本改善。作为动产的空调可以随时搬走,但作为不动产的住宅以及它所面临的"热量筛子"问题,依然岿然不动。
路径依赖:两百年与二十年
当然,这并不是说欧洲万事皆有理、怎么做都是对的。在一个急剧变化的世界中,欧洲在很多方面的反应之迟缓、声音之嘈杂、行动之矜持,常常令人扼腕叹息。但说到底,气候变化是一个工业革命以来持续近两百年的漫长进程,如今它的恶果开始集中爆发,而人性中的惰怠和短视,决定了不管东西南北,我们往往要等到火烧眉毛才会正视问题的存在。欧洲要解决的问题不仅仅是近年来层出不穷的高温、山火、洪水,更有这两百年来一路至今形成的路径依赖。

2026年7月6日,法国南部东比利牛斯省,飞机向肆虐的野火投放阻燃剂。视觉中国 图
许多来过欧洲的中国游客,漫步在铺满鹅卵石、仿佛置身于十八或十七世纪甚至更加久远时代的老城区时,都不免啧啧赞叹;巴黎的灰蓝色屋顶也让人梦回左拉和普鲁斯特的年代,甚至通过《侠盗亚森·罗平》或《艾米莉在巴黎》这样的当代影视作品反复强化它的符号意义,但这些充满诗意的遗产,同时也是历史的重负,需要更多的技术与巧思,才能适应新的环境。而当游客享受完异域风情之后,于赤日炎炎下说上一句风凉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恐怕也是一种变相的"何不食肉糜"。
在质问欧洲"何不装空调"的话语背后,隐含着另一种路径依赖:经历了技术频繁迭代、产品重塑生活的二十年,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于用技术进步甚至用单一产品本身来解决制度难题,仿佛没有什么现实问题是一个技术方案、一个商业模式、一个蹿红app甚至是一个爆款单品所解决不了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从这二十年尤其是最近数年来看,这种"产品思维"往往又很容易径直滑落到 "带货思维"当中。产品力让位于吆喝声,"工匠"精神内卷成"工降"精神,强调短期收益最大化、助长市侩风气,久而久之会使人失去理解制度变革复杂性的能力,更不要说对他人感同身受、或者自己居安思危的能力。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任何制度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往往根据不同情势而优劣互现。往小处说,以法国公寓楼的业主自治管理制度为例,它使得业主对建筑本身拥有更强的所有权,极少有物业公司"鸠占鹊巢"的情况,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业主与物业公司的冲突,但代价是,任何涉及公共部分(例如改造屋顶、安装太阳能板等)的改动过程可能都旷日持久,业主之间意见难以统一,在长达数年时间里议而不决。往大处说,作为有限政府,法国政府既不能直接针对空调提供大规模价格补贴,也不能强制各地业主大会为安装空调开绿灯,更不能勒令企业和工匠降价,只能通过政策杠杆一点点撬动环保转型进程,它无法扮演令行禁止、大干快上的强力角色,这使得个人免受肆意摆布,但同时也在紧迫的环保议题上表现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论是两百年还是二十年,这两种路径依赖,某种程度上都是历史使然,不存在绝对意义的对错,但难处在于,我们如何具备足够的自我认知和反省,并对其他可能性保持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