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从迪拜的建筑工人到硅谷高管，庞大的海外印度裔群体已经深度嵌入全球各行各业，也为印度带来了海量侨汇。
如今，莫迪政府正在推动一场升级版的"人口出海"战略。从与多个国家或地区签署"劳动力流动"协议，到出台《海外流动法案》草案，大有将劳动力输出塑造成国家核心竞争力之势。
然而，印度官方卖力铺就的出海通道，正撞上全球日益高涨的反移民浪潮。当海外针对印度裔群体的负面情绪不断蔓延，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为什么印度政府还忙着把人送出国？
"印度劳动力不该只服务印度"
6月30日，新德里召开了一场为期两天的"人力资源流动论坛"，倡导建立"值得信赖的国际人才流通渠道"，同时确保"安全、有序和合法的移民"。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活动的主办方是印度外交部，并且是该部首次组织此类论坛。
在开幕致辞中，印度外长苏杰生呼吁加强国际合作，为印度技术工人对接海外合规雇主，并希望抓住全球人口结构变化和技术变革带来的机遇，将印度的人力资源转化为"国际竞争力"。
"印度对人员流动的愿景并不仅限于促进海外就业机会，事实上，我们将人员流动视为国际合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柱。"苏杰生说。
6月30日，印度外长苏杰生在"人力资源流动论坛"上致辞 印度外交部
印度目前是全球最大的国际移民来源国。早在英国殖民时代，印度人就随着大英帝国的全球扩张网络，以契约劳工、军警等形式被广泛输出到世界各地；一批具备英语能力与专业技能的文员、技术人员及商人等中产阶级，也随之走向全球。
印度独立后，这股移民浪潮并未停歇。一方面，借由上世纪60-70年代中东石油经济的崛起，数以百万计的印度劳工涌入海湾国家，构成了支撑中东基建与服务业的劳动力基石。另一方面，90年代美国放宽移民政策和互联网爆发式增长，为大量印度IT人才赴美铺平了道路。
据印度副外长帕比特拉·玛格丽塔2025年披露的数据，海外印度裔人口已达到3540万，包括1590万非居民印度人（NRI）以及1950万拥有他国国籍的印度裔人士（PIO）。
据印度媒体统计，截至2025年1月，美国是印度侨民最多的国家，印度裔人口达到569万，阿联酋以390万位居第二，加拿大（361万）、马来西亚（294万）、沙特阿拉伯（275万）位居三到五位。
但对印度而言，目前的海外就业规模似乎并不足够。
2025年5月，一家名为"全球印度人才对接"（GATI）基金会的组织在新德里成立，目标是将印度打造成"全球技能人才流动之都"，并在2047年（印度独立100周年）前推动5000万劳动力实现全球流动。苏杰生出席该基金会启动仪式并发表讲话。
GATI基金会首席执行官阿纳布·巴塔查里亚估计，到2030年，印度每年向海外输送的劳动力将从目前的70万人翻倍至150万人。
巴塔查里亚表示，印度的劳动力"不应该只服务印度，而应该服务全世界"。
为了促进和规范印度公民海外就业，莫迪政府可谓煞费苦心。2025年10月，印度外交部推出了《海外流动（便利化与福利）法案》草案，旨在取代《1983年移民法》。
该草案提出，将帮助印度公民对接"全球职场"，并且确保他们将来返回印度时能够"安全有序"，重新融入社会。
苏杰生6月30日透露，截至目前，印度已经和26个国家或地区签署了28项《移民和流动伙伴关系协定》（MMPA）或同等协议，还有多项协议正在谈判中。
"敌意源自何处？"
然而，印度政府推动的"人口出海"战略，在全球各地日益高涨的反移民浪潮下，正遭遇重大考验。
作为印度劳工和高技能人才最大输入国之一的美国，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大幅收紧了H-1B工作签证政策，印度移民作为H-1B签证的最大受益者（约占71%的份额）首当其冲。
与此同时，美国社会针对印度裔的排外情绪也在升温。上月初，得克萨斯州弗里斯科市政厅前，一名白人男子当众撕毁印度国旗，身边数名围观者鼓掌欢呼，还有人高喊侮辱性口号。
弗里斯科约三分之一的居民是亚裔，近期针对印度裔的排外事件层出不穷。《纽约时报》称，在今年2月弗里斯科的一次市议会会议上，多名发言者称该城市正被印度人"接管"，一些人更声称在高技能行业工作的印度人是"欺诈者"和"低劣的骗子"。
当地时间2025年2月6日，印度艾哈迈达巴德，被美国遣返的非法移民离开机场。 IC Photo
有分析指出，华盛顿收紧H-1B签证的举动，促使印度更加积极地和俄罗斯、以色列、欧盟等国家和地区达成劳务输出协议。
本月初，当莫迪在访问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时，不约而同地遭遇两国反印度移民人士的抗议。据澳大利亚媒体报道，一名澳大利亚极右翼网红在墨尔本对莫迪大喊："不要印度人！这个国家是澳大利亚人的！"
新西兰外长温斯顿·彼得斯及其所在的新西兰优先党，围绕和印度的自贸协定公开和总理克里斯托弗·拉克森唱起反调。印度移民是他们关切的主要议题之一。
"我们早就指出，这份协定在移民问题上做出过多让步，"彼得斯在社交媒体上写道，"这样一来，新西兰人找工作只会更难。"
在日本，去年8月底石破茂政府和莫迪达成合作计划，提出在未来五年内实现50万人次的双向交流，并引进五万名印度专业技术人才。消息一出，北海道、大阪等地相继发生抗议游行；日本社交媒体出现大量反对印度移民的口号和讽刺图片。
在中国台湾，和引进印度劳工有关的问题近期也引发激烈争论。台当局在2020年就确立了引进印度劳工的意向，并在2024年和印度方面签署谅解备忘录。
今年4月，台劳动部门负责人洪申翰透露，首批印度劳工最快可能在今年底引进。话音刚落，台湾民众就发起"中止引进印度劳工计划"联署活动，有近4.5万人参加。
值得一提的是，该提案格外关注性犯罪问题，要求台当局有关部门针对印度性犯罪现状"对台湾社会治安的冲击"进行专案评估。
对于发达经济体而言，其当政者面临着两难境地。一边是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另一边则是本地民众对移民涌入挤占公共资源的强烈反弹。
面对全球各地针对印度移民的负面情绪，印度国内也感受到了寒意，主流媒体纷纷发文批评。
"这种（对印度人的）敌意究竟源自何处？"印度《第一邮报》上个月分析称，住房短缺、生活成本上涨等问题让全球反移民情绪蔓延，并在极右翼政客的煽动下进一步发酵，而印度庞大的海外侨民群体和快速增长的技术移民群体，让其成为众矢之的。
《今日印度》则批评美国在面临经济焦虑、通胀高企和全球贸易格局调整的压力时，就会再次拾起那个"每逢不确定时期就会发作的老毛病"--寻找替罪羊。而这一次，新的靶子正是印度移民。
从某种意义上说，莫迪政府近年来在国家层面推出法案，并与多个国家或地区达成所谓"劳动力流动"协议，试图规范印度公民海外就业，是在全球反移民浪潮下，回应国际社会对非法移民和治安顾虑而作出的主动调整。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1日，新西兰奥克兰，印度总理莫迪出席在Spark Arena举行的社区欢迎活动。 IC Photo
有分析认为，印度政府的种种举措，或许是为了将传统意义上的"移民"包装成"劳动力流动"，从而降低卷入移民政治的风险。
然而，这种由国家背书的大规模劳动力输出，也可能进一步加剧目的地国家或地区民众的焦虑。
印度国内也出现反思：诸如H-1B签证问题经常被经济焦虑和种族偏见裹挟，但这归根到底是劳务接收国自己的事。对印度而言，与其把精力放在如何保住这些高度受制于他人的人才输出渠道上，不如好好想想为什么自己留不住人才。
"别再把海外印度裔的成功视为国家荣耀"
根据联合国的数据，印度人口在2023年4月超过中国，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
数据显示，印度人口的年龄中位数约为28岁，其25岁以下人口占比超过40%。这种较为年轻的年龄结构本应为经济发展提供充足动力，然而，印度的就业市场却无法消化庞大的年轻人口。
有经济学家表示，印度创造就业机会少的一个关键原因是，政府的很大一部分资源都投入了资本密集型领域，而不是劳动密集型行业。
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研究员兼印度和新兴亚洲经济负责人贾扬特·克里希纳最近指出，和已经成为制造业强国并能够大规模创造就业机会的中国不同，印度未能充分解决国内失业率高企的严峻挑战。
克里希纳表示，通过将技能型和半熟练劳工输送到海外市场，印度得以化解其不断扩张的劳动年龄人口的就业需求。
与此同时，专家指出，印度政府对海外劳工汇回国内的资金的依赖度越来越高。
据印度储备银行数据，2024至2025财年，印度侨汇收入达到创纪录的1354.6亿美元，高居全球榜首，约占其GDP的3%。
政治风险研究和咨询公司欧亚集团南亚业务负责人普拉米特·乔杜里说，在印度缺乏相应就业机会的情况下，莫迪政府并不认为人才外流是主要问题，相反，他们还主动推动这种人才外流。
这样的趋势引发印度国内的担忧。
《印度快报》去年刊文指出，印度裔CEO在全球500强公司的成功、印度创纪录的侨汇收入被印度人当作国家荣耀大肆宣传，这种"胜利"叙事掩盖了印度更深层次的结构性缺陷，让政府得以回避扩大国内就业机会、完善教育体系改革等问题，忽视营造有利于增长和创新环境的责任。
文章直言，只有当印度直面其结构性挑战，才有可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否则它将继续陷入这样的矛盾：一边为印度裔在全球的成功而自豪，一边继续忽视为国内人才创造匹配发展环境所需要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