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霍尔木兹海峡的守护天使，收费20%！"
"美国不收费了，海湾国家要加大投资！"
一天之内，特朗普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态度又来个180度大转弯。配合着这轮再度升温的美伊对抗，美国在海湾地区的政策摇摆，已经让全球看官都有些疲惫了。
美伊停火协议到底还管不管用？伊朗在哈梅内伊葬礼之后，会卸下包袱开始"报复"吗？中东局势是否将由此进入长期反复拉锯的新阶段？
本期《吕施春秋》，小舰长吕礼诗、施洋和冬晓围绕美伊新一轮交锋展开分析，讨论美国军事优势是否正在发生变化，伊朗为何越来越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战略支点，以及施佬这包黑白包装的日本薯片，买的到底亏不亏。
冬晓：霍尔木兹海峡最近又开始打起来了。早上我一打开电脑，就看到一个词条--"特朗普称美国要做霍尔木兹海峡的守护天使"，当时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先简单回顾一下事件经过。
7月12日，美国中央司令部突然发表声明称，根据特朗普总统的命令，美军正在对伊朗展开新一轮军事打击行动，目标是进一步削弱伊朗破坏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能力的可能性。
随后，伊朗迅速作出回应，向位于卡塔尔、阿曼、约旦、科威特等国的美军基地发动袭击，中东地区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从目前各方透露出来的信息看，这次双方都做了哪些准备？各自的军事部署态势如何？在这段非常短暂的停火期里，双方又分别打了哪些算盘？我们先请施老师为大家分析一下。
施洋：在我看来，首先，这次军事打击的烈度肯定不如今年3月份那一次。毕竟当时美国是做了充分计划的，我把那次称为是一次有预谋、有准备的打击，而且一开始就炸死了伊朗方面的重要领导人。
而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我认为它的表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目的。指望靠这一轮军事行动达成什么实质性的战略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你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有所动作，那我美国也必须有所回应。说白了，就是"你打我一下，我也打你一下"，向各方表明自己的立场。
因为之前伊朗不是一直在说，要在霍尔木兹海峡收所谓的"通行费"吗？好像表示要收1%的费用，美国人则说"不行，那我收20%"，大概就是这么一种针锋相对的姿态。
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北约峰会。 新华社发（穆斯塔法·卡亚摄）
不过，在这个过程当中，其实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从美军自己的角度来说，它的作战兵力部署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比如海上力量，依然是两艘航空母舰加一艘两栖攻击舰，只不过两栖攻击舰换成了"拳师"号（USS Boxer）。总体来说，还是这三艘舰艇及其所属编队，构成了美军海上打击的主要力量。
在中东的军事基地方面，也还是那些老面孔。像沙特的苏尔坦王子空军基地、约旦的空军基地、科威特的基地，以及巴林的海军基地，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能够动用的兵力和装备，其实比上一轮有所减少。上一轮停火、达成协议之后，美军撤回了不少临时部署到民用机场执行任务的飞机，包括承担空中加油、预警等任务的机群。比如之前部署在以色列本·古里安国际机场的大量空中加油机，现在规模就缩小了很多。此外，美国从欧洲增派过来的战略轰炸机力量也有所减少。所以总体来看，美军目前能够投入的打击力量，是比上一阶段有所减弱的。
再看伊朗这边。伊朗的力量短时间内当然也很难恢复。毕竟在这段短暂的停火期里，它能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把那些被炸塌出入口的导弹库重新挖开，尽可能把里面还能使用的导弹和装备抢救出来，恢复一部分作战能力，大概也就是这样。
不过，中东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第二轮冲突开始的时候，地图还是这张地图。就像我们打游戏一样，第一局打完以后，我已经知道你哪些地方有基地、哪些地方有导弹库，哪些地方部署了"萨德"，哪些地方部署了"爱国者"。等双方各自回兵、重新开一局的时候，就不用再去侦察这些目标了，直接按照上一轮掌握的情况展开行动就可以了。
说白了，我现在已经开眼了，图也已经探好了。所以这一次伊朗的打击行动，我个人最大的感受就是：伊朗当然没有能力全面防住美军的攻击，所以美军的打击还是产生了效果的。美军甚至还学习了乌克兰的打法，使用自杀式无人爆炸快艇攻击伊朗的海港设施，这也算是一种新的战术尝试。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打击并不足以彻底摧毁伊朗的抵抗意志，更不可能完全瓦解它的作战能力。反过来看，伊朗因为上一轮已经"背过图"了，所以这一次对美军目标的打击反而更有针对性。
这次行动中可以看到，伊朗重点打击的是巴林的美国第五舰队司令部、沙特和约旦的空军基地，以及科威特的陆军基地。虽然最终战果和上一轮相比可能差不多，但由于投入的兵力没有之前那么大，所以从投入产出的角度来说，它的打击效率反而有所提升。
当然，双方这么一打起来，又变成了一场乱仗。接下来局势究竟会怎么发展，我其实是持比较怀疑的态度。
冬晓：吕老师怎么看？这次又打起来。
吕礼诗：这次重新打起来，其实当初大家都是有预判的。真正的原因，就在当初签署的那份停火MOU（谅解备忘录）里，尤其是第五条。第五条明确提到，由伊朗负责尽力保障商船在波斯湾与阿曼海之间的安全通行，为期60天。
所以伊朗就认为，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秩序应该由自己主导。不听安排？那对不起，就直接动手。当初不是有几艘商船，不按它指定的航道走吗？结果就直接挨打了，说白了也是一种"杀鸡儆猴"。
但美国肯定看不过去。开玩笑，你这样说打就打，那我还怎么维持自己的影响力？
是可忍孰不可忍，冬晓和施老师刚才不是开玩笑说"收保护费"吗？霍尔木兹海峡本来就是美国想维持存在感、维持安全秩序的重要区域，你这么干，美国当然要反击。于是双方就又打起来了，伊朗则认为，是美国破坏了原有的安排。
其实，这也反映出当初谈判时的一个问题。大家当时只是先画了一个框架，希望能够尽快停火、放下枪炮，坐到谈判桌前，各自也好回去交代。
但问题在于，这份协议本身比较笼统、比较原则，真正执行起来就会出现各种问题。而且，它本质上只是一份谅解备忘录（MOU），连严格意义上的"软法"都算不上，更谈不上具有强制执行力。所以，大家最后还是只能按照各自对协议的理解去执行，矛盾自然就出来了。
刚才施老师提到的那个情况，我正好也看到了。美国海军学会新闻网（USNI News）报道里提到，美军借鉴了乌克兰的作战方式，使用了三艘海盗式无人艇实施攻击。它用三艘海盗式无人艇，也就是往死里打，直接把原来一个港湾设施，吊上一艘袖珍潜舰，直接把潜舰弄瘫痪了。所以接下来，我们也要继续观察，看看伊朗会拿出什么样的应对手段。
当地时间7月13日，美军中央司令部表示，美军部队12日动用多架单向攻击型无人机，打击了伊朗境内的一处潜艇与舰船维修设施。
不过，这些手段对于美国来说，其实也就是这样了。反正，第五舰队也打烂了，接下来你还要继续打，那就打吧。像卡塔尔的远程预警雷达，早就已经失去作用了；再打机场，也和施老师刚才说的一样，机场里本来就没多少飞机，打也打不出太大效果。
但我们也会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一轮几乎看不到拦截了？以前无论是沙特、阿联酋，还是科威特，多多少少都会进行拦截，为什么现在不拦了？
我觉得原因有两个。第一，没弹了；第二，有心无力。既然拦截成本这么高，那索性就让你打。反正目前来看，各国也发现，伊朗的打击总体还是比较克制的，并不会刻意攻击民用设施，所以就采取了相对有限应对的策略。
其实，美国现在的情况大概率也是如此。我们再看看德黑兰，基本上还是马照跑、舞照跳，当地的生活节奏并没有被真正打乱。
但美国的一个短板，已经暴露出来了。为什么？因为从签署停火MOU到现在，美军发动的每一次攻击，基本都局限在沿海地区，甚至连德黑兰这样的纵深目标都很难有效打击。
原因就在于，它已经缺乏足够的空中侦察和目标引导能力。无论是预警机还是无人机，都无法持续在伊朗上空执行侦察和指挥引导任务，所以美军能够攻击的目标，主要还是沿海地区。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阿巴斯港，它能够较为准确打击的，基本就是这一类目标。对美国来说其实没什么，因为它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世界上的超级强国。可恰恰这一点，反而让大家看清了美国现在面临的一个现实。
它那些远程打击武器，第一价格非常昂贵，每发动一次打击，它都会说用了多少枚"战斧"巡航导弹、发射了多少枚AGM系列导弹。问题在于，和伊朗相比，美国的成本实在太高了。伊朗大量使用"见证者"系列无人机，单次作战成本非常低。
所以现在，美国也开始尝试学习乌克兰的一些作战方式，使用成本更低的无人装备。但问题在于，当美国开始学这些的时候，它也要想一想，自己的战略重点到底是什么。毕竟，美国2030年的目标，可不是造这些小型无人艇，而是要建造"特朗普级战舰"。
白宫发布的"特朗普"级战列舰想象图
我们回过头来看，美国历次对外战争，其实都带有军事事务变革（RMA）的实验性质。
比如在越南战争时期，我们看到了空地一体化作战思想的逐步发展；到了1991年的海湾战争，美国又展示了强调信息优势、精确打击的"外科手术式战争"模式。
可是这一次，美国开始学习胡塞武装，学习伊朗，甚至学习俄罗斯的一些作战方式。这说明美国无论是在工业能力还是军事创新能力方面，都已经开始出现衰退，不再像过去那样能够持续引领军事变革。它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优势，也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
冬晓：刚才吕老师提到特朗普，还有所谓的"特朗普级战舰"，我们顺便多说一句。因为上一次停火的时候，外界一直有种说法：特朗普希望赶在美国250周年大庆，以及他自己生日之前，把这件事情暂时按下来，给自己搞一点彩头，让整个氛围显得更喜庆一点，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才接受了那份备忘录。至少在当时，不少外部观察人士认为，那份备忘录对美国来说相当吃亏，甚至可以说带有一定的羞辱意味。现在至少证明了一点：当初签署这份协议的时候，确实没有打算把它作为一项能够长期维持停火的安排来执行。
无论客观情况如何，至少从主观意愿来看，各方依然希望中东地区能够保持相对稳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就现在种种情况来分析，美国和伊朗之间的这次冲突还有没有可能真正进入长时间的停火，甚至进入到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
施洋：我觉得还是很难。因为只要战端一开，别的不说，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肯定还是会受到影响。虽然美国现在说，"我是海峡天使，我来保护大家"，但问题在于，船要是真挨了导弹，美国会赔吗？它也不会赔。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中东的航运格局肯定会受到冲击，它可能不会像第一次高强度作战时期那样滴水不漏，完全陷入瘫痪。但总体上肯定还是会大受影响，航运效率和安全性都会明显下降。而这种影响，会进一步加剧全球供应链本就承受的压力。
上一次已经因为中东霍尔木兹海峡的危机，导致全球供应链饱受折磨的这种状态会进一步加重，之所以看起来到最后没有国家因为原油以及其他物资的出口受到重创，或者说显性的社会影响，是因为各国都把自己家底的存粮、把战略石油储备拿出来给大家用，显得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很多国家当时都认为，霍尔木兹海峡的危机只是短期的，等冲突结束、原油恢复出口，再把战略储备补回来就行了。
可如果现在冲突持续下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上两个月的时候，日本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原油供应受影响，导致石脑油短缺，它国内很多食品的包装袋都已经做成黑白的。我还有点"搞事"的心态，我当时想，美伊马上就要停火了，停火以后，这个日本的原油恢复正常，零食包装也会恢复正常。
冬晓：稍等！我的日本零食在办公室，我给你拿过来。
施洋：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这种黑白包装的虾条、薯片，很有可能马上就要绝版了。出于一点恶趣味，我还特地找代购，从日本买了几袋黑白包装的虾条。东西收到之后，我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分给大家一起尝了尝。
结果等虾条到手的时候，那份谅解备忘录已经签下来了。当时我还在想，如果石脑油供应恢复、原油运输恢复正常，那这种黑白包装的虾条可能就成了绝版，以后再也买不到了。因为这个虾条的价钱其实比它在日本商超里面的售价大概要贵上一倍左右，算是花了血本的--但好歹买了个"孤品"，也算值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就感觉，哎呀，完了。
冬晓：主要是它比较有意思，上面特地写着啊，这个叫石油原料节约。就明摆着告诉你，因为缺油，没办法，造不出来了，后面还单独贴了一个标，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这个包装。
施洋：对。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一个很有时代象征意义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它并不是一个半年左右、一闪而过的现象，而很可能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至少今年这一年，我觉得大家都得围绕着这样的局势，去讨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环境，以及整个世界所处的大状态。
冬晓：不过不得不说，这个黑白版的看着确实没有食欲。
资料图：黑白包装的薯片
施洋：确实，大家可能都没什么食欲，对吧？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接下来，我们还是把话题拉回中东局势本身。吕老师，您怎么看接下来的中东局势？未来一段时间，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吕礼诗：其实，美国当初的算盘是怎么打的？它是看到了伊朗内部的社会动荡，于是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正好伊朗政教高层要召开一次会议，美国就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锅端"。在它的设想里，只要把这些高层一举清除，伊朗内部就会陷入混乱，甚至可能直接选择投降。可结果偏偏不是如此啊，一锅端了之后，反而直接创造了伊朗内部的团结。
我们回看前一段时间，也就是上一个周末伊朗国葬的情况。据伊朗方面公布的数据，当时有4000多万人参加。如果这个规模属实，它说明了一点：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美国想要通过所谓"颜色革命"的方式去颠覆伊朗，难度只会比以前更高。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特朗普一定有非常多的懊悔，为什么上一任期的时候，要退出P5+1的伊核协议？这一决定直接导致伊朗核问题重新失去约束，尤其是浓缩铀活动逐渐变得难以控制。
但伊朗有一个问题，就是从2018年到现在已经接近8年时间了，甚至更早之前，伊朗就已经具备了铀浓缩能力。
说到底，浓缩铀这个东西，除了用于核武器研发之外，我们想不到它有哪些其他用途。当然，铀浓缩技术本身也可以服务于核能领域，但以伊朗目前的情况来看，外界长期关注的焦点，正是在于它的浓缩活动是否超出了民用核计划的范围。
有意思的是，它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窗。过去伊朗认为，核能力可能是保护自己的核心手段。但经过这一次冲突，它突然发现，真正能够形成战略威慑的，可能并不只是核武器，而是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关键地缘位置。所以它也不需要复杂的武器，可能更多会发展一些低成本的不对称作战手段，比如所谓"蚊子舰队"、小型快艇等。
资料图：伊朗"蚊子舰队"
现在美国已经展示了使用水面无人装备攻击伊朗目标的方式，那么接下来伊朗很可能也会发展类似的无人装备，用来攻击美军目标。
我们可以持续关注美国第五舰队会被打成什么样子？它的港湾设施会被破坏成什么样子？因为伊朗现在采取的逻辑就是：我不一定要彻底摧毁你，但我要让你付出高昂的恢复成本。无论是港口设施、军事基础设施，还是装备补充，都需要大量资金和时间。包括巴林的雷达设施、还有卡塔尔的长程预警雷达，都暴露出了自身的脆弱性。
而这也进一步巩固了伊朗在中东地区的地位。未来，中东各国在制定政策时，都不能再忽视伊朗的存在。如果无视伊朗，那么很多协议，包括《亚伯拉罕协议》以及美国推动的各种地区安排，都可能面临现实挑战。因为伊朗会基于自身国家利益和安全诉求，对这些安排进行反制。
某种意义上，美国通过这场冲突反而向整个中东展示了一点：伊朗虽不能说是地区霸主，但它确实是一个不能被忽视、值得认真对待的地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