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鲍韶山】

美以伊战争已进入新阶段。美国和伊朗的谈判之路仍遥遥无期,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环境和石油供应链在遭受严重破坏之后, 各国还在面临短期内石油的严重短缺和远期的石油需求最终萎缩。

伊朗战争的影响远不止推高汽油价格。自战争爆发以来,各国目标最终聚焦在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狭窄的咽喉要道。这个海峡承担着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和大量液化天然气的流通。油轮运输量骤降,布伦特原油价格数周以来在每桶100至120美元之间波动,现货市场价格已升至接近每桶159美元,柴油、航空燃油和石化产品的短缺正席卷亚洲港口和工厂。

对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这更像是一次痛苦的生活成本打击。但在任何思考全球战略的人眼里,这场战争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因为这是全球热力经济学格局系统性或构造性变动的征兆:是对整个经济体系的压力测试,也是悄然加速亚洲权力格局转变的催化剂。

澳大利亚油价翻倍

要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需将全球经济想象成一个必须不断消耗高质量能源以维持生存和增长的有机体,而非一台平稳运行的机器。一个世纪以来,石油一直是其最青睐的燃料--能量密度高、便于运输、易于储存。

当这种燃料突然变得昂贵和短缺时,每家工厂、每座农场、每艘轮船和每个发电厂都面临同样的三种选择:在更薄的利润中消化额外成本;寻找可行的替代品(通常是电力及其生产手段);或者完全停止相关活动,因为其已无利可图。有些经济体天生适应迅速,另一些则被锁定在旧的能源体系中苦苦挣扎。这些差异比燃油价格本身更重要。

美国的局限

在讨论亚洲之前,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特朗普政府一直声称与能源危机无关,但事实是,美国自身也未能幸免。美国确实已成为能源总量和成品油的净出口国,其生产的石油和天然气总量超过自身消费,并向全球输送汽油、柴油和液化天然气。然而,这种新闻标题上的"能源独立"掩盖了美国的关键弱点。

美国的炼油厂是几十年前为处理来自委内瑞拉和中东等地的高硫重质原油而建的。国内增产的页岩油因化学性质不同,属于质轻低硫油,因此美国仍需每日进口约600万桶重质原油,以满足美国汽车燃料和工厂使用的化学品所需。2025年,即便出口成品油,其进口的原油仍多于出口,属于净进口国。当全球原油供应紧张时,这些进口变得昂贵或稀缺。炼油厂减产,汽油价格上涨,出口利润萎缩也会发生。

倘若美国真如总统特朗普所宣称那样实现了能源自给自足,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自由本应无关紧要。尽管他屡屡宣扬此论调,现实却总会重拳出击。华盛顿不惜在西亚地区冒冲突升级之险也要维持该海峡畅通,恰恰揭示了真相:美国的炼油体系仍与世界各国一样,仰赖着同一套全球原油供应链。冲击来临之时,美国同样难以幸免--只是通过供应链上不同的传导环节罢了。

亚洲的能源拼图

现在转向亚洲。亚洲国家占该海峡出口石油的80%以上‌。但霍尔木兹海峡对不同经济体的影响,各有不同。通过审视全球范围内存在的四种基本经济类型,可以帮助我们透过纷扰了解各自的能源结构,以及最终看清不同经济体所受能源危机的影响。

第一种经济体,比如美国。它们是重度石油用户,基础设施陈旧,电气化程度有限。想想那些传统工厂、长途卡车车队,以及电网波动时仍燃烧柴油的发电厂。它们受冲击最严重,恢复也最慢。

第二种经济体,比如中国,已大规模实现电气化--道路上跑着电动车,高铁四通八达,太阳能和电池无处不在。油价飙升对它们的伤害要小得多,甚至能加速其既有发展势头。

第三类经济体,依赖低能耗的"绿地"系统--如新兴工业区,这类新建或简易的设施几乎无需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它们能够直接采用现代化高效技术,无需改造旧有道路或管道设施。这类经济体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确比较典型。

印尼群岛,属于典型的第四种类型,传统能源运输成本高,直接实现绿色能源转型的意愿高 图位印尼巴淡岛

第四类经济体,则依赖散布在岛屿或偏远地区的柴油发电机。这种布局看似脆弱,但其分布式、模块化的架构特性,反而使向"光伏+储能"微电网的转型变得异常便捷。更多成熟的发展中经济体,例如尼日利亚,是比较典型的第四种经济体。

今日的亚洲包含了这四种类型的实例,且常混在同一国家之内。每种类型的应对方式,将决定谁在"石油冲击2.0"危机中获益或谁受损,也将决定整个亚洲地区是变得更依赖遥远的海洋航线,还是更倚重陆上能源网络。

从中国开始,很明显它属于第二种类型经济体。它仍进口中东石油,但已花费十五年时间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电气化体系:去年销售的电动汽车超过世界其他地区总和,电池工厂全速运转,电网能够消纳巨大的新增负荷。被西方主流经济学家嘲笑的"过剩产能",实则是用全球红利写就的能源安全。

当霍尔木兹海峡收紧,北京方面着力开通来自中亚的陆上管道阀门。原油和天然气如今通过铁路和管道穿越陆地边界流动,这是任何海军都无法封锁的。与此同时,正值全球争相寻找石油替代品之际,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锂电池出口激增超过50%。

战争并未减缓中国的步伐,反而为其电气化产业送来了全球风口。我在美以攻击伊朗后发布的文章中就指出了这一点。中国能够提供亚洲乃至世界所需的电机、电池和充电器,中国这时候的帮助实际上是不可或缺的。这不仅关乎汽车。从工厂热泵到集装箱式微电网的一切,中国技术正赋能全球,帮助这些国家将短期阵痛转化为长期结构性优势。

邻近的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更趋近于第一类经济体。它们几乎全部的石油和大部分液化天然气都需经霍尔木兹海峡或其周边海域输入,且战略储备有限(日本相对充足)。对卡塔尔天然气依赖度高的炼油厂与发电厂已启动配给制,短期阵痛剧烈:工厂减产、海运成本攀升、空运价格飙升,令即时供应链承压显著。

然而,这些均为经济发达、技术先进的地区。燃料价格上涨反而缩短了电动汽车与热泵的投资回收周期--韩国今年三月电动汽车注册量同比翻番,日本与中国台湾企业也正积极与中国大陆电池供应商达成合作协议。它们的转型步伐或许稍慢于中国大陆,但方向已然同归。

然而,表象之后的故事更具战略性。美国在中东的军事介入正暴露其能力短板,直接波及盟友体系。美军的非接触进攻性武器--远程导弹与精确制导弹药--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原部署于亚洲的"萨德"等防空系统被调往海湾,用于保护基地与盟国。军备补充进度迟缓,旨在应对短期高科技战争而非持久消耗战的美国国防工业基础,难以满足当前冲突的补给需求。而上游稀土等关键物资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始终是下游产能的终极制约因素。

能源断供与军事透支的双重夹击,正在亚洲催生新的战略空间与风险。日本保守派政要已公开探讨发展"反击能力"与远程导弹,韩国关于拥核的公共讨论也从边缘走向主流。美国那袭旧日安全保护伞日益单薄,各国战略对冲正在加速。

东南亚地区生动呈现了另外两种能源形态的对比。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越南及泰国、马来西亚的部分地区混合了第三类与第四类特征--许多偏远岛屿和工厂仍靠柴油发电机运行。一旦燃料价格过高,整个社区就会停电、工厂停产,形成典型的"需求崩溃"。但正因为发电设备分散且规模小,替代升级反而更容易:光伏板和电池可以直接运到现场组装,无需等待建设大型集中式电站。西半球的古巴就是现成案例,中国企业已向该地区出口集装箱式微电网套件。面对官员所称的"能源紧急状态",马来西亚发现其分散的柴油发电网络可以比预期更快被替代。这些国家有望实现"跨越式发展":直接跳过昂贵的石油进口陷阱,转向更廉价、清洁的电力。

新加坡作为区域炼油中枢、亚洲巨型加工与燃油补给中心,则体现了供应链中间环节会如何放大冲击波。其炼油厂原本专为加工波斯湾的中轻质含硫原油设计,而如今这类原油供应紧张。若要转用更轻质的美国原油,不仅需昂贵设备改造,产出的成品油比例也不匹配。炼厂已大幅减产,导致整个区域不仅面临油价上涨,更出现柴油和航空燃油的实际短缺。新加坡自身利润受到挤压,又将短缺压力传导至从马尼拉到曼谷的各个港口。其传统"中转站"角色正面临挑战,这个城市国家或许需要重新定位--从过去的海上炼化中心,转型为新兴陆上能源体系中的金融与科技枢纽。

新加坡内政部部长尚穆根(右一)召开新闻发布会,号召居民调整生活应对能源紧缺 联合早报

澳大利亚的处境介于第一类经济体与新兴适应者之间。本国虽产出一部分石油和天然气,但大部分成品燃油仍需依靠油轮从亚洲炼油厂运入。采矿、长途交通运输及农业均为耗油大户,而这三者正是澳大利亚贸易依赖型经济模式的基石。然而价格飙升已使电动汽车和电池储能在内陆地区显得更具吸引力,中国电池与电动车技术正畅通无阻地涌入。

澳大利亚的转型将比中国缓慢,但会比纯石油进口国更快--因为它所需维护的传统炼油设施更少。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内政治不形成阻碍。与东北亚伙伴相似,随着美国资源日益吃紧,堪培拉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其安全预设。澳大利亚究竟能平稳完成这场转型,还是在磕绊中迟缓前行,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规则正在重写

在经济差异的表象之下,地缘政治格局正在发生结构性变革。伊朗与美国围绕过境航道控制权的博弈,以及霍尔木兹海峡长期规则的逐渐瓦解,正是这一转变的明证。尽管伊朗数十年来始终反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三部分的适用,但根据该公约,这些海域仍被视为国际通行航道。然而如今,伊朗坚持主张,在非自身引发的武装冲突期间及之后对航行活动进行管控;而美国与以色列试图通过空袭和海军巡逻掌控霍尔木兹海峡,以达到击倒伊朗的目的。但力量博弈的结果颇具启示:传统空中力量无法永久清除伊朗本土部署的水雷、反舰导弹和无人机群,军事手段并无速胜之法。

这正是战略学家罗伯特·佩普多年前阐释的"升级陷阱"--每次新威胁都推高博弈筹码。美国深陷一场若想彻底取胜就需在其他战线承担巨大风险的冲突。更棘手的是,美国部分政治精英中滋生的"末世决战思维"加剧了局势波动:这种带着末世论色彩的框架,将大国竞争视作近乎灵魂层面的对决,坚持在转向主要战场前需留出"体面间隔期"来收缩战线。更糟糕的是,"体面间隔期"的政治逻辑意味着,当今政治精英会不惜代价将失败后果推迟--正如越战时期,严肃分析人士与美国政府内部许多人都清楚对伊朗战争不可能取胜,但为维护白宫现任者的颜面,美军生命仍被消耗,战争被故意延长。

军事现实使问题进一步恶化。美军的防区外武器与防空拦截弹库存消耗速度远超补充能力。船厂订单积压,弹药工厂全速运转仍无法快速扩产,原本用于在太平洋威慑中国的同款装备系统,现正被海湾行动牢牢牵制。

佩普的分析准确捕捉了政治上的棘轮效应,但其存在一个关键局限:它未能有力地从内部解释这种困局最终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结束。冲突升级可能持续到其中一方(或双方)再也无法维持作战所需的能量与物资。现代战争是一种高度耗能的过程--它需要消耗海量的高品质能源来维持燃料、弹药、后勤和通信系统的运转。当霍尔木兹海峡中断这样的上游冲击,推高能源流动的成本时,依赖更高能耗、全球投射军力的一方终将触及物理极限。调整或收缩将变得不可避免,这不仅是因为外交手段的高明,更是因为系统已无法继续以所需速率消耗能量。在当前冲突中,我们可能正在接近这个临界点:持续的能源短缺,使得美国维持海外军事存在的成本节节高升--其上涨速度,已经让本国的政治决心和工业能力都跟不上了。

战略窗口:亚洲国家不自动依附华盛顿的安全体系隐现

海峡争端持续越久,亚洲寻求摆脱依赖的速度就越快。中国正引领这场转型--不是派遣军舰,而是建设陆上替代通道。正如在2025年关税战中的应对那样,中国可通过强化供应链韧性来反制压力。

与此同时,从中亚延伸而来的管道正将越来越多的原油输往中国。重庆的工厂通过铁路走廊直连欧洲与中东市场,全程无需经过任何海上咽喉要道。以上合组织开发银行为代表的倡议--以人民币融资支持道路、电网、光缆与可再生能源项目建设--正在将欧亚大陆紧密联结。这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构想,而是供应链体系的重塑:更多电力、更多电池、更少海上石油运输。

中国石油进口来源地多元

随着能源关系的重构,一个更早的理念正悄然获得关注。2025年中,中俄领导人会谈时提出了构建更广泛的欧亚"安全合作圈"设想--这是一种松散、基于共同利益、聚焦稳定而非僵化同盟的协作框架。该理念当时获得积极反响,但未立即转化为固定机制。

如今,在霍尔木兹海峡争端持续、美国军力部署捉襟见肘的背景下,这一构想正在亚洲语境中演进。其核心可能是以东盟为中心,新加坡逐渐淡化传统炼油中心角色,而印度尼西亚凭借其体量、资源与外交分量,正自然显现为区域内的首要协调者。东盟的转型并不预设立场,其指导原则将是中立性与不可分割的安全观--即认识到一国的安全缺失终将危及所有国家。

这种框架将发挥多重作用:既可成为抑制日本军国主义倾向的区域缓冲(在美国安全承诺显露出松动迹象之际,这种倾向正在抬头),也能为东南亚中小国家提供管理大国竞争的平台而不必被迫选边站队,更与新能源秩序的实况相契合--随着陆路走廊与电气化发展降低对脆弱海运航线的依赖,传统海洋同盟的逻辑正在失效。一个基于中立原则的安全合作圈,有助于应对日本重整军备、韩国拥核压力及各国战略对冲等新兴风险,同时防止单一势力主导这场转型。

对亚洲其他地区而言,这意味着深远变化。长期依赖美国海军保护其能源生命线的日本、韩国及中国台湾,正目睹美国在西太平洋投送决定性力量的能力逐渐消退。美国已难以同时保卫中东基地,更遑论在两个战区维持高强度存在--这种构想正变得力不从心。这创造了一个战略窗口--或许是冷战结束以来首次--让亚洲国家有机会设计不自动依附华盛顿的安全体系安排。

能源秩序的转型,谁来引导,谁将被落下?

能源是转型的枢纽。随着中国提供清洁电力技术降低对石油的依赖,欧亚陆上通道也减弱了海上航线控制权的决定性影响,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价值正逐渐下降--尽管仍不容忽视。那些曾经以"美国航母在马六甲巡逻数量"衡量安全的国家,未来可能会以"能用中国电池配套建起多少光伏电站和储能系统"作为新标准。东南亚国家(大多属于第三、四类能源体系)受益空间最大:它们可跳过传统工业国沉重的历史包袱,直接升级能源系统。昔日"炼油中心"新加坡,也可能在新兴的陆上联通网络中,转型为金融与科技枢纽。

转型不会一蹴而就。短期阵痛真实存在--运输成本上涨、工厂减产、偏远地区可能停电,部分产业模式将彻底消失。这正是"需求萎缩"的现实表现。然而,同样的冲击在摧毁旧模式的同时,也为新体系创造了空间。那些将石油危机视作一场生存考验的经济体--在适合的地方转向电气化、在曾依赖柴油的地区建设小型独立电网、打造不依赖港口的陆上供应链--将变得更具韧性。而那些固守传统燃料的国家,将背负越来越重的代价。

伊朗之争从来不仅关乎石油本身,它已成为全球能源与安全体系的一次压力测试。亚洲或许比任何地区都更具备通过这场测试的条件,而中国正成为区域的支点。这片已在电动车和电池领域领先的大陆,如今正迎来引领下一轮能源秩序的机会,甚至可能塑造出一个更稳定、多极化的、符合21世纪现实的安全体系。

问题不在于转型是否发生,而在于由谁来主导、又有谁会被落下。而这个答案,几十年来第一次正越来越远离海洋,而是在陆地上,被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