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未来是一坨屎，就像过去一样。--提利昂·兰尼斯特（美剧《权力的游戏》）"
美国财长贝森特在本周宣布实施"史上最严厉金融制裁"，扬言相关国家、企业和组织，要在"伊朗和美元体系之间二选一"，否则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军事层面战败的铁证。《纽约时报》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金融制裁有效，当初又何必发动战争呢？如果军事行动有效，又何必祭出金融制裁呢？
对美国而言，伊朗战争的未来是一坨屎，就像八个月前那坨屎一样。八个月前，伊朗在遭到所谓"斩首"后发起全面反击，这注定了此后的战事不过是是美国走向失败前的"垃圾时间"。
贝森特大概是美国建国以来，第二个"国王的右手"，上一个同时掌握军事、经济大政的财政部长是辅佐华盛顿总统的汉米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这也难怪，从一开始，贝森特就被视为"房间里唯一的大人"，而他的处境还真有点像提利昂·兰尼斯特。
左右伊朗战争的成败，并不是贝森特当前的首要任务，控制美债收益率才是。但贝森特的难处在于，这两项任务彼此冲突：想在伊朗问题上获胜，美债收益率就可能失控；想压低美债收益率，就必须在中东认输并撤退。
美国对伊朗实施二级制裁，将如何影响美债收益率？被瞄准的中国，又该如何应对？本文想解答这两个问题，而中国恰恰是贝森特摆脱困境的唯一"解药"。这样的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美元武器化与收益率的关系
举债度日是帝国日常，美债已达40万亿元，堪称帝国绝症。收益率作为帝国存续的指标，近来颇受各方关注，因此，从伊朗战争折射出的收益率困局，有助于了解中美博弈的现状，这正是本文关注的问题。
收益率愈高，意味着投资者购买美债的意愿越低。美债10年期与30年期收益率的"危机线"是5.5%，一旦突破，便可能触发所谓的"帝国危机"。目前10年期的收益率是4.7%，30年期是5.3%，都处于高位，尤其是30年期，水已淹到脖子。
美国救日元的核心目的在于控制并压低美债收益率，避免日本大量抛售美债推高美国借贷成本，专业分析师称之为"美债保卫战"，但贝森特并没有成功。更准确地说，这些措施只产生了极为短暂的效果。《日本经济新闻》总结了贝森特的三大误判即误判伊朗冲突、误判日本政策转向，以及关税政策失算。后两点在此暂且不谈，伊朗冲突的误判主要在于原油价格上升，加剧美国通胀隐忧，以及特朗普要求将国防开始提高到原来的1.5倍，这进一步加重政府债务负担。
然而，就原油价格上涨而言，油价并未像西方观察人士此前预测的那样，突破每桶150至200美元，反而自六月以来一直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下。为什么？主要是因为中国大幅削减原油进口，调降炼油厂开工率，释放战略储备。说白了，就是中国"能源家底厚"，遏制了油价飙升。
当然，美国与其他主要国家释放战略原油储备也是油价得到抑制的原因之一，但中国仍属定海神针。
有趣的是，倘若中国不再抑制油价，意味着油价飙升引发通胀，美联储将迫维持高利率，甚至重新加息，从而大幅推高美债收益率--高利率就是高利息，高利息就是高赤字，高赤字就是高借债，高借债就要给出高收益率以吸引买盘。
由此可知，为什么伊朗战争会变成贝森特的战争，以及为什么贝森特要瞄准中国来施二级制裁，还有为什么伊朗外长回呛：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的"经济D-Day"是为了转移国内前所未有的债务与飙升利息成本的烟幕。
美国财政部在"经济D-Day"宣布"启动经济流放行动"的细节网站截图
只要美国的目标是"政权更迭"，就没有人看好所谓的"经济D-Day"，主要是因为美元体系是"核弹级"武器，而要产生"核弹级"效果，美国就要与中国的四大银行正面对决（伊朗经济的主要往来对象），这种相互毁灭式的金融战争，美国玩不起。
如上所述，中国只需要停止抑制油价，美债就会内爆。上次我说，美国不打仗是老虎，一打仗就是纸老虎，不只军事上是如此，经济战和金融战亦是如此。
事实上，油价只是观察这次"二级制裁"成效的指标之一。若将视角移到中美博弈，中方的工具箱里多的是有效的反制工具。美国制裁中国四大银行，形同将我方逼入生存之战，美方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帝国崩溃。
当然，互相毁灭对中国而言也是不可承受之重，油价飙升以及美债内爆都会重创我方，因此，贝森特唯一的底气，就是鱼死网破型的威慑，表面上气势汹汹，实际上确实在请求中国配合。依我看，就是没招了。
"二级制裁"的对象是与伊朗有商业往来的第三国实体或个人，这种攻击对美债收益率有两种相反的影响，上述的油价与通胀导致收益率飙升是其一，另外，中东局势升高也会推升避险情绪，导致资金涌入美元与美债市场，压低收益率。
这不是互相抵消的关系，而是时间差的关系，避险情绪在短期内会压低收益率，通胀预期在中长期会升高收益率。问题在于"短是多短，长是多长"？
对贝森特而言，"二级制裁"短期内有助于降低收益率，但他并不敢立即实施，只停留在恫吓阶段，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延长"短期效应"，次要原因是一旦摊牌，很容易失控，反而会使负面的中长期效应更早显现。
反正就是虚张声势吧，世人对特朗普政府的这一特征已看得非常清楚了，无需详述。
从这个角度看，美元（武器）是中看不中用。意思不是说，以美元体制为基础的金融制裁完全无效，而是说，而是说，如果以实现"政权更迭"这一政治目标来衡量，这种手段并不奏效，因为这种手段只能伤害对手，无法整死对手。
盯着美债收益率的攻防战，便知虚实，剩下的问题是，中国如何应对美国的金融恫吓？
中美又回到"胆小鬼博弈"
"美元威胁"会在相关企业中产生寒蝉效应，迫使企业自行审查与伊朗的业务往来，从而压缩交易规模。因此，不能说"经济D-Day"对相关第三国实体完全无效。
贝森特扬言"已绘制出伊朗用于走私石油和规避制裁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中间人和每一个网络"，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确有这张地图。
这类实体与个人包括地下炼油厂、影子船队、影子银行、金融中介、保险公司、采购中介等等，分布在阿联酋、中国香港、中国大陆、新加坡、瑞士及欧洲其他地区。
5月29日，商船滞留在霍尔木兹海峡水域。美伊冲突期间，一些船只关闭自动识别系统，以"暗航"方式通过海峡，石油运输和金融结算网络成为美国二级制裁的重点目标。新华社记者温新年摄
重点不在于这张地图绘制得多细，而在于贝森特并没有按图索骥地立刻实施制裁。如上所述，这张网络中有美国不敢碰的节点，主要就是中国四大银行。因此，其真实目的，恐怕并非要将这些节点一网打尽，而是试图迫使中国政府与伊朗划清界线。
毕竟，杀头生意有人做，今天扫除一批，明天又冒出一批，让美国通过风险偏高又成效可疑的金融制裁"打地鼠"，不如让中国政府清理这些节点，有点类似芬太尼的处理方式。
所谓"伊朗和美元体系中二选一"，即逼中国放弃利用美元体系桥接中伊经贸往来，说白了就是要求中国"自宫"。
诚然，中伊石油交易已大量使用人民币结算，但中方若是将美元换成人民币再与伊朗交易，美国仍可追踪并制裁资金流节点。这是美元霸权最核心的威力，中国当前做不到与美元完全脱钩，就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美元体系。
一定有人会问：人民币我们自己就能印，为什么非要拿美元去换成人民币来买石油？道理很简单--我们手上有庞大的美元储备，总得找地方把它花掉换成实物。如果不拿去买原油这种硬通货，这些美元要流向哪里？继续买美债吗？那不就等于把钱借给美国、帮他们压低美债收益率，形同资敌？
用美元换人民币买石油，实质上就是把手里的美元换成能源，顺便提升人民币在国际大宗商品交易中的地位。石油买卖是金额最大的贸易之一，这么好的资产转换管道，放着不用岂不是很可惜？
换言之，美国从金融途径对伊朗重新宣战，就如同对中国的金融体系宣战。
这就是为什么媒体要追问贝森特，何不立即实施制裁？而贝森特反问"我为什么要炸毁全球金融体系"。说穿了，这与俄罗斯屡次恫吓欧洲要使用核武器的思维是一样的。所以才说，这是鱼死网破式的威慑。
既然奈何不了"赤脚的"，就转而拿"穿鞋的"开刀。在局面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宁可升温到大国冲突，来解决小国问题，这就叫做"边缘政策"（Brinkmanship），"以升级促降级"（Escalation to De-escalate），"附带损害胁迫"（Collateral Coercion），体现了美国的战术多样性，同时也凸显了美国在中东的窘迫。
我时常在东亚地缘政治上强调："只要美国是中方与美国代理人争端背后的始作俑者，我方不要害怕将美国卷入区域争端，反而要勤于将美国卷入区域争端，方能有效稳定局面，甚至战略推进。"就是这个道理。因为老大对损害的承受度，往往比小弟要低。
这就再次回到中美的"胆小鬼博弈"了。没有人会相信美国敢于与中国进行全面的金融战争，这种"胆小鬼博弈"的真实面貌，往往是避免决战的"步步进逼"。
在伊朗案例中，美国可持续制裁中国的"中小型地炼厂、地方性小型银行、香港空壳公司与影子船队"，通过这种方式烦死中国。或者，美方会挑选一两家具有代表性的中型实体开刀，向全球警告"二级制裁"真实存在，进而引发中国大型金融机构内部的合规恐慌（De-risking），让大型银行自发性减少伊朗业务。这就是步步紧逼。
对中方而言，从大局着眼，美方的步步紧逼恰好倒逼中方加速"去美元化"，但换个角度看，中方也不希望伊朗战争变成中美决战，因为人民币国际化不是一个短期工程，只要这个目标还未达到，此时决战对中方不利，因此中方仍需在金融战场上做出一定程度的策略性退让。
饶是如此，当前美元体系对中国的威胁力，已大不如从前。贝森特一面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一面又按剑不发，这种矛盾表现本身就是铁证。
既如此，也也到了将中伊贸易由暗转明的时候了。硬刚路线是美国自找的，说不定，美国也乐见中美博弈转向明面斗争。
开大门走大路，穿鞋的对穿鞋的
所谓"开大门走大路"，就是逐步取消那些为了规避美元制裁而形成的地下网络，推动中伊交易全面"转正"，以作为进取之道。
8月24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人们从美国财政部大楼前走过。当天，美国财政部宣布扩大对伊朗的经济制裁范围，并威胁将相关第三方移出美元体系。新华社记者李睿摄
具体来说，将可以规避美元制裁的民营炼油厂，改成国营的中石化、中石油、中海油，公开交易。此外，资金流不再通过香港、迪拜十几家规避美元监控的空壳公司，而是直接以中国国有银行与伊朗央行的指定账户对接。还有，影子船队改成国企船队。
如果美国当前的制裁对象是100个"小型地下节点"，那我方就简化为3个"大型地上节点"：中国政府，中国国企，伊朗政府。"小老鼠"退场，美国有种就制裁"大象"。
中伊交易不使用美元，也不进入美国金融体系，更不存在欺骗美国金融机构的问题，本质上只是两国之间的正常贸易。即使中国仍需要将美元资产兑换成人民币，再用于对伊贸易，如果美国对此存在异议，中美可以搭建正式的沟通平台，如果这样也不行，那就试试看制裁中国政府或中国国企，并接受中国的等量反制，中美双方只能是"你我以斗争求团结"了。
美国想用大国博弈解决小国问题，中国就奉陪到底，或许这么做还能省去很多麻烦。
以往中国之所以不这么做，是为了回避与美国正面硬刚，但现在，中国实力上来了，虽然尚未达到能够确保决战取胜的程度，但维持不败局面的基础可能比美国更加稳固。伊朗战争对中国的启示在于，美军已经面临弹药消耗和外部支持不足等困境，美元中看不中用，如果美帝国仍强大无比，根本无需拿出"美元体制"的绝招来扭转局面。
诚然，在美元霸权中硬刚，中方也会遭到重创，但考虑到这是大国"胆小鬼博弈"，真实战场不只是金融层面，还可以通过其他领域的博弈分散风险，战术上可寻找折衷办法，但在战略层面不能后退，更不能屈服。"由此也就不难理解，本文为何从美债收益率谈起，贝森特用金融手段扭转战局，或许短期有效，但若中国也"配合"将这一问题上升到大国之间的直接博弈，那么从中长期看，局势最终可能导向美国失败。
如前述，中国只需要放出消息，恢复伊朗战争前的原油进口量，就足以让美国缩回"收益率保卫战"了，"经济D-Day"能吓唬谁呢？
最重要的是，中国怎么能配合美国掀起的不义之战？更别说，全世界都不支持美以发动的这场战争。如果我方为了利益而成了美国帮凶，多年来苦心塑造的正义立场和国际信誉都将受损，届时，又该如何讲好中国故事？
总之，美国想彻底孤立伊朗是不可能的，本文甚至都还没讨论伊朗所宣称的"反守为攻"将如何羞辱美国。正如我在战争爆发之初预测的那样，"伊朗的处境固然惨烈，但美国想让伊朗彻底失败也并不容易。
一场不义之战让特朗普政府逼入穷途末路，未来是一坨屎，过去是一坨屎，而现在这"垃圾时间"也是一坨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