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献华】
大家看到这个题目,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怎么把以色列跟海地扯上关系了?但这恰恰就是我想打开的一个小脑洞。我觉得从这个角度切入,也许能让我们不只停留在事件和情绪的层面,而是更深入地面对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在过去几百年发生的事情。
阵亡将士纪念日和独立日期间,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在《国土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巴拉克认为,建国78年之际,以色列正面临最严峻的生存危机。巴拉克承认以色列目前的状况不太好,虽然说他认为以色列国防军仍旧无敌,但战争的目标实际上并没有实现--这是重大的战略失败。他批评内塔尼亚胡等人欺骗公众,无视21世纪的战场现实,也就是21世纪不存在所谓的"彻底胜利"。
总的来说,巴拉克认为内塔尼亚胡现在的做法行不通。至少从态度上,巴拉克认为需要谈判。巴拉克忧心忡忡地说,特朗普对以色列来说也不是永远可靠的,以色列可能会面临危机。
有意思的是,巴拉克强调以色列是一个需要捍卫的民主国家,在民主信仰和蓄意追求专制的政权之间,以色列的未来应该是强大、自信、自由的雅典,而不是被孤立、腐败的斯巴达。当然,这里面有巴拉克自身话语层面的考量--毕竟他是以色列人,虽然政见和内塔尼亚胡不同,他仍然站在以色列的立场上。
我为什么拿这篇文章作为开头?因为巴拉克强调以色列是一个民主政体(democracy),这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以色列真的是个民主政体吗?
2006年,奥伦·伊夫塔切尔(Oren Yiftachel)在《族群政体:以色列/巴勒斯坦的土地与身份政治》一书中提出过一个概念:"族群政体"(ethnocracy)。他认为,以色列本质上就是一个族群政体。在这种政体中,有一个主导民族,或者称为特许民族,在领土和政治上享有特权,政权是为这个主导民族服务的工具。
我之前对这本书有点印象,所以看到巴拉克说要捍卫民主时,我意识到,尽管巴拉克和内塔尼亚胡政见不同,他们仍共享同一种话语--还在喊以色列要保卫民主什么的。但如果我们把以色列看作一个本质上属于族群政体的政权,而不是什么民主政体,更谈不上人民政权,这对我们理解以色列这个国家的现在和未来会有什么帮助?
关于以色列的现状、历史和可能的未来,其实已经有不少讨论。比如伊兰·帕佩(Ilan Pappe)2025年刚出了本书叫《关键时刻的以色列》,就对以色列的未来做了一些预测。帕佩对以色列的现状非常不满,也注意到了一系列内部矛盾--犹太人享有特权,巴勒斯坦人实际上并不被真正当作公民对待,更不用说在加沙、西岸这种定居点建设中所体现的公然不平等和霸权。

以色列学者伊兰·帕佩(Ilan Pappe)
帕佩有其悲观的一面,他认为以色列的崩溃不仅有其必然性,而且已经开始。从过去这几年算起,他认为一直到2030年都是一个崩溃期,以色列肯定会"国将不国"--包括国际支持的减弱、经济陷入脆弱、军事神话的破灭等。
但另一方面,帕佩对以色列更长远的前景,其实有一个还挺不错的设计。在经过他所说的十多年的混乱期之后,帕佩说,巴勒斯坦民族运动会得到重建,实现过渡性的恢复性正义,以及难民回归权--实际上是回到原来联合国的一些安排。在他最后虚构的一篇日记中,到2048年,一个实际上被叫作"巴勒斯坦"的单一国家会取代以色列,系统性地恢复巴勒斯坦难民的回归权,并进行历史清算。
二十多年后的事,离我们现在有点遥远。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这片土地上,会重新兴起一个在帕佩看来符合人类价值的国家,会有一个比较美好的未来吗?这是不是太乐观了?或者仍然太悲观?
正是在这种语境中,我所说的"脑洞"就出现了。预测未来是比较难的,虽然从情绪上说,现在各种声音都有:有人不喜欢以色列,希望它今天就消失;有人迷信以色列,觉得它简直要征服世界。但我们在谈论未来时,往往缺乏时间的纵深。没有这种时间的纵深,无论有多大理由,面对未来时我们都必须保持谦逊。这时候,历史就可能有点意义--这就是我要引入海地的原因。
大家可以稍微回忆一下,海地在哪里?我们也在新闻中看到过海地的形象,就我这代人来说,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的海地,至少我的印象里,它的形象很不怎么样。

海地的地理位置
语言学家、政论家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曾提出过所谓"失败国家"论,把一些国家归入失败国家的范畴。在他看来,美国、以色列也呈现出失败国家的特征,海地当然也在其中。知识分子有时把自己打扮得好像高于世界,然后给世界划分标准。但"失败国家"这个标签,在一般的媒体意义上,用在美国身上似乎说不过去,用在海地身上大家却觉得很自然--因为海地好像确实长期处于政治动荡、社会脆弱的状态,而且似乎永远如此,没救了,失败了。
但很少有人--如果不是学历史的话,甚至学历史的也不知道,因为我们的历史课本里不太讲这些--知道一件事:在我们谈论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长期被相对忽略的一个事实是,在法国大革命喊出了那些属于现代、值得我们尊敬的价值和口号之后,实际上第一个按照法国大革命的精神掀起革命的,正是海地。这里面有一种吊诡的关系。
在此之前,海地是法国的殖民地,也是奴隶贸易的重灾区。海地人口中,黑奴的比例占到90%以上。而且在加勒比的气候条件下,海地黑奴的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尤其恶劣。
1791年,海地的黑奴以及混血人种、流民掀起了一场反对奴隶制的革命。这些白人奴隶主的故乡法国,之前已经发生了一场追求自由、人权的大革命。因此两者之间有一种历史的、至少是信息上的关联,我想这不难理解。海地在掀起这场革命之后,出现的局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当奴隶主的母国发生了大革命,而这些奴隶主的奴隶们用母国大革命同样的口号,掀起一场反对奴隶制的革命时,究竟谁是革命、谁是反革命?区别就出来了。
在殖民者控制世界的大背景下,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对海地革命的镇压,让我们感受有点复杂。无论如何,在杜桑·卢维杜尔、德萨林这些黑奴出身的领袖指挥下,到1804年,经过十几年的波折,海地打败了法国重新征服海地的努力,战胜了殖民者,取得了独立。早在1801年,海地就已经制定了宪法;到1805年,德萨林重新颁布宪法,也就是1805年海地宪法,成为独立海地的根本法。

让-雅克·德萨林和1805海地宪法
如果我们回头去看这部宪法,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第14条。该条规定:所有海地人应该被称为"黑人"。简而言之,在1805年海地宪法中,国民的身份与生物学意义上的族群身份做了绑定--作为海地的国民,我们都是黑人。这并不意味着当时的海地绝对不允许白人生存(那是法国人的宣传),但它基本的逻辑,就像宪法中所说:白人在海地不许占有土地,更不用说拥有奴隶了。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宪法设计。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先看到海地宪法,才想起以色列的。1805年,德萨林主持制定海地宪法,在当时的殖民主义大时代中,各种势力对海地不可能太友好。按照当时的种族主义话语,黑人怎么有资格谈自由、谈人权、谈国家治理?但独立的海地毕竟生存了下来,虽然当时白人们认为海地建国就是一个笑话--当然,这是白人的偏见。
不过,法国虽然在军事上被打败了,经济上的各种封锁、制裁却接踵而至。在这种情况下,独立的海地在经济上的短板很快就暴露出来了。奴隶制时代,海地的产业比较单一,主要是种植园经济。如果被割裂在世界贸易网络之外,海地在经济上其实无法生存。
到了1825年,出于经济原因(也有新的军事压力),海地被迫与法国签订了一个城下之盟,大致内容是:作为一个黑奴反抗奴隶主而建立的独立国家,海地必须向原来的宗主国支付当年奴隶主所遭受的所有财产损失。
海地向法国支付的这笔"赎金",数额大到令人吃惊。根据托马斯·皮凯蒂的计算,大约是1.5亿金法郎。对于当时的海地来说,根本没有能力在短期内偿还。怎么办?只好向原来的奴隶宗主国法国的所谓银行家借钱。结果,直到20世纪50年代,海地才偿还完这笔当年欠下的、利滚利的债务。
假如我们回到1791年,一年一年地追踪加勒比海上这个小小岛国两百多年的建国历史,法国作为殖民宗主国的表现,肯定是有失正义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作为一个小国,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经历了两百多年的建国历程,今天的海地仍然存在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已经让人觉得挺不容易的?
有学者将海地革命后的建国历程大体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1791年到大约1801年,海地黑奴为自由、人权、平等,以比较理想主义的方式掀起革命,这是革命阶段;
·第二阶段,从1801年到1804年,是军事斗争阶段,虽然有波折,但打败了殖民宗主国,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获得了独立;
·第三阶段,是1804年之后,其核心体现就是1805年宪法。
在我看来,这三个阶段的划分,某种意义上反而能让我们在看待以色列的时候更加公允。我们知道以色列1948年建国,经历过几次中东战争。我自己在二十多年前曾去过以色列,正好经历了所谓的"第二次巴勒斯坦人大起义"。如果用类似分析海地历史的方式,来研究以色列这78年的建国历程,也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划分:
第一个阶段,公允地说,对于欧洲犹太人而言,经历了纳粹的迫害,的确遭受了重创。无论背景如何,二战后犹太人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有一定值得理解和同情的地方--至少人们有理由觉得他们也不容易,需要有个地方活下来。
但到了第二个阶段--以色列建国之后,对比海地历史中的第二个阶段(军事斗争阶段),海地是与打着共和国旗号,但想要征服殖民地、恢复殖民地统治的前宗主国殖民军队作斗争,那么以色列呢?我们知道以色列正式建国前就与当地的巴勒斯坦人进入了战争状态,就是巴勒斯坦人所说的"大灾难"(Nakba)。这能算以色列的军事斗争阶段吗?纯粹站在以色列的"立场"上,姑且算吧。
如果说海地以1805年宪法为标志进入了第三个阶段--建设自己的国家,但一直到21世纪仍然是社会动荡、政治混乱,几乎被所有人公认为一个失败国家--那么,从1948年以色列独立宣言发布到现在,是不是也属于以色列的第三个阶段?这第三个阶段的以色列,算不算一个成功的国家?

今天的海地,被特朗普傲慢地称为是"粪坑国家"路透社资料图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觉得我之前的联想--看到海地宪法后想起了以色列--似乎还算敏锐。为什么想起以色列?因为我想起以色列的独立宣言中(由本-古里安主持),有一句话称以色列是一个"Jewish state",希伯来语通常说"Medina Yehudit"。
什么叫"犹太国家"?如果说海地宪法把自己定义为黑人国家,国民身份是黑人,把"黑人"这个概念政治化、与海地国民身份绑定,那么在以色列这里,有一种同构性:犹太人身份与以色列国民身份之间,通过这个"Jewish state",似乎也做了类似的绑定。有人可能会说,犹太人是一个与黑人不同的概念,但考虑海地1805年宪法的具体语境,我个人觉得其实是蛮接近的--就是基于生物学特征,或者说至少是接近身体特征、血缘特征来定义的一种身份。
这就不奇怪了,在关于族群政体的研究中,都会提到以色列独立宣言及其基本法中关于"犹太国家"的自我定义。如果说海地历史在1804年之后被归入一个阶段,那么以色列从1948年之后也被归入同一个阶段,似乎具有了某种可比性。
近年来,被我们称为极右翼势力的内塔尼亚胡等,通过选举政治煽动民众、控制政府,掀起了一场修改基本法的运动,要重新明确他们版本的"犹太国家"。以色列最高法院的人(大概比较知识分子)的主张是:以色列是犹太国家没错,但首先是一个民主国家。我们可以说他们虚伪、自相矛盾,但这些人至少还承认,以色列首先是一个以世俗政治为基础的现代国家,而不是首先以犹太身份为基础的族群国家。
直到现在,这场"府院之争"都悬而未决,一直在争论如何定义"犹太国家"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以色列来说一直是鲜活的,在现实政治中有直接而有形的后果。特别是过去两三年,虽然"府院之争"还没有正式结论,整个以色列已经被内塔尼亚胡等人绑架,进入了事实上的、以直接进行种族屠杀为极端表现的种族主义国家状态。在理论上的争论尚未有明确结论时,在实践层面,这帮人已经把整个以色列邪教化、极端化了。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以色列时报》
从理论的角度,不吹不黑地说,海地和以色列的基本法中都存在一个内在的重要矛盾--这个类比不知道对不住哪一方,但我们的确看到了以色列与海地之间的某种共性。这样一来,我们就获得了某种历史的纵深,可以用来"预测"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在未来的历史境遇中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我说过,任何意义上的预测都是危险的,所以所谓的"预测",其实是我们基于对整体状况的了解做出的某种推论。别忘了,海地作为一个小国,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到今天仍然被称为失败国家。既然如此,那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有点悲观了。前文提到的帕佩认为到2048年,以色列会重新兴起一个美好的国家。但我觉得,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个所谓的黎凡特地区、巴以地区,有比较高的可能性会面临一个"海地化"的困境。
有人提出,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采取行动之前,以色列其实已经进入了一种所谓的"fragile stability"(脆弱平衡)。对以色列持悲观判断并不令人惊讶,但我为什么觉得它会进入一个相当长时段的"海地化"--社会动荡、政治不稳定?
最核心的因素是:当我们比较以色列与海地的历史时,以色列建国的条件比海地好太多了。有世界第一大国美国的支持,以至于现在内塔尼亚胡可以对美国总统予取予求。在周边,以色列同样借助外部经济和军事支持,在中东大杀四方。它的命运比海地好太多了:经济上、军事上都有人输血。既然如此,即使两者都有同样的"阿喀琉斯之踵"--即建国过程中存在的族群政治问题--以色列似乎也应该比海地干得好得多,应该建设出一个至少不像现在这个样子的国家。然而,它却倒退到了野蛮状态、邪教状态,甚至还不如海地。
我们没有什么理由相信以色列人有能力解决所谓"脆弱平衡"中脆弱的一面。如果对以色列社会内部矛盾--特别是宗教派与世俗派之间的矛盾、巴勒斯坦人与犹太人之间的矛盾--有所了解的话,会发现矛盾远远不止这些。政治流派之间的矛盾已经使选举政治恶化到"站队第一"的程度,某种程度上把他们前辈相对理性的一些传统都丢掉了。
从这些情况来看,我们简直没有理由指责任何人对他们缺乏信心。内塔尼亚胡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威,不惜绑架整个国家,事实上以色列现在是在自杀。很简单,当美国--不管是因为国力衰退还是策略调整--撤出中东,至少不再以现在这样无条件地让美国大兵替它打仗,不再无条件地用美国纳税人的钱支援以色列的战争时,以色列将情何以堪,它还有没有能力靠自己生存?
同时,大家都已经看到,包括欧洲人也开始(无论真假)表态了,更不用说中东各个邻国,那简直是不可化解的仇恨。在没有外部强力支撑的情况下,考虑到以色列人在国家治理方面呈现出的那种不让人有任何信心的能力,我个人觉得,以色列大概率会进入一种内部社会撕裂、政治变成纯粹空心化游戏的状态。
从国际上说,以色列的道德和国际合法性早已破产。原来深度依赖外部支持的模式,已经明显不具备真正的可持续性。在这种情况下,以色列整个国家和社会会往哪里走?现在网上有人说,犹太人自古以来建国没有超过80年的,是不是就要灭国了?犹太人要重新流浪了?是不是真会这样?--我觉得这种表述有点戏剧化。
在我们一般的预期中,只要人类不进入灭绝状态,只要那些基本的全球治理架构仍然得到最低底线的接受,那么在以色列内部混乱、国家名存实亡的情况下,直接取消以色列国存在的可能性并不太大。当然,内部混乱与名义上仍然存在,这两者并不互斥,但那样的话,岂不就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海地化状态?
我个人认为,这种状态很可能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当然,如果核战争开启,那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确实有可能就不存在了。但这里面有一个比较要命的事实或者关联是:如果进入那种状态,后果可能比一个小小的以色列不存在要严重得多--全人类都要承担后果。
也许内塔尼亚胡现在利用的逻辑恰恰如此,就是所谓的"疯狗战术":你不让我占便宜,我就把全人类都搞死。在这个意义上,只能说内塔尼亚胡罪加一等,丧失了基本的、对同类在任何意义上的慈悲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