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扬基】
本周最大的军事新闻，无疑是周一中午射向南太平洋的那枚"巨浪"。
未来几年，以这张照片为蓝本制作的AI"发射视频"估计会在各类报道中频繁使用
对于中国海军核潜艇部队来说，这次发射任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发射，都更接近军歌声中"让敌人彻底毁灭，在风暴与烈火中"的目标；对于"巨浪"家族来说，从祖国的海洋射向万里之外的另一片大洋，其成就感也要比那些结束于大漠深处的飞行更强；而对于"巨浪"的缔造者--也就是2020年官方报道中的"水下发射大型固体运载火箭研制团队"来说，这枚经常与两年前射向南太的"东风"相提并论的"巨浪"，也是对过去30年"新东风下海"历程的一个交代。
为了"吓人的力量"
在1978年时任军委副主席对第二代战略核潜艇作出"少而精、量不要求大，有吓人的力量"指示后，国防科委1979年向军委作《关于核潜艇有关问题的请示》时，提及了094应达到美国70年代初期水平，重点是提高导弹射程，导弹拟按与固体地地导弹通用的方案研制，计划1987年定型；甚至还提到了拟于1990年之后研制096的计划。1984年1月，张爱萍批示092后续艇只造1艘，集中精力发展094，1985年7月9日，海军上报总参、国防科工委和中央军委时，进一步压缩为"停造092二号艇、加快研制094"。
在200艇发射巨浪-1的"9182"任务首发失败（第二发成功），406艇发射巨浪-1的"9185任务"三发失败的背景下，战略核潜艇项目是否还要存续，放在上世纪80年代的大气候下，有这种讨论很正常
这样一来，巨浪二号的预研缘起，就可以追溯到整整40年前：1986年6月25日，海军刘华清司令员、李耀文政委向张爱萍国防部长并中央军委上报《关于研制第二代导弹核潜艇和潜地导弹事》；1987年，军委常委会同意"有必要继续研制和发展海上战略核武器系统"。在"9188任务"--092发射巨浪-1成功之前，这个批示至关重要。
至1988年6月，国防科工委已批复海军关于"巨浪二号预研阶段战技术指标和使用要求的请示"，同年年底，海军试验基地使用水下固定式发射筒，进行了巨浪-2模型弹（根据战技术指标确定大致尺寸制造）水下弹射试验。但在巨浪-1成功上岸变身东风-21，东风-31正式开始研制的80年代末，"新东风下海"的故事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步展开。
尽管技术并不先进，但巨浪-1和东风-21的作战目标其实都非常明确，"巨浪上岸"的故事，也成功助推了服役至今的新型号诞生
回顾研制巨浪-1时提出的要求，为了配套实现092"开辟海上独立战场，进行破袭游击战"这个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战略目标，主要任务是"摧毁美帝在太平洋、印度洋等地的海空基地、港口和补给枢纽"。而在冷战即将结束时开始预研论证的巨浪-2，在"对美威慑使命时过境迁，对苏威慑又无需潜射导弹"的时代背景下，其技战术指标与使用要求摇摆不定，成了其研制拖延的一大原因。
1999年5月"炸馆事件"时，东风-31的技术状态早已基本固化，094作为一款"伴随"093研制的潜艇，此时即将开工的它也注定不会是一型革命性的新艇。因此，刚刚组建的"水下发射大型固体运载火箭研制团队"提出"三步走"战略时，每一步的定位都是非常明确的：
首型火箭：以"新东风下海"的方式尽快立项研制，恢复并锻炼研制团队；
新型火箭：根据现有核潜艇的相应指标，提出最大容限设计方案，尽可能提升导弹性能；
新一代火箭：充分做好预研论证，参考国际先进潜射导弹的经验，争取早日具备立项条件；
作为首型"水下发射大型火箭"，巨浪-2在网络上引发的传说最多，争议也最多。关于该弹的公开报道，最早出现在2003年的《中国航天报》上：
"从1999年开始，辛万青同志作为型号副总师，从事国家高新工程某潜地导弹总体设计与研究工作。由于受到诸多条件的制约，潜地导弹总体设计存在诸多难点和几十项关键技术，在他精心组织、研究下，经过三年多的方案论证，方案、初样及试样研制，上述技术难点取得突破并得到地面试验验证，且成功进行了首次飞行试验。这些研制成果为我国导弹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2003年的报道截图中，可见东风-21D反舰弹道导弹的论证工作也凝结着辛总的心血。凭借为国铸剑数十年的辉煌成就，20年后，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从报道可见，巨浪-2（陆态）的试验周期相对较短，也较为顺利。但对于潜射战略导弹来说，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1999年10月，封存8年的200艇开始为巨浪-2进行相应改装，到2010年10月，200艇共进行了15次巨浪-2模型弹和遥测弹发射试验，2010年8月1日，200艇获"水下发射试验先锋艇"荣誉称号。从如此漫长的试验周期不难看出，巨浪-2（海态）的研制进程绝非一帆风顺。
2011年7月，在导弹相应修改设计后，200艇首次水下发射遥测弹成功，接下来在2011年12月、2012年8月，200艇两次水下发射遥测弹试验均获得成功。这让2004年7月下水，2007年3月完成第一阶段建造交接的094首艇终于等来了堪用的核心装备。2013年12月底，该艇水下发射导弹试验成功，标志着第二代战略核潜艇事业在"少而精"指示的35年后，终于有了"吓人的力量"。
某著名讲座中出现的为094战略核潜艇吊装巨浪-2（上图），对比下图为092吊装巨浪-1
回头看当年的"少而精"指示，虽然合乎当时国情，但第二代战略核潜艇系统的研制过程，其"政治地位"或多或少都一直在受这个指示的影响；加上巨浪-1与东风-21这对"双生子"在节省经费方面的过于成功，使得巨浪-2的研制难度被大大低估了，长期被视作东风-31的"附属工程"的它，试验条件特别是经费要求未能及时得到满足，导致当初规划的潜地战略导弹"三步走"发展战略在提出十几年后，已经出现了明显脱节。
仅举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1999年启封200艇并进行改装时，当时的规划非常乐观：预计于2006年之前完成巨浪-2（海态）的定型试射工作，所以只需让潜艇再使用5年即可，其改装经费也因此得以控制。然而对试验难度的低估，不仅导致200艇不得不超期服役，更是让后期试射环节险象环生，为此仍然要对200艇进行相应的抢救性补齐改装工作。
尽管接班200艇的32型201艇终于以"加塞"的方式在2005年立项，但等到2010年9月201艇下水时，巨浪-2的前期试射任务已经有惊无险地完成。2012年10月201艇服役，并正式接过200艇的"水下发射试验先锋艇"荣誉称号，前者与094更为接近的导弹发射控制系统，才终于在第二代战略核潜艇的艇弹匹配测试中派上了用场，为094的临门一脚完成了验证工作。
作为全世界排水量最大的（水下排水量达6600吨以上）常规潜艇，201艇的前期论证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断为其纳入更多试验项目；从某种意义上说，是200艇预料之外的使用强度终于结束了这场有些"面多加水"之嫌的论证
无论是对200艇的抢救性改装，还是"加塞"立项建造201艇，加上巨浪-2本身设计更改，这些意料之外的重大变故，不仅导致型号节点的拖延，当初"少而精，量不要求大"设想的节省费用更无从谈起。作为这桩历史教训的受害者，巨浪-2在定型前后的那些年，总是被刻意地遗忘：如果说缺席2009年国庆阅兵，还可以用那次阅兵登场的装备对"现役"标准卡得相对严格有关；那么接连缺席2015年"9·3"阅兵、2017年建军90周年阅兵，难免让人追忆1984年国庆35周年时，前辈巨浪-1与东风家族共同受阅的光荣。
不过如果把当时的这种待遇视作"爱之深，责之切"的话，之后两型潜射战略导弹研制能够走上正轨，或多或少也是受益于巨浪-2所受之责：新型导弹（陆态）尚未试射，就能迎来从军种首长到总部首长乃至更高级别首长的密集视察。这种多少有些"耳提面命"的待遇，虽然让研制团队有些不习惯，但无论如何，随着导弹试验前期的准备条件越来越充分，一些过去只在外文资料中看到过的试验环节被引入进来，有些变化正在悄悄的发生。
打造"新一代火箭"
2019年6月3日，南海一起"异常天象"发生后的第二天，人民海军官方微博在与火箭军官方微博互动时发布了一张潜射弹道导弹发射出水的大幅照片。尽管这张照片在半个月后被悄悄地编辑掉了，但几个月后的国庆70周年阅兵，巨浪-2导弹方队与东风-31AG导弹方队联袂登场，这既标志着巨浪-2终于堂堂正正地亮相，回过头来，也让那次微博互动被视作海军在战略打击--这个火箭军传统独占领域的"初试啼声"。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官号卖萌"
如果以那次互动为起点，至今也不过是刚满7年而已。国庆阅兵对巨浪-2"第二代潜射远程弹道导弹"的精准称谓，在紧随登场的三款火箭军洲际弹道导弹面前，用词上的"不藏拙"，让明眼人清楚真正的"潜射洲际导弹"已在阵中，只是时候未到而已。联想到早在2017年， 201艇改装后的新貌就出现在网上，"巨浪-2已是过去时"确非一句大话。
回到1999年规划的"水下发射大型固体运载火箭"研制"三步走"，当初作为"首型火箭"巨浪-2的增程型立项的"新型火箭"巨浪-3，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获得多么充裕的研制条件；而巨浪-2试验的波折与变故，又为巨浪-3平添了几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压力与担当。虽然东风-31A/AG的增程改进与设备集成化的成功，让巨浪-3有了实现预定指标的底气，但巨浪-2与"布拉瓦"这一中一外的例子也教会了很多人，无论经验丰富与否，对海态试验都始终要抱有足够的敬畏。
"花样失败，炸出艺术"的"布拉瓦"，一方面自然提供了现成的教训，一方面更是让我们看到了俄罗斯坚定推进发展更新海基战略核威慑力量的决心
如果说，诞生年代多少仍带有一点"多极化"余温的巨浪-2，还有着"大不了洲际改远程"的回头路。那么要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立起门户的巨浪-3，如果还不能实现在"堡垒海域"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还有什么资格畅想与火箭军更成熟的洲际导弹力量"分庭抗礼"？ 一边是火箭军新型洲际导弹部署升级，一边是海军新型战略核潜艇陆续服役，这陡然而生的紧迫感，让巨浪-3的研制少了几分因循守旧，多了几分大胆取舍。
因此，虽然在2025年"9·3"阅兵上，作为展示三位一体核力量的核导弹第一方队成员，巨浪-3不仅展示的弹体外观相比巨浪-2没有任何变化，受阅数量也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但无论是解说词中的"潜射洲际导弹"，还是与东风-61、东风-31BJ同方队的地位，都能让前者抹去当年后者"姗姗来迟"受阅背后的那些遗憾；其列装数量的比例，相比受阅数量的比例，自然也早就"倒反天罡"了。
抛掉头罩之前，巨浪-2/3看着更像一个压力容器，放在阅兵展示车上就更是如此了
在巨浪-3从巨浪-2的肩膀上站起来的这些年，中国在大直径固体燃料火箭发动机上的进步，已经值得撑起人们对新一代洲际导弹的诸多期许；其他弹上设备领域的进步，也足以让当初为巨浪-2/3配套的设备成为"消失性商源"。那么作为"三步走"的最后一步，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新一代火箭"，显然不是在巨浪-2/3上继续小修小补就说得过去的。
"9·3"阅兵上多种型号陆基洲际战略导弹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国建设战略核力量开始考虑多弹头武器与单弹头武器混合使用的情景。对于刚刚走上正轨的海基核力量来说，"新一代火箭"恰好达到了有资格考虑携带单弹头还是多弹头的门槛，潜射弹道导弹的构型，又有利于在投掷能力存在冗余的同时，增加携带弹头数量，提升突防概率。
另外，配套"新一代火箭"的新一代战略核潜艇，还面临着提升载弹量的现实需求--相比美俄，我国战略核潜艇规模本身就有较大差距，而092和094型的单艇12弹，又长期处于各国战略核潜艇的垫底组。因此，导弹体积与单艇载弹量的变化，都有可能使得新一代战略核潜艇会出现"不一样大"的情况。
我国战略核潜艇发展的步伐，终究需要潜射战略导弹去大力牵引
不过出于保持足够的隐蔽性、便于日常勤务保障等考虑，在满足技战术指标的前提下，战略核潜艇的体积并非越大越好。这使得"新一代火箭"虽然不必"减肥"到登场受阅时，只要把之前登场的巨浪-2/3重新刷个数字就行，但也的确不能在尺寸上过于放飞自我，还是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遥想1970年核潜艇工程领导小组在规划巨龙-2（当时巨浪-1称为巨龙-1，后来毛主席指示"导弹不要用龙命名"后改为巨浪-1）时，曾提出在导弹长度不超过巨龙-1的同时，将直径从1.4米增加到近1.8米；这样使得092艇在取消导弹发射筒内筒之后也能装载，让导弹的射程达到与美国"海神"潜射导弹相当的5000-6000千米。这说明，我国在"换弹不换艇"方面也是做过技术准备的。
而今"新一代火箭"面对的局面虽然未必如此局促，有了巨浪-3托底之后，其研制条件也宽松了很多，但其"力能扛鼎"的地位，仍然需要将我国弹道导弹领域的顶尖技术汇聚一身。因此，虽然新一代陆基固体洲际弹道导弹已经证明了，我国研制"新一代火箭"不存在难以跨越的技术障碍，特别是在陆态试验阶段更是如此；但当它要先于其预定配备的新一代战略导弹核潜艇投入试验时，终究还是有一些"祖传"下来的思维影响。
老型号都有技术潜力可挖，何况新弹
回顾前文的故事不难看出，潜射战略导弹是一种在研发上很"烦人"的武器：不仅有陆态与海态试验之别，海态试验从试验潜艇到预定装艇对象之间又有着诸多不容忽视的细节。对于多少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中国潜射弹道导弹事业来说，无论导弹的陆上试验顺利与否，每一次海态试验都是一次与未知碰撞的危险约会，甚至可能影响整个项目的命运。这种"穷惯了"，让"巨浪"家族每次"从海底出击"，都肩负着"一次任务、多项试验"的使命，在难以捉摸的多相态环境中为家族的后续发展积累数据。
这样的做法，在几款陆基中远程和洲际导弹研制前期也非常普遍。比如当初为提升运载能力，并验证新型固体发动机的推进剂等目的，我国发展了长征一号丁运载火箭，其芯三级发动机推进剂就改为东风-31使用的、真空比冲值达到2800以上的HTPB燃料。因此除了CZ-1D之外，它还有另一个名字：东风-31TS（TS意为探索）；而熟悉我国弹道导弹和运载火箭发展的读者想必也知道，长征1号运载火箭本身就是东风-4加装固体推进的第三级而成。
1995年和1997年，长征一号丁进行了两次成功的飞行测试
各类远程/洲际导弹（准）全程发射次数严重不足，与这类发射每次都尽可能安排更多验证项目，如今已经不好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但形成的影响是实打实的。无论导弹发射本身被赋予了多少技术之外的意义，对于研发团队来说，希望借着这一发"多测一点新东西总没坏处"已经成为了本能，更不要说这种射向与战备要求接近、下次不知何年何月的发射。这或许就是时至今日也没人说得清，飞向南太平洋的"巨浪"究竟是个啥的根本原因。
"提出'三步走'战略，全面突破系列特有关键技术，首型火箭综合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亮相70周年国庆阅兵方阵；新型火箭完成工程研制，投送距离世界第一；新一代火箭背景预研立项，关键技术攻关取得重大进展，形成了良好、有序的发展局面；构建了水下发射大型火箭研制工程管理体系，填补了国家体系空白，创新发展航天工程管理方法，推动型号研制质量和效率大幅提升"--2020年6月，《第二届全国创新争先奖奖牌获奖团队介绍》。
这样的"大幅提升"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但"反正有用"的办法
一位接触过潜射战略导弹研发团队的朋友曾经说过，相比其他型号团队，他们总是多着几分"绷着"。这种"绷着"，很像他们研发的导弹随着核潜艇水下值班的状态：一遇情况，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容错率可言，发射成功就是弹头精准命中目标，否则哪怕是第三级提前关机也要把板子打到每一个人的头上--谁叫你们没把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呢？
哪怕是这次全球关注的发射后，他们依旧"绷着"，尽管矜持中多着几分骄傲，但的确仍是"绷着"。在我国多数战略型号领域不仅走出了自己的路，甚至逐渐独步天下的今天，潜射战略导弹事业总会难免显得"突出"--尽管很多时候"突出"的主因的确不是他们，他们也已经取得了让前辈们刮目相看的成就，但在"巨浪"像巅峰时期的"三叉戟"那样，随意抽检试射就打出让人叫绝的成绩之前，"绷着"，仍然是他们面对话筒与聚光灯时习惯的姿态。
分工不同，"水下发射大型固体运载火箭研制团队"一定也有这样在大红屏前的松弛时刻，只是全国人民无缘看到这样的场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