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吹雪帝】
近几日，法国关于归还文物的法案连续冲上了十多个热搜，大家在期待文物回家的同时，也会感到诧异：这么多中国文物，当初是怎么流失到法国的？
很简单：劫掠、盗骗、走私，这六个字，基本构成了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完整"产业链"模式。
央视纪录片《圆明园》中复原的圆明园全图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的圆明园劫掠：法国对华文物非法掠夺的历史起点
1743年（清乾隆八年），一个叫王致诚（汉译名）的法国传教士在寄回给法国的一封信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万园之园"。也就是当时清朝历代皇帝主要的生活、办公场所：圆明园。
虽然信件的内容是向欧洲介绍清代中国的传统园林、文物美学，但也间接向后来的欧洲殖民者直接定位出了清代中国皇家园林的坐标。
因此，当1860年英国、法国以扩大殖民为目的，悍然发动了对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时候，法国侵略军便将圆明园定为了目标。
当年8月21日，英法联军攻克大沽口炮台后登陆，之后一路长驱直入，9月21日在八里桥击溃了清军最后的守备军队后，英法联军于10月6日已经逼近北京，并在这天早上决定向圆明园进军。
也就是说，侵略军从一开始的目标便不是京城，而是圆明园。
当晚7时，法军出现在了圆明园的夏园。
央视记录片《圆明园》中的海晏堂（设计师为欧洲传教士郎世宁）与真实复原后的海晏堂（笔者亲摄于横店）
此时的咸丰皇帝早就带着后宫妃子和其余宫众逃至热河避暑山庄，仅留恭亲王和少数大臣负责在京与英法联军谈判。
而圆明园已经没有任何防卫能力，法军司令蒙托邦便将指挥所设在了圆明园，法国侵略军的抢掠便从此时开始了。（英国侵略军是第二天到达的，因此抢掠行为是从法国侵略军开始的，然而事后双方居然开始了"狗咬狗"：英国人指责法国人抢掠，而这样的指责并不是因为抢掠行为，而是撇开英国人独自抢掠。）
《1860圆明园大劫难P207》：英法侵略军行军至圆明园路线图
那么，在发生抢掠以前，圆明园里到底有多少文物呢？
根据2019年出版的《圆明园》统计（张超著，P129-130页），至今遗留的清代档案中虽然没有单独的圆明园陈设档，但当时内务府对于另外几处皇家园林中设有陈设档，其中有一处清漪园可用来做比较，再加上对比故宫博物院现有文物180余万件，那么当时在圆明园陈设的文物保守估计会在100万件以上，这还不包括起居用品。
央视记录片《圆明园》剧照：英法联军抢掠、拍卖圆明园文物并焚烧圆明园
此后的两天里，2万多侵略军对圆明园内的文物开始了大肆而公开的抢掠，而且是得到了政府层面的允许。
因此在抢掠的同时，英法联军甚至成立了由"战利品"委员会，负责挑选出最珍贵的物品献给各自的君主，即当时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和法皇拿破仑三世，其余则任由士兵们瓜分。
央视纪录片《圆明园》中复原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
而在抢掠到的物品中，甚至包括了清廷签订的各种不平等条约：法国侵略军司令蒙托邦挑出了与法国有关的条约交给了他的副官皮纳中尉，并命其带着文件回国，以便获得更多的外交利益。
但是侵略军对于圆明园的摧残并不止于此，10月18日当圆明园抢无可抢后，侵略军还一把火烧掉了这座万园之园。
此后的1863年，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为了收藏从圆明园抢掠而来的文物，专门下令在枫丹白露宫修建了一座中国馆，其用途便是存放从圆明园抢掠来的文物。
因此，法国人1860年对于圆明园劫掠，不仅是对华文物劫掠的开端，更是近代中国文物大规模非法、持续流失到法国的起点。
《枫丹白露城堡:欧仁妮皇后的中国博物馆》中录入的部分从中国抢掠来的乾隆时期文物
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与法国对华文物的二次大规模劫掠
如果说第二次鸦片战争只要劫掠了以圆明园为主体的周边地区，那么1900年的庚子国变，便是将偌大的北京城直接屠成了人间地狱。
这个时候法军的占领区从现在的煤山开始延伸，而他们在占领区唯一能做的，便是先在当地抢劫。
《国宝星散复寻踪P118页》：法国吉美博物馆
此后的抢掠迅速向城区蔓延。比如说户部尚书府（当时京官首富）家中在几乎被挖地三尺后洗劫一空，然后大量古玩直接被搬去了法国使馆。
又比如在传教士的带路下，将礼王府、庆王府、李莲英府等地洗劫后，用车拉了7天才将物品搬完。随后由传教士起头，开始向法军士兵收购文物，然后按照士兵的军衔分赃。
《国宝星散复寻踪P119页》：收藏于法国吉美博物馆的康雍乾时期中国文物
甚至在和德国人争抢"战利品"的时候差点狗咬狗：比如古天文台的星象仪，法军以部分仪器是路易十四赠以清廷为由想要独占，后经德法两国"协商"，瓜分了这批天文仪器，法国得到了地平经纬仪、黄道经纬仪、赤道经纬仪和简仪后，先将这些仪器拆散，运往法国公使馆，随后运回法国，入藏法国国家博物馆。
当然这样的狗咬狗并不止于和德国人：在还没有进皇城的时候，法军居然直接向美军开炮，以阻止其先一步进入皇城抢掠。
《国宝星散复寻踪P119页》：法国国家图书馆
而这些被法军劫掠的文物与财富，除了少量被作为军饷分发给士兵，绝大多数都被运往法国，成为了法国官方与私人的收藏，形成了中国文物流失法国的第二次高峰。
至于《辛丑条约》敲定向法方赔款约7087万两白银，八国侵华联军整体的抢掠、屠杀更触目惊心。本文就不再一一叙述。
《国宝星散复寻踪P116页》：枫丹白露宫中国馆
20世纪初的敦煌盗骗：学术包装下法国对中国文物的系统性掠夺
如果说法国殖民者在1860年对圆明园、1900年对北京城的抢掠，是以战争暴力对中国文物的两次法国官方性质的掠夺，那么1908年保罗·伯希和对敦煌藏经洞文物的盗骗，则是法国以"学术探险"为名，对中国文物进行的更系统性、更精准掠夺，也是近代中国文物非法流失法国的第三大核心事件。虽然不同于战争的暴力手段，但这种打着"汉学研究"为幌子，以欺骗交易为手段，对中国文献文物、石窟艺术所造成的破坏却更为深远、不可逆。
只不过伯希和对于中国文物的盗掠不仅仅是针对敦煌的。根据《伯希和敦煌石窟笔记》一书的揭露，可以看到他的盗掠足迹几乎遍布清代中国的大江南北：
1906年6月15日从巴黎出发，9月1日到达喀什，然后在此停留了6周。主要目的是"考察"一个叫"三山洞"（可能是音译）的地方，以及"发掘"了众多伊斯兰文明古迹。
10月29日，伯希和到达达图木舒克并发现了一处伽蓝佛教遗址，于是"考察团"立刻开始"发掘"。之后的六个星期内，"考察团"对该遗址作了完整的测绘，并将出土的大量唐代文物先运往卢浮宫展出后藏入吉美博物馆。
《伯希和传p180.181》：伯希和"考察团"拍摄的敦煌地貌与敦煌集市
1907年1月2日，伯希和到达库车，这次一呆就是8个月。在此期间，伯希和以唐代文献《大唐西域记》为"导游手册"，其"考察"范围从渭干河左岸雀离塔克山山口的崖壁上开始，至都勒都尔、阿乎尔、苏巴什等地。不仅"考证"了大量早至魏晋时期的文物（其中还包括大量印度文字的文献母本），还进行了大量天文观察、测量路途距离，搜集动植物和矿物标本，甚至还搜集了各种民间传说。
央视纪录片《敦煌》剧照：伯希和"考察团"拍摄的莫高窟
10月9日，伯希和到达乌鲁木齐，将自己的"研究"写成了《伯希和西域探险团有关新疆居民调查报告》，后于次年2月14日到达敦煌。24日先是"考察"了千佛洞，并对其中几乎全部还能保持原样的文物做了记录。
然后伯希和找到了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在给了他500两白银后成功进入了敦煌藏经洞。之后从3月3日一直到3月26日伯希和将洞中大量的文书、文物进行"打包"。而"打包"的标准是：1.有具体纪年的。2.非汉文的，其中包括了于阗文、粟特文、突厥文、回鹘文、婆罗米文、吐火罗文、藏文文书。3.具有历史文献、宗教意义的文书。
央视纪录片《敦煌》剧照：伯希和在"工作"
如此一来，伯希和便"精准定位"了其"工作"核心内容。随后的5月28日，伯希和对本次"工作"做了总结，并留下了《沙州千佛洞》（又称《敦煌石窟笔记》）的现场临记。
此后这批文物，入藏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吉美博物馆中国馆。
期刊《收藏界2005.3》：巴黎吉美博物馆藏中国古代雕塑收录伯希和盗掠的文物
6月8日，伯希和离开敦煌经西安来到北京，经短暂修整后去往了南京。在这几处地方，他以各种名目"采购"汉文书籍、文物。（要知道这几处都是中国古代的都城）然后带着数以万计的中国文物于1909年年底回到了巴黎，并于12月10日在巴黎大学，由法国波拿巴王子、法国公共教育部、金石和美文学科学院、法国科学院的负责人，巴黎市政府的市长、法国殖民地事务部长、科学促进会主席、商业地理学会会长、里尔地理学会会长、国防部长等为其接风，以表彰他用盗掠手段夺得中国文物的"功绩"。
（伯希和到底掠夺了多少中国文物，可参考甘肃人民出版社《伯希和敦煌石窟笔记》P4至P27）
《世界汉学第三期》收录：伯希和盗掠的佛像头
而在伯希和之后，法国又先后派出了"学术考察团"，次数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但通过这种盗掘、欺诈、收购等非法方式，对中国文物的系统性掠夺无疑更为隐秘和更有破坏性。
《伯希和传》191页插图：王姓道人
时期的跨境走私
民国以后，中国军阀混战越演越烈，国民政府对文物的保护能力几乎完全丧失，全国各地古迹荒废。而此时的法国却通过前三次大规模的非法掠夺，建立了完整的中国文物收藏体系与研究体系。
但考虑到此阶段再对中国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已经不现实，因此走私贸易便成了风险小、收益大的唯一途径。
而在这条黑色链上，古董商卢芹斋扮演了核心角色。
《卢芹斋P1》插图：卢芹斋家族旧照
卢芹斋本名卢焕文，出生于浙江湖州。年轻时（1902年）被选为民国豪门张静江的伴读，一起去法国留学。
此后因为张静江在巴黎经商需要帮手，于是卢焕文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张家在巴黎开设的通运公司掌柜。而当时的中法贸易除了丝绸、茶叶外，中国的古董、文物都是抢手货。
究其原因，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随着侵华法军将大量中国文物抢掠到法国，法国从朝野到民间对中国文物越来越感兴趣。此后随着伯希和将大量中国文物盗掠回国，法国乃至全欧洲对中国文物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
但张静江与孙中山交好，因此通运公司的利润没有被用来扩大公司规模，而是赞助给了孙中山，于是卢焕文便在1908年自立了门户：在巴黎第九区泰布特街46号（后搬迁至34号）成立了"来远"公司，并给自己改名卢芹斋。
《卢芹斋P3》插图：卢芹斋公司在巴黎开张
后来的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普通的中国文物在欧洲市场上已经到处可见，卢芹斋便发挥了其"生意经"本色：1912年准备登上泰坦尼克号推销自己的商品，结果居然是阴差阳错的错了过发船时间。
但接下来的卢芹斋干脆做了一票大的：盗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墓。这下子在中国国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卢芹斋却没当回事，因为靠着国民政府元老张静江的这层关系，不但没受罚，此后的走私生意也越做越大，甚至在上海还开设了分店。（张静江的胞弟张澹如娶的是杜月笙杜公馆机要秘书徐采丞的妹妹）
实际上，此时的国民政府在1913年、1914年两年接连出台古物保存法、禁止古物出口管制令，但这样的禁令对卢芹斋来说，反倒成了以中国新颁布的文物出口限制条例为由抬价的理由。
《卢芹斋P8》插图：法国吉美博物馆给卢芹斋的感谢信
此后的卢芹斋便以上海为中国文物集中地，开始向巴黎、纽约走私大量文物。至1928年，卢芹斋居然拿到了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同年在巴黎又开了新的画廊，然后给公司改了名："巴黎卢芹斋中国古文物公司"，甚至还将巴黎莫佐公园附近古尔塞街48号的法式旅馆，改建成五层中式建筑"彤楼"，以便展示中国文物。
《卢芹斋P9、10》插图：卢芹斋在巴黎建造的彤楼与彤楼里的中国文物
事实上，如果要找一个20世纪上半叶全球最大的中国文物古董走私商，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卢芹斋。也正因为他的走私行为，对中国文物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直到新中国建立后，上海政府在1950年查封了他的财产，才算结束了他肮脏的走私行为。
我们追回文物还需要多久？
本文从大量史料中查询出的以上4个案列，可以看出法国对中国文物的掠夺，从最初的国家战争行为，到打着以学术交流为幌子却继续盗掠，再到以走私为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以上案例能揭露的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被以法国为代表的殖民者、侵略者（其中尤其是日本）所抢掠的中国文物数量，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虽然最近法国修改了交回各国文物法案，但最终的结果到底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需要强调的是，自新中国建立以后，从来没有放弃对于文物的追讨。时至今日，从法国、英国、美国为代表的多国中，已经有大量文物重新回到了中国，唯独日本，掠夺的最多，追回的最少。
因此，如果能成功对法国追讨回文物，或许能成为一个样板。
附录：根据《國寶星散復寻踪清宫散佚文物调查研究》一书中的部分流失在法国的现存文物清单：
参考资料
书籍：
《圆明园》王威著 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
《圆明园》张超著 中国工人出版社
《1860:圆明园大劫难》[法]贝尔纳·布里赛著 高发明等译 上海:远东出版社
《蒙托邦征战中国回忆录》[法]库赞·德·蒙托邦著 王大智、陈娟 译 中西书局
《八国联军侵华纪实》 孙其海 著 华文出版社
《八国联军目击记》[俄]德米特里·扬契维茨基著 福建人民出版社
《国联军侵华》马东玉 邸富生 编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
《东方与西方1900年的交锋》[英]乔治·林奇著 王铮，李国庆译 九州出版社
《伯希和敦煌石窟笔记》[法]伯希和著 耿昇译 甘肃人民出版社
《伯希和传》[法]菲利普·弗朗德兰 著 一梧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卢芹斋传》罗拉著 卞婉钰译 中国文联出版社
《枫丹白露城堡:欧仁妮皇后的中国博物馆》[法]萨莫佑，[法]戴浩石，[法]贝甘著 王眉译 中西书局
《國寶星散復寻踪清宫散佚文物调查研究》 段勇 李晨 编著 译林出版社
期刊：
《世界汉学》第三期：伯希和西域探险与中国文物的外流 耿昇
《收藏界》2005.2-2005.3 巴黎吉美博物馆藏中国古代雕塑 沈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