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以伊战争局势快速升级,正以空前力度冲击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体系,并明显动摇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这场战争不仅直接扰乱中东石油生产与供应秩序,更导致全球金融系统承压加大,市场风险持续攀升。

此次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入侵行动,将对美国自身的金融及美元霸权造成什么冲击?观察者网特邀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杨长江教授,解读本轮危机的深层逻辑,并对其长远影响作出专业研判。

【对话/杨长江,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美以伊战事爆发已有一个月,这期间国际金融市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股、美债、黄金等定价出现颠覆性变化。尤其是3月23日特朗普在采访中宣称美伊正进行谈判后,全球大宗商品、美元指数、美债、美股等价格都出现了明显的联动,波动幅度超出绝大多数人的预期。您能否对此现象做些解释?

杨长江:这次美以伊战事发生之后,市场上比较关注的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是黄金价格的大幅下跌,第二是美元指数和石油价格的向上攀升。很多分析认为,目前整个国际市场的定价逻辑可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下结论,要区分金融市场短期危机与中长期危机对市场的冲击,重新评估危机前金融市场的走势,以及市场预期是否存在偏差等因素。

关于黄金的问题,黄金价格下跌,主要是因为此前已上涨过多,黄金作为安全抗风险资产,很早就被重新定价,过去几年黄金价格也出现大幅上涨,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一个因素。

第二是美元和石油价格之间的关系。其实这次石油危机和之前几次石油危机的表现类似,危机刚爆发的阶段,美元在避险情绪下的走势和中长期风险上升后的走势其实是不一样的。在避险情绪带来的短期冲击下,美元短线出现上升,后续则会有不同的表现,所以我觉得这次也有同样的特点。

这次危机真正的特殊性在于,第一,石油价格上升背后的地缘政治不确定性,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更多是欧佩克这类国家组织将石油武器化,从地缘政治的含义来看,和今天完全不同。如今全球地缘政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全世界都在关注特朗普的相关行动,关注当前全球格局的变化。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朗的国际地位,与当年的伊拉克、利比亚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扩大石油生产,以低燃油价格抑制通胀是特朗普此前的重要政策方向

而且美国的自身定位也发生了变化,美国现已成为石油净出口国,和当年作为石油输入国、消费国的地位大相径庭。基于这些根本性差异,目前无论金价走势,还是石油与美元、美债的关联性,均可找到对应的定性解释框架。这里我觉得更值得关注的是,从这次危机中折射出来的美元特殊地位问题,因为这场危机与美国维持美元霸权的努力密切相关,背后有深层次逻辑。

观察者网:这场战事如何反映美元的特殊地位,及其背后深层次的美元霸权危机?此次危机之后,会对国际货币定价逻辑及特朗普未来执政思路带来哪些影响?

杨长江:我想分两个部分来讲,首先是如何看待货币的国际化,以及国际货币的形成机制;第二个是从国际货币的形成逻辑,来剖析这次伊朗战事的内在逻辑。

一个货币能在众多国家的货币中脱颖而出、成为国际货币,这个逻辑和最初的货币从众多商品中脱颖而出、成为特殊等价物的逻辑是一致的。在货币形成的理论中,有内生说和外生说的区分。

所谓内生说,这是当年奥地利学派所主张的,是强调货币的形成由市场机制自发选择,市场交易会挑选出最合适的货币;另一个外生说,则认为货币的形成是由政府主导决定的。

借用大家熟悉的话来形容,革命靠 "枪杆子" 和 "笔杆子",货币形成则关键靠"枪杆子" 与"秤杆子"。枪杆子就是政府的权威、外在的力量,对应货币的外生形成;秤杆子就是市场力量,是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对应货币的内生形成。货币的形成,这两者都起到了重要作用,且相互影响;而"枪杆子"和"秤杆子",也是国际货币形成的根本原因。

在国际货币形成的学术研究中,有水星说和火星说,分别对应货币形成的内生说、外生说。

水星说强调市场交易的作用,认为一种货币之所以能成为国际货币,关键是在国际贸易中,各国需要交易该国的产品,同时这个国家的金融市场能够提供优质的金融资产配置渠道,在金融服务上具备优势,金融市场能够提供便利的国际结算服务,强调国际货币是商业和市场博弈的结果。

火星说则强调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在国际政治中的特殊地位,能够为全球资金提供安全资产,认为这是国际货币形成的重要支撑。

从国际货币形成原理的角度,我们可以将伊朗战事、特朗普对委内瑞拉采取的行动,以及特朗普第二任期之前的一系列行动综合起来分析。

这里我们就要回顾他执政前市场上流传的那份"米兰报告"--《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这份"米兰报告"当时虽然引起不少关注,但我觉得市场对其关注度远远不够。这份报告实际上反映的是特朗普上台前,其智囊团队为他制定的执政指南,而特朗普至今的执政思路,在某种程度上都没有脱离"米兰报告"的大框架。

米兰报告,"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

"米兰报告"的核心是从美元的特殊地位入手,探讨这一地位对美国到底意味着什么。报告认为,美元的国际地位对美国来说,一则以喜,二则以忧。

作为国际货币,美元当然为美国带来了特殊的好处,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所谓的"嚣张的特权",这让美国在国际市场上的美元融资利率特别低,远低于其他国家,这就是为全球提供安全保障所带来的一大好处。除此之外,美国还能获得金融治外法权,因为美元是国际货币,它可以被武器化。

美元的国际地位也给美国带来了诸多问题。短期来看,因为大家都愿意持有美元、持有美国国债,这造成美元的高估;长期来看,因为美国国债是全球的安全资产,市场对其需求旺盛,最终会导致美国国债的发行规模超出国内的承受范围。

"米兰报告"认为,短期看,汇率高估是美元的近忧。汇率是由贸易流量和金融流量、贸易需求和金融需求共同决定的,现实中金融需求占据了主导,尤其是市场对美国国债这类安全资产的需求,推高了美元汇率,使得美元被高估。长期看,美国国债发行过多的问题,实际上会造成"特里芬拐点",这和第一次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时类似,是特里芬危机2.0。

报告认为,现在的情况,是美元和全球安全资产的供需出现了不匹配。世界对美国安全资产的需求,和美国的供给能力不匹配,最终会导致美国国债发行过多,进而让美国国债失去全球安全资产的属性,国际市场对美国国债的信心发生动摇。而这个信心动摇的时刻,就是特里芬拐点,而这个拐点其实已经临近。

所以"米兰报告"认为,美国从美元的国际地位中得到的好处正越来越少,即原本美国国债利率比其他国家国债利率低很多这个"嚣张的特权"。但最近几年,情况发生了变化,美国国债的利率和西方其他发达国家的国债利率已经相差无几。整体来看,发达国家的相关利率本就比发展中国家、新兴市场经济国家低,融资成本更低,但现在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之间的利率差距已经不明显了。美元特殊地位带来的好处已经大打折扣,而相应的弊端却愈发突出。

于是"米兰报告"里开出了三个药方。第一个工具,通过关税逼迫其他国家让步。

第二个工具则瞄准货币金融层面重构,表面主张多国协商联合干预、推动美元主动贬值,复刻新版广场协议逻辑,实际上就是特朗普力推落地的"海湖庄园协议"。这份协议的真正落脚点是美债重组:推动海外央行持有的存量美债,置换为百年期不可流通的零息超长期债券,通过拉长债务久期、减免利息、锁定流动性的特殊资产安排,从根源上压降美国发债付息压力,实质性减轻美债扩容带来的财政与金融负担。

第三个工具是安全保障,美国宣称自己为全球提供安全保障,美债是安全资产,若其他国家不听从美国、不配合美国,美国就会停止为其提供安全保障。

特朗普某种程度上就是想通过这三个工具来实现美元贬值、减轻美国国债负担、维持美元霸权地位的目标,形成了所谓"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情况。

他上台后首先迅速打出了关税牌,立刻发起了关税战。但他万万没想到,中国会坚决与其抗争,最后将关税加到145%这样毫无意义的地步。事后结果也证明,美元霸权无法抗衡中国从生产到供应链的独一无二地位。这迫使美国和中国缓和关系。

而在对内方面,美国最高法院宣布,此前关税所依据的法律违法,这也标志着美国的关税牌彻底失效。如今即便美国重启301调查这类举措,也是强弩之末,外界不会再把关税当作一个严肃且严重的问题。

而第二张让各国协商、为美国国债续命的牌,由于近些年大家都意识到了美国国债巨大的问题,没人愿意回应美国的这个提议。

特朗普本就是个闲不住、有表演型人格的人,在前面两张牌接连失效的情况下,他又想博取存在感,自然就想到了"米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安全牌。只不过原本大家都没预料到,他会把这张牌正式打出来。此前的分析中,大家都认为美国无需动用这张副作用巨大的王牌就能达成目标,但特朗普已经没有其他牌可打了。

这张安全牌刚打出来时,效果还是比较明显,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就是立竿见影的例子。此次他和以色列联手针对伊朗,没有做认真的评估,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以为能像对委内瑞拉那样,通过对伊朗实施斩首行动,逼迫伊朗答应美国的要求。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把这张安全牌打好,让各国对美国望而生畏,让大家知道美国依然是全球霸主,能决定很多国家的命运,这样美国的国际号召力和地位就能提升,届时再去谈海湖庄园协议这张牌,甚至还能借着这股势头,为关税牌续命。只不过伊朗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这是我对特朗普行为逻辑的理解。

观察者网: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石油-美元的问题,您刚才也提到了,石油-美元体系建立的时候,美国还是石油净进口国,而现在已经是石油净出口国了。在这样的角色变化下,石油-美元依旧是美元霸权的基础之一,您能否解释一下现在的石油-美元和当年的石油-美元有什么区别,以及这一轮美以伊战事对整个体系的冲击有多大?

杨长江:石油-美元现在是个热门话题,很多人都提到,1974年美国和沙特签订了关于石油-美元结算的战略协议,协议要求石油贸易用美元结算,随后沙特等产油国再把获得的美元投入到美国金融市场,形成一个闭环。不少人认为,美国通过这份协议重新确立了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美元体系也因此得以稳固。但我认为,是石油选择了美元,而非美国刻意通过这份协议为美元找到立足之地。

尽管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崩溃,但当时美国的问题只是无法维持美元与黄金的固定比率兑换,美国依旧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元也是最强势的货币,而且彼时美国的制造业和金融业都实力雄厚。在这种情况下,石油贸易不用美元,难道用英镑、马克或者日元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石油选择美元是客观必然的结果,并非美国政府通过人为协议刻意促成的。当然,这个结果的形成,确实对美元的国际地位起到了极大的支撑作用。

过去的石油-美元,特指产油国因石油价格在短短两个月内涨了四倍,获得了巨额财富,而这些财富主要以美元形式持有。当时有数据显示,产油国持有的美元,约有三分之一投向了欧洲美元市场或欧洲货币市场,剩下的部分则投向了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累计超半数的资产都是美元,一部分在境外流通,一部分流入美国境内。可以说由于石油是经济的血液,石油美元确实为美元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那么当下该如何看待石油-美元?我的看法是,首先美元的国际地位依旧稳固,这和石油-美元有一定关系,但更关键的是,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金融市场,还向世界提供了美债这样的全球安全资产,这才是支撑美元特殊地位的核心。

当前有一个重要的新现象,过去美元霸权和美债霸权相辅相成,美债霸权保障了美元霸权;而现在大家发现,美元和美债的绑定关系出现了变化,美元霸权依旧存在,但市场对美债开始产生诸多疑虑。我们常说"去美元化",这个词并不准确,更准确的是"去美债化"。大家对美债的疑虑增多,而美元的国际地位依旧稳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美国超短期国债,例如两月期国债收益率由于需求相对旺盛,处于相对低位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市场对中长期美债的信心有所下滑,但短期美债、美元短期存款这类短期美元资产,依旧有很高的市场需求,因为目前还没有其他货币能替代美元成为避险货币。

我认为美国为了维持美元霸权,现在已经将关注点从石油挪开了。石油虽然依旧重要,但21世纪的"石油"是数据,是数字经济、数字金融资产,是数字加密空间里的金融世界,这也是美国从去年开始大力推出稳定币,在稳定币领域持续发力的原因。

对美国来说,当年的石油美元协议,无论如何都为美国的霸权地位提供了巨大支撑,那个决策是完全正确的。而今天,美国的下一步战略布局,是大力发展数字金融,争取掌控数字金融空间的美元主导权,构建一个以稳定币为基础的代币化加密数字空间,这是美国近年来的战略布局,也是其试图真正保障美元霸权、为美债提供支撑的核心战略。

有意思的是,对比美国当年建立石油-美元体系的布局,如今试图建立"21世纪石油-美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对境外美元的控制力问题,1974年石油-美元协议签订,第一次石油-美元危机过后,美国对境外美元总体比较容忍,这一点体现在当时欧洲美元市场的规模十分庞大。

欧洲货币市场的美元形成了自己的利率结构,也就是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即LIBOR,这在某种程度上对美联储制定的利率形成了最大挑战。但当时的美国足够自信,尽管也会防范相关冲击,但其霸主地位十分稳固,所以心态比较宽松,并没有刻意打压境外美元市场。而近些年,随着美国国际地位的相对下降,其对境外美元的控制欲开始增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有信心。

2023年美国采取了一个重大举措,就是废除了LIBOR,可能很多人没特别注意到。美国之所以要废除LIBOR,其官方原因是宣称在相关调查介入后,发现LIBOR的定价存在内部交易等问题。

当然LIBOR本身存在问题,其定价机制本身也不合理,以抵押为基础,是由伦敦几家银行组成的小圈子决定的。英国在这件事上的求生欲很强,在美国指出LIBOR的问题后,立刻进行整改,还直接将LIBOR的主导权交给美国。但即便如此,LIBOR最终还是被废除了。

如今境外美元市场更多参考美国国内的担保隔夜融资利率,即SOFR,这完全基于美国国内市场的利率指标。从这一点能看出,美国对境外美元的控制力在不断加强,这背后其实是其霸权地位有所动摇的危机感。

第二个变化,是境外美元的供给和流向问题。在欧洲美元市场、欧洲货币市场形成的过程中,资金并非单纯从美国流出,这个市场形成后,相当一部分资金流向了需要融资的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发展中国家缓解外部收支失衡提供了重要手段。

总体来说,当时资金从美国流出,借助欧洲美元市场、石油美元形成的境外美元市场,为众多发展中国家提供了融资渠道,美国彼时是资金的供给者。当然,过度的融资也酿成了20世纪80年代的国际债务危机。

美国债务相对于GDP的比例

但如今,我们能看到加密货币市场的发展,以USDT这类稳定币几乎99%都与美元挂钩,美国拥有完全的控制权,而且这些稳定币的底层资产几乎都是美国国债。如同当年的境外美元市场一样,今天区块链上的美元市场已经形成,而这个链上美元市场,与当年的境外美元市场存在本质区别:链上美元市场更多是从其他国家攫取美元,为美国输入美元,而当年的境外美元市场是为其他国家输送资金。美国已经从一个资金的供给者,变成了资金的攫取者。

所以从石油-美元的发展能看出,石油对美元固然重要,最初石油选择美元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后续形成的闭环也对美国至关重要,如今石油-美元依旧重要,但美国的战略重心,已经转移到以加密货币为代表的"21世纪石油-美元",也就是数字金融世界中。

观察者网:那您觉得这一轮美以伊战事,是否已导致海外美元出现流动性问题?

杨长江:对此我的看法是,这次危机的严重程度、风险上升的幅度都远超以往,这就导致海外美元市场出现全面的流动性收紧,市场主体都竞相争夺美元流动性,所以境外美元市场的流动性变得非常紧张。

也正是因为流动性收紧,甚至导致了黄金价格的下跌,因为黄金的变现最终还是要依托货币本身的流动性。此次危机的性质特殊、伊朗的国际地位特殊,市场对风险的定价也超出了以往,所以对海外美元流动性的冲击也尤为特殊。

观察者网:我们之前看到,美国在去年年底进行了利率政策和货币政策的转向,从此前的降息并逐步缩表,转为只降息不缩表,甚至还进行某种程度的变相扩表。同时,美国的私募信贷市场在这一轮危机的冲击下,出现了限制赎回的情况,也引发市场对美国私募信贷的担忧。如果未来局势继续发酵,尤其是在大家担心美国在哈尔特岛、格什姆岛这些波斯湾重要岛屿登陆的情况下,海外美元的流动性问题,会不会进一步传导到美国国内?

杨长江:我的感觉是,特朗普这次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所以在没有获得充分授权、内部也没有经过充分筹划和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发动了这次针对伊朗的行动。

他现在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自己的如意算盘彻底被打破。特朗普一直将美国经济的问题归咎于美联储,想逼迫美联储降息,想通过降息干预经济,营造经济和金融市场的繁荣局面。但这次伊朗危机的爆发,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这场危机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石油价格的暴涨势必会引发通货膨胀。

届时美联储面临的,将不再是要不要降息的问题,而是要不要为了抑制通胀而加息的问题。目前美联储采取的还是按兵不动的观望策略,但不管怎样,市场对美联储降息的预期已经大幅降低,而危机爆发前,市场对降息的预期还非常强烈。

所以对伊朗危机的处理,已经对美国造成了不小的损伤。无论短期内美国能否和伊朗达成协议、实现自身目标,其军事力量相对脆弱、安全承诺不可信、无法为全球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等问题,都已经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这对美国来说,形成了近忧和远虑。近忧就是通货膨胀的概率大幅上升,降息的概率大幅下降,一旦通胀形成,甚至引发高利率,美债的可持续性就会出现极其严重的问题。同时市场压力难以缓解,市场对风险的定价会进一步提升,恐慌性的流动性收紧会全方位扩散。

私募信贷市场和流动性状况息息相关,如果流动性没有那么紧张,金融环境没有持续收紧,这个问题可能就会平稳度过;但如果加息等政策落地,市场持续收缩,私募信贷市场就可能出现大问题,这也是现在很多人关注美国私募信贷市场风险的原因。

美以伊战事表明美国无力保证地区投资安全

而美国的远虑则在于,特朗普妄想通过打出安全牌,彰显美国的强权地位,巩固美债的全球安全资产地位,但恰恰是这个行为,让各国对美国的安全保障能力产生了质疑。多重因素叠加,未来的全球金融市场,会进入一个风险更高发的阶段。

观察者网:如果未来出现比较大的危机,甚至是2008年级别那样的危机,美联储会选择降息还是加息?

杨长江: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美联储的权衡,就像老话讲的"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美联储现在非常为难,一边是经济增长,一边是通胀和危机,很难平衡。如果危机没有严重到系统性危机的程度,没有达到2008年金融危机的级别,美联储是不会降息的。

观察者网:2026年1到2月之间,人民币对美元实现了加速升值,但随着美以伊战事的爆发,全球对美元的需求暴增,美元指数出现了反弹,人民币对美元汇率有所回落。您如何评价这一轮危机中人民币的表现?未来在各类金融风险高企的背景下,人民币的走势会如何?对于未来人民币的角色重塑,您有什么看法?

杨长江:我觉得未来一段时间,中国将处于相对有利位置,因为中国经济韧性已历经多次市场风浪考验,国内外对中国经济的信心也显著提升,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外部条件。我们能看到,近期人民币汇率走得非常稳。

其实人民币短期大幅升值并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人民银行为了防范人民币过度升值,已经采取了降低外汇风险准备金等一系列措施。所以目前美元有所走强,人民币升值的节奏放缓,其实是符合中国利益的。

经过过去几年的反复考验,市场已经形成了共识,中国经济具有强大的韧性。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中国经济整体保持发展态势,没有金融市场的重大负面因素,人民币汇率就会保持稳定,这也符合我们的利益。

在这里,我想重点谈一下人民币国际化的问题。从伊朗危机这件事来看,对于中国而言,前面我们说货币国际化需要"枪杆子"和"秤杆子"两条腿走路,现在我们也需要让这两条腿都迈出去。

从"秤杆子"的角度,我们要为人民币的跨境交易提供更好的服务,让更多境外交易者感受到使用人民币交易的便利性。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进一步完善人民币的各项功能,推进人民币使用的便利化、资本项目的可兑换性,进一步提升高水平制度型开放的水平,积极探索数字人民币等新兴支付工具和方案。

而从"枪杆子"的角度,我们要让中国为世界提供安全资产,作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战略目标。最近《国际政治经济学杂志》上有一篇专门研究美元特殊地位的文章,其中提到,美元的特殊地位背后最关键的问题是全球安全资产的供给不足,这也让美国陷入了两难。

如果扩大美债发行以满足全球需求,美国的国家财政可持续性就会出问题;如果不扩大发行,全球对安全资产的需求又无法得到满足。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中国国债有望成为未来的国际安全资产,这不仅是为了中国自身的利益,更是我们完善全球金融治理体系、承担更多国际义务的迫切任务。

那么,中国国债成为国际安全资产,还有多远?其实距离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远。过去我们一直认为,资本项目可兑换是阻碍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因素,但在债券市场,我们的资本项目开放程度其实是比较高的,国际上的主要机构投资者基本都能便捷地进入中国债券市场。那为什么中国国债还没有获得全球市场的广泛认可?首先是国债的规模问题,我们的国债规模还是太小了。

现在有不少研究指出,需要扩大国债发行规模,优化政府债务结构,也有研究认为,国债规模过小,不仅制约了央行货币政策的发挥,也影响了国债收益率曲线的构建。

这里我想指出的是,国债规模过小,直接制约了其成为国际安全资产的可能性。所以扩大中央国债的发行规模,是我们必须做的事。同时,我们还要大力完善国债市场的生态,丰富各类金融工具,发展金融衍生品市场,打造一个有深度的国债市场。

另外,从美以伊战争能看出,在国际货币的形成机制中,一个国家的安全保障能力、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对货币国际化至关重要。中国一向行事低调,但如今就像我们无法通过韬光养晦来减少外部压力一样,我们也不能一直以过于低调的方式参与国际事务。

菩萨低眉和金刚怒目需要相结合,中国一直强调不惹事、不怕事,在关键时刻,我们要敢于亮剑,展现中国的力量。这对于中国经济进一步融入世界,让中国资产获得全球市场的认可,都至关重要。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您之前一直强调数字货币尤其是稳定币在新时代美元霸权构建战略中的重要性,对于中国的数字人民币发展您有什么建议?

杨长江:前面我们说到,中国要为人民币的国际贸易、投资融资提供更多服务,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数字人民币的供给。

中美两国在数字货币领域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径,中国目前不允许境内发行稳定币,选择以央行发行数字人民币的方式,推进数字货币发展和人民币国际化。我们的优势在于,央行发行的数字人民币,其安全性是私人发行的数字货币无法比拟的。

我国正在持续推进央行数字货币发展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尽快形成数字人民币的市场生态,这需要商业银行乃至非银行金融机构更多地参与进来,让数字人民币真正实现商业化。我们传统的金融体系,也就是中央银行加商业银行的模式,有着巨大优势,但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打破原有模式的创新动力不足。

在这样的背景下,建立基于区块链的金融体系,是未来金融发展的必然趋势。这一点全球各国都没有争议,争议只在于发展路径的选择。美国选择的是商业稳定币的路径,这种路径有其优势,也有弊端。

弊端在于,商业稳定币并非由美联储背书,存在一定的不稳定性;但优势也很明显,商业化的动机充分,市场参与主体众多,是一个更为开放的体系,非传统金融机构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和当下的金融市场融合度高。这虽然带来了风险,但也孕育着希望以及各种金融创新。

所以对于中国的数字人民币市场来说,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更开放的市场生态,让国内众多的商业银行、商业机构充分参与,在市场中进行充分创新,找到符合中国现实的商业数字金融模式。

这就像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两国各有优势,其中中国在商业应用场景、制造业和全球供应链网络方面具有先天优势。类似的,我们应该积极在央行数字人民币的生态中进行创新,发挥自身的优势,这对于未来的人民币国际化,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