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去世那一年前,关羽北伐,威震华夏。其不可挡之势,逼得魏武差些迁都。但曹操的命终究更硬些,陈寿说他“矫情任算,终能总御皇机”,意思是夸他能忍,能咬着牙忍住一次次怒火,一次次杀心,磨砺了心性,终于从那个二十多岁“创五色棒法”,打得权贵“奸宄逃窜”的热血青年,熬成了遇事不乱,心如止水的帝王心。

曹操离开这个世界前,早已给曹丕留下了数不胜数的遗产:半个天下,实物税,屯田制,甚至司马懿,等等,都是曹操呕心沥血为后代争来的。“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这话真不是说说除了自个儿打下的江山比周文王小些,旁的,差得并不多。以及,曹操知道,易世后曹丕不能御关羽,所以特地熬到了关羽死后,自个儿再走。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孙权击斩关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日:公元二二零年三月十五日
比关羽多活了几个月,但足够了。

曹操之死,史载分明只几个字:“王崩于洛阳。”一句教科书式的《春秋》笔法,没有给人留下任何空间。后世所谓曹操死于华佗算计,或死于脑中风痫等等,皆出自《三国演义》,并无明确记载,恐怕都是附会。但要探究曹操死因,我们恐怕还不能直接入手,而要从旁的典籍进入,比如《通典》。
《通典》这部古书中,有这样一句记载:
魏武为司空,破张绣,入觐天子,亦行此制,汗流浃背,自此不复朝觐也。
意思是:曹操当年还是汉司空时,击败张绣,朝见天子(刘协),行一礼制,(吓得)汗流浃背,从此再也(不敢)朝觐天子了。曹操觐见刘协,到底行了什么礼,为何又会汗流浃背?

关于这个疑问,《世语》中有这样一句记载:
旧制三公领兵入见,皆交戟叉颈而前。
汉朝旧制规定,三公领兵入见(天子),都要用交戟叉着脖颈,上前觐见。曹操汗流浃背,正是这个原因。是天子卫队的交戟,叉在曹操脖颈之上,把他吓得汗流浃背。这件事,实际非常颠覆认知,后世对曹操挟天子这件事,具有压倒性的认识:刘协之于曹操,如同老鼠之于猫。但这个记载却分明在说:刘协和曹操的关系,恐怕并不如我们以为的那样。

然而,这件事毕竟只是猜测,古书记载如果能配以考古学证据,就铁证如山了。幸运的是,曹操死后近两千年,河南出土的一座古墓,印证了这段记载。二零零九年,考古工作者和全国各地考古学者,在河南发现了一座东汉末年的大型墓葬,经初步鉴定和事后分析,最终一致确认:这座东汉末年墓葬的墓主人,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墓中出土文物众多,其中有一件颇受瞩目。这件文物,是一枚石牌。石牌是挂在器物上分辨器物的铭牌。曹操墓中出土的这件石牌,全称为:“魏武王常所用虎大戟”。查阅史料发现,这个所谓的“大戟”,正是前文引述文献中所载的那类“交戟”。如此,便印证了《通典》和《世语》中所载,确有其事。

曹操的性格中,夹杂着非常敏感这一成分,这从曹操一生中许多事情,都能看出。比如,曹操杀边让,就是因为边让对曹操极尽侮辱和蔑视,曹操的自尊心受到了刺痛,最后没有克服掉这种自我矛盾;又如,曹操杀崔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嫉妒崔琰的坦荡和正直,自以为这方面不如崔琰,而且人心雪亮,大家心中都明白,所以,曹操也没有克服掉这种矛盾心理,最后找借口把崔琰杀掉;其余的,如杀毛,杀孔融,借许褚之刀杀许攸,等等,都有他这种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如前所述,他觐见献帝时的内心恐惧和敏感,暴露无遗。

曹操晚年,因为衰老,内心更加脆弱敏感,这原本是人之常情,但在曹操身上似乎更为突出。关羽北伐时,曹操打算迁都,这与曹操一贯的性格完全不符。曹操向来是乐意主动出击的。可见,曹操晚年,内心的敏感和多疑,严重加剧,对他衰老的内心和即将熬干的生命力,加速摧残,最后,死去。因此,曹操之死,既不是因为体弱多病,也不是因为意外,很可能就是因为年老后心力交瘁,造成的心理煎熬,最终早早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其实曹操的死因,与诸葛亮比较相似。根据史料记载,诸葛亮死前,并没有得过什么病,更不可能因为自然老化而死(五十四岁,即便在那个年代,也不可能是因为自然老化而死),实际上,就是因为他多年北伐,无功而返,加之他又十分清楚,自己死后,蜀汉没人能打了,所以才心力交瘁,早早榨干了自己的身体。

陈寿作为晋朝的官方修史人员,自然要维护魏武帝曹操,像曹操内心的这些脆弱、敏感和“阴暗”的元素,陈寿必然会极尽掩盖,不会写进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