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钱谦益,为人颇圆滑世故,在朝廷混得顺风顺水。在崇祯十一年冬这当口,钱谦益用大笔金银贿赂上司,获得了晋升的机会。谁知朝中眼红的同僚将这件事捅了上去,以至于,老钱非但没能晋升,反倒挨了一顿廷杖,被罢免还乡。
钱谦益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谁知竟晚节不保,五十七岁时遭逢变故黯然隐退。钱谦益逶迤南归,途经杭州时为排遣胸中苦愁而泛舟西湖。烦闷的钱谦益游湖不久便觉得不耐烦,干脆在湖畔上的草衣道人家落脚。
这草衣道人亦是杭州名妓,她还是柳如是的知交好友。当时正赶上柳如是客居杭州,钱谦益拜访草衣道人时柳如是刚离开这里不久。钱谦益在草衣道人的卧室中发现桌上摆着一张便笺,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首小诗《西湖绝句》:
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垂杨小宛绣帘东:写西湖景色。此时,柳如是正住在杭州,而且,就住在西湖附近,所以说,西湖的"垂杨、小宛(小巧的园林)"都在"柳"的"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这句写暮春的景色,有点伤感。莺鸣花间,百花残败,蝶舞枝头,旋又随风飞远......可怜春去也!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还好,我们还有西泠,那里的桃花开得美极了,桃花开在美人堆里,美人就藏在桃花丛之中。
雅致,端的是雅致!
钱谦益拍手叫绝,询问草衣道人这是不是她的手笔。草衣道人微微一笑,说这是自己的好友所作,却未告知钱谦益她的好友姓甚名谁。在两人接下来的交谈中,草衣道人发现钱谦益始终对那首小诗念念不忘,于是便与他约好明日再见,届时会将诗人一并请来。
翌日,西湖上出现了一艘豪华的画舫,画舫中有一男两女三人。钱谦益一见柳如是,便被这女子的姿容吸引了。此时的柳如是,已不再是羞涩的青春少女,她的岁数在妓女这个圈子里已属年长。不过,钱谦益一把老骨头,在他看来柳如是仍是稚嫩的少女。
钱谦益万万没想到,那首工整娟秀的小诗竟是出自此女之手,如此可人儿的腹内竟还有着锦绣诗情,着实令人惊叹。柳如是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十分放得开,虽与钱谦益初次相见,却并无羞涩做作之态,就像是与老友会面一样,让钱谦益感觉到轻松自然。
不知不觉间,钱谦益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三十岁,诗兴大发的他连续吟了六首诗句,以示对佳人的爱慕之情。
西湖杂感(六首)
其一
板荡凄凉忍再闻?烟峦如赭水如焚。
白沙堤下唐时草,鄂国坟边宋代云。
树上黄鹂今作友,枝头杜宇昔为君。
昆明劫后钟声在,依恋湖山报夕曛。
其二
潋艳西湖水一方,吴根越角两茫茫。
孤山鹤去花如雪,葛岭鹃啼月似霜。
油壁轻车来北里,梨园小部奏西厢。
而今纵会空王法,知是前尘也断肠。
其三
方袍潇洒角巾偏,才上红楼又画船。
修竹便娟调鹤地,春风蕴籍养花天。
蝶过柳苑迎丹粉,莺坐桃堤侯管弦。
不是承平好时节,湖山容易著神仙。
其四
冷泉净寺可怜生,雨血风毛作队行。
罗刹江边人饲虎,女儿山下鬼啼莺。
漏穿夕塔烟烽影,飘撇晨钟鼓角声。
夜雨滴残舟淅沥,不须噩梦也心惊。
其五
建业余杭古帝丘,六朝南渡尽风流。
白公妓可如安石,苏小湖应并莫愁。
戎马南来皆故国,江山北望总神州。
行都宫阙荒烟里,禾黍从残似石头。
其六
冬青树老六陵秋,恸哭遗民总白头。
南渡衣冠非故国,西湖烟水是清流。
早时朔漠翎弹怨,他日居庸宇唤休。
苦恨嬉春铁崖叟,锦兜诗报百年愁。
吟诗作对间,钱谦益胸中的苦愁竟一扫而光。老男人就像一壶封存了多年的陈酒,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柳如是亦被眼前的老者吸引,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崇祯十三年,闲居在家的钱谦益正在读书,小厮突然传讯说有客人造访。钱谦益不由得有些疑惑,正所谓人走茶凉,自被削籍回家以来,已许久没有好友上门了,造访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小厮献上一张拜帖,只见上面端正地写着:"晚生柳儒士,叩拜钱学士"十个字。
钱谦益倒认识一位姓柳的同僚,可此人已过了花甲之年,这"晚生"自不会是他。至于其他相识的儒生里,倒不记得有姓柳者。
那么,此人究竟是谁呢?
钱谦益只道他是慕名而来的无名之辈。往年钱谦益要地位有地位要名望有名望,极少接见这些无名人士。但如今钱府门庭冷落,已许久不见客人登门,闲来无事的钱谦益干脆让小厮把那人请进来,让他陪自己解闷。
客人被安排到客厅中半晌,钱谦益这才慢条斯理地走来。那客人羽扇纶巾,正在厅堂上观摩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听到钱谦益的声音,那人俏皮地转过身来,粗着嗓子向钱谦益称礼。
钱谦益见此人的装束讲究,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富家子弟,可他的面容比女孩子还要清秀,身段也比男人更加娇小。钱谦益突然觉得自己认识眼前的小公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在脑海中搜索关于此人的记忆。
柳儒士也不直说,只是轻轻地吟了一首诗:
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钱谦益一拍大腿,这不就是那时与自己同游西湖的柳如是姑娘嘛!
钱谦益立即请柳姑娘入座,随后吩咐小厮准备茶水暖炉。两人本是因文学而结缘,所以这次相见后只是聊了几句家常,随后,便将话题引入千古诗词。钱谦益不愧是当世第一才子,他对诗文的见地颇为发人深省。
钱谦益认为,一首好诗的关键在于"本",不论是"国风"还是"小雅",李白还是杜甫,他们的作品都是发自肺腑的有本之诗。
对此,柳如是深感赞同。
柳如是当即吟咏七言诗一首,供钱谦益点评:
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妙墨破冥蒙。
竹西瓶指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
钱谦益于万历三十八年中第,在殿试上取得第三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探花。一般人为钱谦益赋诗,总要围绕"探花"这个题材,借此夸赞钱谦益之文采。不过,柳如是却对此绝口不提。柳如是诗句的韵脚,均属洪武正韵,十分考究。仔细推敲每一句中的用典,都是有出处的,且都是钱谦益生平最仰慕的文坛前辈。
伯牙绝弦知己难寻,钱谦益从未见过有如此知心之人,不由得拍案叫绝。自西湖泛舟之后,钱谦益便没想过与柳姑娘再有什么交集。毕竟,此时的他已年逾花甲,自认为与年轻的名妓不会擦出什么爱情火花。只是钱谦益没想到,这个女孩竟会不远千里来到自己的家乡造访,还女扮男装给了他一份特殊的见面礼。
钱谦益被眼前的佳人打动,挽留柳如是在"半野堂"小住几日。柳如是闻言,会心一笑,欣然答应留在钱谦益家中。
就这样,一向死寂的"半野堂"重焕生机,里面时常传出一老一少这对忘年交的欢声笑语。钱谦益带着柳如是泛舟垂钓、游园赏景,不亦乐乎。这是钱谦益自遭罢免后,最安逸闲适的一段时光。为了感激柳如是的陪伴,钱谦益花费重金于红豆山庄修建了一栋独楼,邀请柳如是留在这里。钱谦益以柳如是之名,结合佛经中"如是我闻"一语,将独楼命名为"我闻室"。在独楼竣工那天,钱谦益还不忘在墙上题诗一首:
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
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爱情往往是戏剧性的,谁能想到五十多岁的钱谦益竟枯木逢春,爱慕比他小几十岁的柳如是呢?
在柳如是看来,这份真情是相当可贵的。
柳如是有过不少曲折的情感经历,虽然在十间楼中过着众星捧月般的日子,可那毕竟是金钱交易逢场作戏,肯为她真心付出的人太少太少。钱谦益虽然两鬓斑白,但他的真情实意让柳如是感觉到无比温暖。
或许是因为同样有着艰辛的经历,体会过生活的苦涩,才会对彼此如此珍重。柳如是当即作《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回应钱谦益的真情: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隔年春风又绿江南岸,钱谦益已是六十岁高龄的花甲老人。不过,与柳如是确定了恋爱关系后,他的生命似乎回到了青春岁月。钱谦益每天陪着柳如是月下赏花、登山游湖,从未感到一丝疲倦。
柳如是是个简单直接的人,她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早已疲累不堪。柳如是想要寄以余生,陪伴钱谦益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钱谦益亦明白柳如是的心意。不过,钱谦益几乎不会正面回应柳如是以身相许的心意,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首先,两人的年龄相差太大,这年的柳如是刚好二十四岁,老钱足足比她大了半甲子有余。
其次,钱谦益虽曾贵为礼部侍郎,但今时今日的他却是戴罪之身,复出无望,没办法给柳如是稳定的未来。
虽钱谦益一时间不能娶柳如是,却对她无法割舍,一刻也离不开眼前的妙人。柳如是阅人无数,她自然明白钱谦益心中的顾虑。不过,这次柳如是并未果决地放弃,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自柳如是十五岁那年跌落风尘,枕边换了无数男人。从潇洒的翩翩公子,到学富五车的经世老儒,对于柳如是来说都只是嫖客,没有什么分别。不论是周道登、陈子龙还是宋辕文,柳如是生命中的过客既有前朝英烈,又有国家栋梁。她见识过太多多才多金多情的年轻公子,可有几人能做到不始乱终弃?钱谦益除了年事已高之外,有哪一点比不上他们?
才华方面,钱谦益二十八岁便高中探花,在文坛拥有首屈一指的地位;老钱在朝堂上为官多年,虽不至于拥有金山银海,但积累下来的金钱足够二人安享余生。更何况,年龄大何尝不是一种优点?钱谦益比那些年轻人更懂得生活的情趣,他对柳如是的关照是其他人不可比的。耐人寻味的是,柳如是的感情生活,从周道登这个老家伙开始,又在钱谦益这个老家伙这画上句号,似乎她命中注定只能与老男人相伴终生。
见柳如是如此坚持,钱谦益还有何顾虑?
他当即拍板,迎娶柳如是过门。
虽然钱谦益被贬之后门庭冷落,但他在当时的文学圈中的地位还是无可撼动的。文人士子都说他是"文章宗伯,诗坛李杜",连清初首屈一指的大才子黄宗羲都是他的门生。放到现在来看,钱谦益起码是莫老一样的大文豪。钱谦益迎娶柳如是,本已是惊世骇俗的大新闻了,偏偏他还要明媒正娶,让柳如是成为钱门夫人。钱谦益的行为,就像是狠狠地扇了世俗礼教一个巴掌,捅了舆论的马蜂窝。
钱谦益筹备了盛大的排场,让柳如是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钱谦益本就有贿赂上级的罪名在身,如今又办了一场如此铺张的婚礼,自然招致贪污腐败之嫌疑。钱谦益的同僚纷纷奏疏,指责钱谦益无视道德伦常,有违士大夫的传统。与钱谦益交好的友人接二连三地登门造访,劝老钱莫要晚节不保。
大婚当天,钱谦益与柳如是登上彩船,在众目睽睽之下拜了天地。岸边无数义愤填膺的老百姓,连骂带唾,就差将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丢上彩船了。老夫少妻对周遭的谩骂声置若罔闻,全然不以为意,在少数朋友的祝福声中喜结连理。当晚,钱谦益还写了首甜蜜蜜的《合欢诗·忘忧别馆是侬家》,见证两人的结合:
忘忧别馆是侬家。乌榜牙墙路不赊。
柳色浓于九华殿,莺声娇傍七香车。
朱颜的的明朝日,锦障重重暗晚霞。
十丈芙蓉俱并蒂,为君开作合欢花。
不论外界的质疑声和非议声有多吵闹,夫妻二人都浑然不觉,依旧过着他们幸福美满的婚后生活。两人携手来到苏州、扬州、杭州、金陵、黄山,在江山的胜景中留下他们的足迹。两人的情话,至今听来仍有"秀恩爱"之嫌。
柳如是问钱谦益最爱她哪一点,丈夫说道:"我爱的,自是你白的面,黑的发。"言下之意,柳如是身上的一切他无所不爱;
随后,钱谦益又以同样的问题反问柳如是,柳如是狡黠地说道:"我爱的,是你黑的面,白的发!"
谁能想到,这段浓情蜜意的话,竟是六十岁的钱谦益与二十四岁的柳如是之间传出的。
这世上从不乏评论家,柳如是与钱谦益过得越是甜蜜,窗外的非议声就越大。明清更迭之际,野史家格外喜欢以柳如是作为题材,大书特书。那些与这对夫妻交好的人,大多会笔下留情,写些两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更多的人,则罗织丑闻,将数不清的脏水泼在钱谦益和柳如是身上。
黄淳耀与钱谦益关系不错,在钱谦益落魄时曾登门拜访,被奉为座上宾。钱谦益盛情款待了黄淳耀,席间柳如是准备与黄淳耀诗简唱和,没想到这位经世大儒竟视柳如是为红粉骷髅,退避三舍。
黄淳耀曾在《舟中度牧斋先生<初学集>得一百四十字敬题卷后兼寄儒馆行人》这部作品里提到"松圆邀翰墨,河东媚房拢"一语,可见,黄淳耀对柳如是有颇多偏见。黄淳耀毕竟是钱谦益的知交好友,所以,表达起来比较含蓄,其他士大夫则更加过分,他们笔下关于柳如是的情节简直离谱,可称得上是丑闻。
例如,笔者曾在网络文学中见到一篇关于柳如是的风流韵事,说她在嫁给钱谦益后,每天晚上都会在小楼里与野男人苟合,养了不少年轻英俊的"面首"。一旦厌弃了,随时更替,淘汰下来的面首直接杀掉了事。本以为这是一篇同人之作,没想到却是有文献依据的,而这依据正出自柳如是的野史。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嫁给老夫的少妻有外遇虽违背道德伦常,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毕竟,老钱在一些方面"力不从心",没法满足正值壮年的柳如是。不过,柳如是可不是现代人,在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尚有浸猪笼的遗风,既已从良柳如是若再不检点,恐怕很难为世所容。更何况,柳如是蓄养面首动辄杀人的情节太过离谱,她又不是武则天或北齐胡皇后,哪来的杀人不犯法的权力?
更有甚者,称柳如是在钱谦益年迈体衰之时,将他赶出了"我闻室",不再与老家伙住在一起。这更是匪夷所思,此时的柳如是已是钱门的正房夫人,即便她在开妓院时赚了不少钱,可她立足社会的"名"都是钱谦益赋予的。将丈夫赶出卧房,无疑是有违妇道的,柳如是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
还有个说法是柳如是的相好触犯刑律锒铛入狱,钱谦益生怕夫人不悦,于是便动用关系将柳如是的小情人保了出来。这些故事纯属大放厥词,是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不论舆论如何抨击柳如是与钱谦益,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和睦,这是毋庸置疑的。唯一对他们生活造成巨大影响的,唯有江山易主的天下大势。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军队打进了北京城,朱由检被迫吊死在煤山的老槐树上。仅过了一个月,满清便在吴三桂的接引下入主京师。五月十五日,恰逢甲申国变,福王朱由菘在遗臣的拥立下建立南明小朝廷,也就是弘光政权。
虽说这个政权仅存在了短短一年,但这一年却是钱谦益、柳如是最显荣的时期。靠着好友的帮助,钱谦益得以被弘光朝复用,官职为礼部尚书。在走马上任时,陪在钱谦益身边的柳如是一身戎装,颇有慷慨报国的巾帼气概。
当年名动秦淮河的风流名妓,如今竟成为尚书夫人,柳如是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来到南京的这段时间,钱谦益活跃于政坛,力主光复大明。柳如是亦发挥了交际天赋,周旋于显贵之间,结交四方义士,替丈夫网罗人才。
然而,明室的衰落已成定局,单凭钱谦益夫妻的努力,在历史的车轮前无疑是螳臂当车,改变不了什么。
弘光二年五月,清军势不可挡地攻占了南都,将建国一年的弘光朝摧毁。柳如是目睹清军扫荡江南造就的人间悲剧,对清廷嗤之以鼻,她劝丈夫以死殉国,以示对朱明王朝的不二忠心。钱谦益思量再三,觉得夫人说得在理,于是便与柳如是相约来到西湖自尽。
一如两人相识那天,钱谦益和柳如是泛舟西湖,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到湖心。柳如是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陈年佳酿,为丈夫和自己倒满酒杯,随后说道:"能与夫君相遇相识相知,已是几千年修来的缘分;今夜能与夫君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福气。"
看见眼前的佳人,钱谦益泪眼朦胧,端起酒杯说出那句:"来世再作夫妻"后,准备迎接自己的宿命。
柳如是站起身来,要与钱谦益一块携手投湖,谁知一缕凉风袭来,竟让钱谦益打了一个寒颤。
钱谦益把手伸向湖水,试探了一番后说道:"夫人,这湖水太凉了,我们等到水暖一些再来吧。"
柳如是这才知道,钱谦益舍不得这大千世界,早已后悔与自己同来西湖。她虽然心中愤慨,却不知该如何劝丈夫,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在船上依偎到天亮。
丈夫不是那种肯为国效死的大英雄,柳如是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既然舍不得这花花世界,那便一同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吧,只要不仕清,总算不愧对前朝。
然而,钱谦益才答应没多久,柳如是便听小厮说他翌日便要迎接清军入城。
柳如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意中人竟是这般软骨头,感慨万千的她一人来到后院的荷塘,准备投湖以唤醒这个陷入迷途的钱谦益。没想到,钱谦益在柳如是即将投湖时赶来,将她牢牢抱住。
他不舍得死,更不舍得让柳如是死。
钱谦益委托家人将柳如是照料好,一个人走出钱府,迎清军入主南京。
没过几天,柳如是便发现丈夫竟将前额的头发剃光了,还把脑后的头发扎成了辫子。柳如是这才意识到,钱谦益非但要苟活,还要活出个荣华富贵。
柳如是指着钱谦益光秃秃的脑门气得说不出话,可钱谦益却已下定决心。钱谦益已做好准备迎接清廷的延揽,"管这江山是朱家的还是爱新觉罗家的,我的目的就是当官"。
之后,钱谦益打着"为前朝修史"的旗号,领了礼部侍郎兼秘书院学士一职,中秋过后便要前往京城入职。分别之前,钱谦益与夫人同游西湖。一个踌躇满志,一个悲痛欲绝。
自钱谦益与柳如是相识以来,第一次相顾无言。整个晚上,柳如是都在闷闷地饮酒,钱谦益也不知该如何劝夫人,于是,便陪着她喝酒。
酒过三巡,柳如是盯着湖心的映月,喃喃道:
素瑟清樽迥不愁,花楼云雾似妆楼。
夫君本志期安桨,贱妾宁辞学归舟。
烛下鸟笼看拂枕,凤前鹦鹅唤梳头。
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箫向碧流。
柳如是想用往日的甜蜜唤回钱谦益,可钱谦益已被名利冲昏头脑,怎会如此轻易地回心转意?因此,这一次的离别酒,让柳如是倍感苦涩。
钱谦益用自己的晚节作为筹码,一心想要博得功名利禄。在他的期盼里,清廷起码能安排个宰相之类的职务给他当当。谁知,满清统治者亦知非我族类的道理,只是给了他礼部侍郎的闲职养老。
对于多尔衮来说,钱谦益归降这件事很重要,但钱谦益本人却并不重要。这位前朝遗臣,是曾经的东林党魁,只要他肯"弃明投清",自然会带动更多的前朝遗臣。至于钱谦益的个人能力再突出,他只是老骨头一把,没法给朝廷做太多实事。
况且钱谦益终究是个汉人,爱新觉罗氏又怎会将实权交到他的手里呢?
一步错步步错,自钱谦益开城迎清的那一刻,他已输掉了这场牌局。钱谦益入朝后饱受八旗贵族冷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满人教化遗民的招牌罢了。柳如是每个月都会寄来家书,劝他急流勇退,早日回乡隐居。钱谦益对清廷心灰意懒,终于决定归隐田园。
钱谦益唯一的价值已被清廷榨干,再留他在朝中吃空饷徒然无功。因此,当钱谦益向朝廷提出辞官申请时,立即得到多尔衮的应允。就这样,钱谦益在清廷当了半年的礼部侍郎,随后便灰溜溜地退休了,从这以后再没有复出。
西湖之畔,钱谦益与柳如是再次过上了面朝西湖春暖花开的日子。
两年以后,柳如是为钱谦益诞下一女。老来得女的钱谦益感慨上苍待他不薄,更醉心于田园牧歌般的晚年生活。钱谦益辞官之后,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时与爱妻吟诗作对,消遣时光。
不过,柳如是却向来关心家国大事,她思念故国,所以,她一直在关注全国各地的反清事业。不论是鲁王、唐王还是桂王,只要是反清的前朝势力,柳如是都对他们抱有期许,希望这些人能赶走侵略者光复河山。
钱谦益辞官以后,抗清志士黄毓祺来到常熟,找上了老朋友钱谦益。钱谦益夫妻盛情款待了黄毓祺,与他聊起了外界的战事。说起自己投效满清一事时,钱谦益不由得喟叹道:"我钱谦益生于九州大地,读了先人传下来的圣贤书,蒙受先帝的大恩大德,却一着不慎晚节不保,真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听了钱谦益的这番忏悔,柳如是和黄毓祺都不由得愣住了,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慰钱谦益,毕竟,他的悔恨已是既成事实。黄毓祺话锋一转,又说起松江陈子龙揭竿而起一事,遗憾的是年初陈子龙遭到批捕身陷囹圄,在押解北上的过程中投湖自尽,其尸首仍被拖到京城斩戮,惨不忍睹。
说完这件事后,黄毓祺向钱谦益说道:"我已笼络了一支抗清志士,随时准备举兵反清,只是现下军队缺乏粮饷,希望好友钱谦益能出钱资助。"钱谦益还没有表态,柳如是立即表示愿意出钱资助黄毓祺起义。原来,当听到陈子龙举事时,柳如是便感慨万千,自己当年果然没看走眼,相中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所以,不论钱谦益做何感想,她都要出这笔钱。
黄毓祺在钱谦益处拿到了充足的银两后,立即筹办军备粮食,于舟山发动了起义。事后清廷追究下来,案子查到钱谦益的头上,常熟地方官将钱谦益逮捕入狱。钱谦益被卷入反案中,卧病在床的柳如是挣扎着爬下病床,前往总督府求情。
在柳如是的安排下,钱谦益联络了大量抗清志士,倘若他这一去不复返,那么,夫妇二人的抗清事业将付诸东流。柳如是拖着病体来到衙门,请求代替丈夫赴死,或从夫而死。总督感念柳如是的苦心,又没有查到钱谦益谋反的证据,于是便将其无罪释放了。
钱谦益重获自由后,对柳如是愈发敬重。钱谦益明白,夫人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替自己洗刷当年降清之耻。从这以后,钱谦益便投身反清事业中,夫妇二人资助了不少志士。次年,钱谦益又被卷入到淄川谢升的案子中,被押解到京城。
钱家人生怕遭受牵连,竟无人敢为钱谦益出头。只有柳如是不顾安危,带着一个小包袱随行,照料被押解的钱谦益。柳如是在京城虽无门路,但她为妓多年却有不少积蓄。据说,柳如是用三十万金疏通关节,买回了钱谦益的性命。
第二次遭遇生死之劫,钱谦益却变得勇敢了起来,与夫人激流勇进,与郑成功、张名振、张煌言都保持着联系,支持他们的抗清事业。柳如是是如何帮助钱谦益支持抗清活动的,正史中自然不会对此大书特书,野史中的记载亦不多。
毕竟,这类故事已触犯了清廷的敏感神经,属犯了新朝大忌的政治问题,没几个人敢顶风作案。
更何况,大多此类故事都在清朝的文字狱事件中遗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一鳞半爪而已。
若柳如是死在钱谦益之前,那么,她的人生或可脱离悲剧。
钱谦益虽大节有亏,但对柳如是绝不含糊。有钱谦益在,柳如是便是地位与正房陈夫人等同的柳夫人,没人敢欺辱于她。可钱谦益一死,柳如是的家庭地位便急转直下。清康熙三年五月二十四日(1664年6月17日),钱谦益八十三岁高龄去世,葬于虞山南麓。
柳如是嫁入钱府时,钱谦益的元配陈夫人尚在,不过被明媒正娶过门的柳如是并非小妾,她的地位绝不比正房低。钱谦益将府上的财政大权交托给柳如是,让她管理进项和支出。夫妻二人致力于反清复明,且两人婚前都有不菲的积蓄,自然不会对这些身外之物挂怀。可在钱家人眼中,柳如是无疑是来霸占钱氏祖产的。
钱谦益活着的时候,柳如是的地位无可动摇,但在钱谦益死后他们便站出来欺负柳如是孤女寡母,与她争夺财产。其实,在钱谦益过世以后,柳如是便觉得世间了无生趣,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族人的刁难,只让她觉得更加厌弃这个世界。钱谦益与自己致力于复国的事业上,将精力全都投注于国家,可族人却目光短浅只想着眼前的小家,这是何等的悲哀?此时,柳如是已做好了为钱谦益殉情的准备。
不过,她并不打算放过这些贪图富贵的族人。
柳如是邀请了族中有威望的叔伯长辈,以及有继承权的长门长孙,置办了几桌丰盛的酒席召开族会。钱家的男丁全部到场,大家都在等待柳如是分配家产。
柳如是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众人面前。她仍美若天仙,岁月没能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她刚一露面,就以雍容的气质震慑得全场鸦雀无声。柳如是目光扫过众人,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心,但她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安排众人落座。
柳如是吩咐小厮端上热酒热菜,告诉众人账本就在自己的卧房里,这就拿出来给大家分账。众人得意洋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母不过如此,今日之后每人都能分得一笔巨额财富,想到此处老少爷们端起酒杯推杯换盏,大吃二喝起来。
柳如是最后看了一眼无可救药的族人,转身回房。在卧房中,柳如是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交给老仆,让他将书信带到衙门交给知府大人。仆人忠心耿耿,立即带着书信出了门,将信件呈递给知府。
知府打开书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夫君新丧,族人群哄,争分家产,迫死主母!"
知府心道不妙,连忙与官差一并来到钱府。
在柳如是的卧房中,众人见到了悬梁自尽的柳如是。
在她留给女儿的遗书中写道:"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当同哥哥出头露面,拜求汝父相知。我诉阴司,汝父决不轻放一人。"
柳如是所面临的处境,一如当年她被陈子龙的元配欺压。同样是受族人压迫,此时的柳如是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她巧妙地借助了她一向鄙视的封建礼教,倒戈一击制服了那些欺压她的敌人。
最终,知府以迫害主母之罪,将所有参与分家的族人进行定罪,完成了柳如是的遗愿。
单以气节和对传统封建社会的抵触而言,柳如是在"秦淮八艳"中相当突出。不过,突出往往代表着寂寞,正因为柳如是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所以,肯为她讴歌的文人少之又少。李香君有《桃花扇》,陈圆圆有《圆圆曲》,可极少有人愿意为柳如是写些为什么。幸好三百年后陈寅恪肯为她著三卷别传,填补了空白。
时至今日,秦淮河上已不见青楼画舫,但这些名妓的故事却始终流淌在河水之中。有些人在世上活了百年,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些人却能在史书中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柳如是就是这样,她明明是出身浊尘的红倌,却活出一副清风傲骨......
这样的女人着实令人难以忘却。
柳如是墓址位于常熟虞山锦峰拂水岩下花园浜,钱谦益牧斋墓西边,墓碑刻有''河东君之墓''五字。自康熙三年归葬,清嘉庆时常熟知县陈文述曾经重修墓墩。于抗战初期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两遭盗掘,至今已三百三十多年,至今保存完好。
此外,柳如是虽然作为传统社会一介女子,却有着深厚的家国情怀和政治抱负,这一点也正是她最值得称赞之处。在与其往来的名士中,张溥、陈子龙、李存我均是有铮铮风骨的民族志士,柳如是常与他们纵论天下兴亡。在盛泽时,柳如是曾对张溥说道:
"中原鼎沸,正需大英雄出而戡乱御侮,应如谢东山运筹却敌,不可如陶靖节亮节高风。如我身为男子,必当救亡图存,以身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