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4日,沙特能源部旗下的矿产资源总公司对外发了一条公告。消息很短,但内容足够重磅:在麦地那地区的贾巴尔·赛义德区块,探明了1.1亿吨含铀矿藏,伴生稀土资源超过90万吨。

麦地那是什么地方?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伊斯兰世界仅次于麦加的第二圣城,是朝觐和旅游的去处。没人想到,这片以宗教闻名的土地下面,居然藏着足以改变全球能源版图的东西。

▲图为沙特圣城麦地那及周边建筑群俯瞰。矿藏所在的贾巴尔·赛义德区块位于麦地那地区

这里必须先说清一件事:这是一则企业公告,不是国际机构的储量认证。1.1亿吨是含铀矿石总量,品位、可采回收率、矿体深度等核心参数均未披露--下文所有估值与推算,都是基于这个前提的条件性判断,不是定论。

沙特为什么非得找矿

沙特有钱,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但这个国家的钱从哪来,也正是它最大的心病--石油。

过去几十年,沙特的经济和财政收入几乎完全绑定在油价上。油价高的时候,利雅得大兴土木,社会福利出手阔绰;油价一跌,财政赤字立马扩大,基建停工、支出削减,经济增速跟着往下掉。这种过山车坐多了,再有钱的人也受不了。

2016年,沙特王室推出了"2030愿景"。说白了,就是不想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要搞经济多元化。矿业被明确列为石油、天然气之后的第三大经济支柱。过去几年,沙特不断放开矿业投资,给税收优惠、给补贴政策,就是想吸引国际矿业公司进来帮忙找矿、挖矿。

▲图为沙特矿业公司(Ma'aden)稀土矿石堆场。矿业已被「2030愿景」列为石油、天然气之后的第三大经济支柱

另一个现实的推动力是电。沙特人口增长快,夏季用电高峰年年刷新纪录。国内发电长期靠烧油烧气,每发一度电就少一桶能出口的石油,机会成本高得离谱。发展核电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既能稳定供电,又能把油气省下来卖钱。可发展核电需要铀,沙特过去几乎没有本土铀资源,全靠进口。原料卡在别人手里,这战略怎么落地?

所以找矿这件事,对沙特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不得不做的功课。

1.1亿吨意味着什么

这次公布的数字是1.1亿吨含铀矿石。注意,是"含铀矿石",不是纯铀。两者的差别很大。矿石里铀的含量--也就是品位--直接决定了这堆石头到底值不值钱。

沙特官方目前只给了总储量,品位、可开采回收率、矿藏深度这些核心参数一个字都没提。这在行业里其实挺常见的,勘探刚完成就急着发消息,细节慢慢补。但对市场来说,这就好比告诉你发现了一座金山,但没说含金量是多少。

行业里有人按千分之一的保守品位估算,1.1亿吨矿石大概能提取11万吨纯铀。全球目前已探明的常规铀资源总储量大约在790万吨左右,11万吨相当于全球储量的1.4%。看起来比例不高,但别忘了,沙特在铀资源领域此前几乎是一片空白,这一下子就挤进了全球主要铀资源国的行列。

▲图为铀矿提纯过程中俗称「黄饼」(yellowcake)的中间产物。

如果品位更高,比如达到千分之二甚至千分之三,那这个数字就要重新算了。反过来说,如果品位低于万分之五,按现在的开采和提纯技术,开发成本可能比铀的市场价格还高,这座矿就只是一堆好看的石头。

伴生的稀土才是重头戏

很多人盯着铀,但伴生的稀土资源可能更有故事。

按照公开数据,这次伴生稀土总储量超过90万吨,其中重稀土55.2万吨,轻稀土35.5万吨。重稀土占比超过六成,这在全世界都少见。目前全球已探明的稀土资源里,重稀土占比普遍不到两成,而且大部分集中在中国的离子型稀土矿。镝、铽、钇这些重稀土元素,是制造高性能永磁材料的核心原料,新能源汽车、风力发电机都离不开它们,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这次沙特一次就探明了55万吨重稀土,相当于全球已探明重稀土总储量的一成以上。这个数字一放出来,全球稀土市场的预期立刻变了。

▲图为稀土永磁体驱动的风力发电机转子。镝、铽等重稀土是永磁材料与风电、新能源车的核心原料

从矿床类型看,这次是花岗岩风化壳型矿藏,品位中等偏上,开采难度不算大,矿体集中在地表300米以内,六成以上可以露天开采。更重要的是,矿区离麦地那通往红海港口的铁路线不到150公里,修条支线就能往外运,交通条件比很多偏远矿藏好得多。

一千亿美元的账怎么算

行业分析师给这处矿藏的整体估值大概在1000亿美元左右。怎么算的?

铀资源贡献大约480亿美元。这里算的不是1.1亿吨矿石按铀价直接乘出来的"天花板"--那个数字能到12万亿美元,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而是只算了确定具备经济开采价值的部分。重稀土贡献大约420亿美元,占整体估值的四成以上,因为重稀土稀缺性强,价格长期高位。轻稀土和少量伴生金属加起来大概100亿美元。

▲图为沙特矿业公司露天开采现场及运输列车

10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大概相当于沙特已探明油气总储量价值的3%。虽然替代不了石油,但对一个急于摆脱石油依赖的国家来说,这笔钱足够让它下定决心干一票大的。

沙特官方已经表态,要把这个矿作为未来非石油产业发展的核心项目,计划三年内启动一期开发工程。

美国人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发现矿藏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正好卡在沙特和美国推进民用核能合作的关键阶段。

沙特和美国从2022年就开始谈民用核能合作协议,2024年正式签署。协议的核心内容是:美国向沙特出口民用核反应堆技术,帮助建设核电站,同时支持沙特搭建完整的核燃料循环能力,从铀矿开采、转化、浓缩到燃料组件制造,一条龙都要搞。

▲图为沙特与美国推进民用核能合作的公开报道配图。美方技术输出与沙特的本土铀资源形成互补

美国人之前对中东国家搞核能力一直挺警惕,担心核技术扩散。但沙特反复强调不搞核武器,而且这次在国内发现了大矿,意味着沙特不需要满世界找铀,本土资源就能支撑核产业发展。从美国的角度看,这反而让合作更透明、更可监控--你有矿,我帮你技术升级,各取所需。

不过事情也有另一面。沙特如果真的成为铀出口国,就会和美国在全球核燃料市场上形成竞争关系。而且中东地缘政治本来就复杂,沙特手里有了铀,周边国家会不会跟风搞核,这也是个敏感话题。

短期炒不动,长期躲不掉

消息出来之后,全球铀价和稀土期货价格都没什么大动静。为什么?因为市场明白,从发现矿到真正产出,中间隔着至少五到十年。

要做的事太多了:完成详细勘探、做可行性研究、过环评、建基础设施、装设备调试、培养技术人员……沙特自己在铀矿开采和核燃料加工领域几乎零基础,要么从零建团队,要么找外国公司合作,不管哪条路都不快。

短期三到五年内,全球市场供需格局不会有什么实质变化。该紧张的继续紧张,该涨价的继续涨价。

但中长期来看,影响是实实在在的。全球正在重启核电,国际原子能机构预测到2035年全球天然铀需求会比2025年涨三成以上。沙特这处矿藏一旦投产,刚好能填补一部分供给缺口,让全球核电运营商多一个选择,降低对哈萨克斯坦、加拿大、澳大利亚这几个主产国的依赖。

▲图为铀现货价格走势。2022年俄乌冲突后曾因俄、哈供应不确定性半年翻倍

2022年俄乌冲突后,因为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铀供应出现不确定性,铀价半年涨了一倍多。如果未来多一个沙特作为稳定供应方,这种剧烈波动的风险就会小很多。

还有哪些事没人说清楚

到现在为止,沙特只发了一个公告,很多关键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第一是品位。没有品位,所有估值都是蒙的。如果后续详勘结果出来,品位达不到商业化开采的门槛,这1.1亿吨就只是一个好看的新闻标题。

第二是开发模式。沙特政府完全控股,但开发大概率要引入外国合作方。中国、法国、俄罗斯、加拿大、澳大利亚的企业各有优势,沙特最终选谁,不仅影响项目进度,也会改变全球核能产业的势力分布。

第三是监管。铀是战略物资,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管绕不开。沙特目前还没有签署全面保障监督协定的附加议定书,西方对此一直盯得很紧。后续监管谈判能不能顺利,会直接影响开发节奏。

第四是环保。麦地那不是普通地区,是宗教圣地,周边开发面临的环境约束比一般矿区严格得多。环评能不能过、要多长时间,都是未知数。

▲图为从铀矿到核燃料的燃料循环流程。开发模式、IAEA监管与技术路线尚未确定,是项目落地的主要变量

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中国企业来说,这里头有机会。

中国在稀土分离加工领域的技术和产能是全球最成熟的,沙特有资源但缺技术,双方互补性很强。另外,中国的基建能力和资本实力也是沙特需要的。如果沙特未来开放合作招标,提前做功课、准备针对性方案,就有机会分一杯羹。

但也要清醒:机会不等于到手。沙特在核能合作上的地缘政治选择、监管谈判的走向,以及国际巨头在矿业开发上的先发优势,都会决定最终谁能进场。目前这些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