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薛凯桓】

一个寄往波兰华沙的包裹,装的不仅是波兰的最高荣誉"白鹰勋章",更是波兰与乌克兰两国跨越百年的民族血债与当下难以调和的外交死结。

2026年6月20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了这个包裹,以此作为对波兰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剥夺其"白鹰勋章"行为的强硬回击。他在社交媒体中写道:"今天,我已将该勋章退回给波兰总统。我相信未来会证明乌克兰人理应获得的尊重。"

6月20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照片,显示自己正准备退还波兰授予的"白鹰勋章"。 图自泽连斯基社交媒体

随后,所有在世的乌克兰"白鹰勋章"获得者集体退回了该勋章。乌外长瑟比加更直言:"基辅不会再对华沙的不友好行为视而不见……任何其他国家的总统都无权对我们指手画脚地讲述我们的历史。"

毫无疑问,"勋章退回"事件进一步加深了波乌两国之间本已十分严重的外交危机。事件发生后,波乌之间旧有的"反俄-代理人"的关系模式濒临破产,而新的关系要如何建立还没有定数。

波兰和乌克兰未来要如何相处,东欧由民族问题带来的历史旧账要如何算,这并不是一个几年内就能解决的问题,更不是靠"欧洲团结"就能掩盖过去的糊涂账,它仍将是一个长期困扰欧洲诸国的"疑难杂症"。

波乌之间的历史恩怨

引发这场外交风波的导火索,是泽连斯基将一支乌军部队称为"乌克兰起义军英雄"。而在波兰方面的定性里,泽连斯基给该支部队所赋予的"乌克兰起义军"(UPA)称号是一个纳粹组织,该组织在1943年沃伦大屠杀中曾对波兰人进行过种族灭绝。

波兰和乌克兰之间的历史矛盾由来已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波兰复国,根据《里加和约》,包括沃伦、东加利西亚在内的西乌克兰地区被划入波兰第二共和国,波兰当局随即在当地推行波兰化政策,出台了限制乌克兰语教育、没收乌克兰族土地、打压乌克兰本土政党与文化团体等政策进行强化同化,而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则以极端暴力手段展开对抗,1929年成立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OUN)多次策划针对波兰官员的刺杀行动,双方的民族仇恨在此期间持续累积,为二战中的大规模暴力冲突埋下了伏笔。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西乌克兰被并入苏联,OUN成员大量流亡德占波兰,内部逐渐分裂为以安德烈·梅利尼克为首的温和派与以斯捷潘·班德拉为首的激进派,其中班德拉派继续秉持极端民族主义与法西斯化的意识形态,将建立单一的乌克兰民族国家作为终极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甚至不惜与纳粹德国合作。1941年,纳粹德国发动巴巴罗萨计划入侵苏联后,班德拉派立刻跟随德军进入西乌克兰,在利沃夫等地宣布"乌克兰独立",同时组织武装力量主动配合参与纳粹对波兰人的围捕与屠杀。

1942年,班德拉派在OUN基础上组建"乌克兰起义军"(UPA),该组织继续坚持建立"单一乌克兰民族国家"的目标。随着1943年纳粹在东线战场节节败退,UPA认为清除境内波兰人口的时机已经成熟,时任UPA沃伦军区司令德米特罗·克里亚奇基夫斯基正式下达指令,要求"彻底清除"沃伦地区的所有波兰居民,这便是震惊后世的沃伦大屠杀。

沃伦大屠杀从1943年春季持续至1944年末,在1943年7月11日达到顶峰,当天UPA武装同时突袭了沃伦地区上百个波兰人聚居的村庄,许多村庄被整村焚毁,村民无一人生还,甚至有UPA武装闯入天主教堂,将正在做礼拜的波兰信众集体烧死在教堂内,连前来谈判的波兰红十字会代表也被虐杀示众。除沃伦地区外,东加利西亚、波利西亚乃至卢布林边境地区的波兰平民也相继遭遇UPA的清洗行动,根据波兰史学界与官方的统计数据,整个波乌边境地区约有8万至10万波兰平民在这场民族清洗中遇难。这些历史事实始终是波兰无法释怀的民族伤痛,波兰官方也始终将沃伦大屠杀视为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创伤之一。

2025年7月,在波兰卢布林,众多参与者静默地穿过市中心,前往沃伦受害者纪念碑。 波兰通讯社

而乌克兰自独立以来,尤其是近年其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升温的背景下,乌克兰当局将OUN和UPA塑造为所谓"争取乌克兰民族独立的先驱力量",不仅为其树立纪念碑、将相关人物列为国家英雄,还多次以其名义命名街道、军事单位,对历史暴行进行美化与洗白,这在波兰看来是对其民族情感的严重冒犯。此次泽连斯基将乌克兰武装部队直接称为"乌克兰起义军英雄"便是触碰了波兰的历史红线,成为引爆两国此次外交冲突的直接导火索。

从更公允的历史视角来看,波乌之间的民族仇恨不应由任意一方单方面承担历史责任。一战后波兰收复西乌克兰领土后强硬推行"波兰化"政策,强制推行波兰语教学与波兰文化认同,甚至同样默许波兰极端民族主义组织对乌克兰人实施暴力骚扰。压迫性举措不断推高当地乌克兰族的不满与仇恨情绪。在二战期间的民族冲突中,暴力也并非乌克兰一方的专属行为,面对UPA的种族清洗,波兰境内的地下武装、本土自卫队也对乌克兰族聚居村落展开了多轮报复性袭击,同样造成了数万乌克兰平民的伤亡,双方在仇杀与报复中不断突破底线,最终酿成了无数悲剧。

累世的民族仇恨不是波乌两国独有的事物,而是整个东欧乃至巴尔干地区民族矛盾的缩影。近代以来中东欧地区政权更迭频繁、领土反复易手,多个民族长期交错混居,不同族群的历史叙事、领土诉求重叠冲突,而发源于欧洲的现代民族主义在欧洲本土的演化中,逐渐走向了"一族一地、分裂建国"的排他路径,将单一民族对专属领土的绝对掌控视为最高目标,排斥异族、非此即彼的排他属性越发强烈。

民族主义逻辑的不断发酵让东欧各民族极易陷入翻检历史旧账、放大历史仇恨的循环,从而滑向暴力驱逐、种族清洗乃至相互仇杀的极端境地。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以及东欧、巴尔干地区绵延百年的民族纠纷与冲突悲剧,本质上都与欧洲式民族主义这种排他性、极端化的内在特质脱不开干系,也让这片土地始终难以彻底挣脱历史恩怨与民族对立的沉重枷锁。

展现强硬,相互碰撞

本次波乌围绕历史问题爆发的外交风波,正是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在当代国际政治下的延续与激荡。

二战后,欧洲各国因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痛创伤普遍转向反思民族主义的破坏性,将超国家的欧洲一体化作为消解民族矛盾、避免战争重演的路径,从欧共体开始,数十年间欧洲不断推进主权让渡与文化包容,甚至在多元主义的推进中出现了对民族认同刻意弱化的矫枉过正倾向。而巧合的是,波兰与乌克兰恰恰是这场全欧去民族主义浪潮中两个尤为特殊的例外。

对波兰而言,二战中的伤痛、冷战时期被苏联主导的历史记忆,加上苏东剧变后的社会变革,共同催生了其国内浓厚的右翼保守主义政治氛围。波兰保守派力量长期占据政坛主流,他们对沃伦大屠杀等民族历史伤痛始终保持零容忍的强硬立场,甚至常常将历史议题作为动员选民、凝聚国内共识的工具,即便在对乌援助的大背景下,也绝不肯在民族历史底线问题上做出丝毫让步。

而乌克兰自独立以来也一直面临着国家身份认同建构薄弱的困境,由于缺乏长期统一的独立国家历史积淀,其民族主义建构始终未能建立在共同的文化传承、发展利益与共同价值之上,反而高度依赖"树立外部对立面",通过塑造共同的"敌人"来凝聚国内认同,民族主义建构路径天然有极端化与排他性的缺陷,让国家难以摆脱极端民族主义的裹挟。乌克兰一边将加入欧盟、融入欧洲一体化作为国家目标,一边又为了巩固国内民族认同不断强化对二战极端民族主义组织的正面塑造,始终无法在历史问题上展现出符合欧洲一体化精神的包容与和解姿态。

所以当波兰保守浓厚的保守主义氛围,与乌克兰依赖对立建构的极端民族主义发生碰撞时,即便两国处于"战时反俄盟友"的特殊关系中,历史恩怨的导火索也依然能迅速令外交冲突爆发,最终演变成外交风波,也再次印证了欧洲民族主义的历史惯性从未真正消散。

这次事件的发展进程能充分说明这一点。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剥夺泽连斯基勋章的决定是在波兰时间周五晚间公布的。这是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时间点,众所周知,周五晚间是一周的工作结束、人们刚刚放松下来,有空也有兴趣关注"大新闻"的时间点,纳夫罗茨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公布决策,未尝没有挑起民众对立情绪、进一步炒作事件的意思。

6月19日,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发表讲话,撤销了泽连斯基的"白鹰勋章"。 视频截图

纳夫罗茨基此举当然是有充分的民意基础的。根据United Surveys(一家美国的选举民意调查和其他调查服务的机构)为Wirtualna Polska(波兰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数字媒体与互联网门户集团之一)进行的民调数据,纳夫罗茨基获得了51.2%波兰人的支持,仅有35.5%的人反对。关键在于,在极右翼选民中,这一举措获得了高达87%的绝对支持。这些选民来自"联邦"党与"波兰王室联盟"党,而纳夫罗茨基常常需要迎合他们的立场。

"总统终于从泽连斯基那里收回了白鹰勋章!干得漂亮,总统先生!只可惜这一步来得太晚了。""联邦"党领导人之一斯拉沃米尔·门岑如此评论道。

从这里就能看出整个事件的核心特质:波乌双方的决策都严重被双方的民意和民族主义右翼情绪所裹挟,这导致纳夫罗茨基和泽连斯基都不得不做出迎合。据波兰媒体报道,纳夫罗茨基曾被团队建议不要急于撤销勋章,原因是撤销"白鹰勋章"在历史上只有一个先例,那就是曾三次担任波兰总理的文岑蒂·维托斯,1939年,即被剥夺该勋章七年后,维托斯还重新获得了该勋章。在此背景下,剥夺一位"反俄国家"总统的勋章,实在是风险过高。

因此,纳夫罗茨基在6月8日将剥夺"白鹰勋章"的决议送交勋章的管理机构"白鹰勋章分会"后便再无更多动作。这是为了等乌克兰方面的表态出现软化后,纳夫罗茨基再借机降低调门。然而,纳夫罗茨基最终未能等来乌克兰低头。相反,长达两周的"考虑时间"在波兰右翼阵营中引发了负面观感,波兰媒体出现的反乌克兰言论越来越多,公众"惩罚忘恩负义的乌克兰人"的呼声很高。民众对"乌克兰人忘恩负义"的刻板印象以及长期存在的排他情绪的叠加,甚至导致了波兰右翼圈子中出现并流行起一些相当奇怪的理论(比如这是德国挑起并由乌克兰执行的反波阴谋),波兰国内甚至出现了要求解散图斯克政府的强烈呼声,要求纳夫罗茨基拿出"更果断的行动"。最终,纳夫罗茨基在压力下作出了剥夺勋章最终决定。

乌克兰同样没有转圜的余地,因为乌克兰当局的决策层早已被国内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推至骑虎难下的境地。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乌克兰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持续发酵,带有极端意识形态的组织与政治力量在乌当局内部的影响力不断扩张,甚至对决策层形成了隐性的"逼宫"态势,任何在历史问题上寻求和解的表态,都会立刻被扣上"背叛民族历史""出卖国家尊严"的帽子。事实上,自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以来,乌克兰在对外立场上从未出现过任何鸽派表述,对外姿态沿着强硬的路径一路升级。泽连斯基当局因此没有任何软化妥协的空间,只能选择以主动退回勋章、联合所有曾获此荣誉的乌克兰前总统集体放弃该勋章的极具对抗性的方式强硬回击,以此回应国内极端民族主义者的期待。

当然,除了历史旧怨外,从当代欧洲内部关系的角度来看,波兰和乌克兰除了在反俄方面有共识,在现实领域就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两国的利益诉求差异明显。

在过去20年中,波兰投入了巨大的努力,以求巩固其作为欧盟东欧国家中的"地区领袖"的地位。近年来,波兰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工业的增长使波兰野心勃勃,甚至萌生了挑战德国作为欧盟"经济火车头"地位的想法。

在拥有如此宏大目标的背景下,波兰是如此看待乌克兰的:乌克兰是波兰的"孩子",为了答谢波兰对乌克兰的帮助,乌克兰理应为增强波兰在欧洲内部格局中的重要性奉献自己的力量,一如先前的波兰之于德国的"陪衬"角色。

然而,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极端民族主义情绪蔓延,乌克兰对自身在欧洲的角色定位与波兰预想的迥然不同。乌克兰当局直接与英法德沟通,绕过波兰越顶与西方大国建立关系。这在俄乌冲突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乌克兰当局也有自己的野心,即让乌克兰作为东欧新的"地区领袖"在欧盟中占据一席之地,并与德国和法国紧密协作,而在此过程中,波兰将被排挤到边缘。波兰总理图斯克最近的表态就非常能说明问题,他指责乌克兰、德国、法国和英国没有邀请波兰参与制定结束冲突及与俄谈判的战略。

2026年4月14日,德国总理默茨在柏林接待泽连斯基。 路透社

所有的这一切为矛盾的激化奠定了基础。2023至2024年间围绕乌克兰农产品供应发生的冲突,就是波乌关系出现问题的第一个信号。而眼下这场外交风波同样也带有地缘利益争端的性质。波兰力图巩固自己"东欧领袖"的地位,并要求乌克兰当局接受这一点。乌克兰当局则对波兰采取了强硬的对抗态度。

在勋章事件的发酵过程中,波乌双方都被历史积怨与当代的右翼民族主义情绪所左右,叠加现实利益争端,矛盾逐渐变得难以调和。"展现强硬"成了两国外交层面的另类军备竞赛,双方完全抛弃了外交本该具备的客观、理性、公允与包容精神,被右翼意识形态绑架的外交决策不断激化矛盾、放大仇恨,永远无法真正弥合历史分歧、达成真正的和解与互信。

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目前看来,局势还没有恶化到波兰沦为乌克兰眼中"欧尔班时期的匈牙利"那样的地步。至少,只要图斯克领导的波兰自由派政府掌权,这就不太现实。除非某些对乌援助项目被缩减。

当然,波乌关系已经出现严重问题是不争的事实。波兰方面已传出相应的信号。例如,不久前有消息称,波兰试图阻拦欧盟从美国购买武器并支援乌克兰,直到波兰向乌军提供的军事援助被清偿为止。此外,可以肯定的是,乌克兰加入欧盟的进程必将出现新的阻力,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波兰可以最大限度地从中作梗,在经济及其他方面提出极为苛刻的让步要求,以防止乌克兰转变为竞争对手。届时,乌克兰极端民族主义组织等历史问题也必定会被反复提及。纳夫罗茨基对此已表明立场:"带着班德拉和'乌克兰反抗军',乌克兰就进不了欧盟。"

而由于骑虎难下,乌克兰当局也很可能继续以强硬方式作出回应,甚至发起一场反波兰风潮。当然,在俄乌冲突仍在进行的当下,乌克兰当局的主要精力仍将集中在俄乌冲突上。但冲突一旦结束,乌克兰与波兰的对抗可能就会成为欧洲政治的主要事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