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功】

黄昏时分,站在伦敦东区一处高楼的顶楼向四周看去,远处的金丝雀码头,一堆现代建筑高耸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汇丰银行的标志在大厦顶楼闪烁其间;另一侧,金融城同样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奇形怪状地竞相指向天空,彼此争夺着伦敦的天际线。环顾四周,伦敦拔地而起的高楼,几乎百分之百都是毫无章法的现代建筑。

目光伸向远方,这些现代建筑数量之多,几乎环绕、覆盖着视野范围内伦敦的所有地方,似乎唯有脚下的少数地方,还残存着些许过去的建筑。而即便是这些建筑,也大都经过了现代方式的改建,仅仅是潦草地保留着少部分外立面,说它们是"老建筑",其实已经极为勉强了。

英国伦敦城市景观 图源:路透社

伦敦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古城。古罗马人在公元43年开始建设伦敦老城,迄今已有将近2000年的历史。老派的"不列颠人"从上世纪30年代开始,就讨论推行绿带政策(The Green Belt),目的是防止伦敦像"墨汁滴在纸上"一样无止境向外扩散。1935年,伦敦首次提出"环城绿带"的概念。1947年,正式推出教科书级别的《城乡规划法》(Town and Country Planning Act 1947),开启了最彻底的限制。

该法案在城市政策基础上,实质取消了"地主"在自己土地上随心所欲开发的权利。从那时起,伦敦的任何建设都必须获得政府的"规划许可"(Planning Permission),土地开发权实际上被收归国有,导致伦敦土地供给出现了长期的"制度性短缺"。

问题在于,这种曾经被学术界反复歌颂的城市管理政策,是否真的能解决城市的发展问题?是否会导致更多的城市发展弊病?这些有待现实验证的理论问题,长期以来似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结果导致现在的伦敦,实际出现了一种被高傲的英国规划界和建筑学界基本忽略的畸形发展。

首先是城市政策突破规划方法的限制。

2024年底,英国工党政府正式引入《全国规划政策框架》(NPPF)。这是一个"革命性概念",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绿带中撕开一个"理性突破口"。根据2026年初英国住房、社区与地方政府部(DLUHC)以及相关英国智库(如Knight Frank和Centre for Cities)的初步测算,在整个伦敦周边的"大都会绿带"(Metropolitan Green Belt)中,被初步界定为"灰带"的土地面积占比约为1.5%到3%。

要注意,这个百分比看似"微小",实则不小,目的就是为了减少政治反对的声音。伦敦绿带的总面积(包括伦敦及周边相邻郡县)高达约51.5万公顷,因此2%左右被定义为城市更新的"灰带",已经意味着将释放出约8000至10000公顷的潜在开发土地,为伦敦的大扩张提供大量土地资源。

伦敦在规划理论上似乎是克制的代表城市,但在现实中并非没有扩张,而是始终在持续扩张。绿带规划手法确有作用,但这个作用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并非什么科学典范。随着城市人口的积聚,加上移民的冲击以及发展经济的急迫需要,伦敦实际早就"想方设法",运用各种概念和技巧,突破了绿带的限制。

其次,"伦敦绿带"实际是一个存在缺陷的规划方法。

受限于绿带政策,理论上伦敦的面积应保持在约1572平方公里的水平,但城市的建筑总表面积(即所有建筑的外墙面加屋顶面积)实际随着高楼大厦的增多而显著增加。当我们把一栋平房推倒,原地盖起一座摩天大楼(如金融城的"碎片大厦"或"奶酪刨"),我们实际上是将城市的水平面积扩张转化为垂直表面积扩张,加大刺激了城市向高空生长。这一点经常被全球建筑学界和政府部门刻意忽略,却是实质改变城市风貌的关键。

碎片大厦及周边建筑 图源:新华社

根据新伦敦建筑中心(NLA)近年来的统计数据,伦敦处于规划或建设阶段的20层以上高楼通常维持在500至600栋之间。假设伦敦近年来新增了100栋平均高度150米(约40-50层)的标准塔楼,那么过去20年所有新建的中高层建筑(5层以上),就已经让伦敦增加的垂直表面积总和可能在50到100平方公里之间。因此有理由估计,如果包括新建和改建在内,在垂直方向上"伦敦绿带"早已被突破10%以上。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垂直类型的城市扩张,几乎完全与老伦敦建筑风格大相径庭,几乎全是高空构型的由玻璃和钢结构组成的现代建筑。而且这些建筑空间又与老城交相融合,并因其现代结构而高调显现,形成了对伦敦城市的现代入侵。其结果,就是造成伦敦原有城市风貌的巨大改变。

第三,"灰带"的定义非常荒谬,推动伦敦的城市更新走向粗放的歧途。

"灰带"(Grey Belt)是2024年由英国工党政府正式引入《全国规划政策框架》(NPPF)的一个据称是"革命性概念",客观效果是在以往"神圣不可侵犯"的绿带中撕开一个"理性的突破口"。所谓的"灰带"开发,意指绿带中那些已经荒废、满是杂草或被废旧加油站占据、并无生态价值的土地,被允许重新分类并用于建设"保障性住房"。在逻辑上,这显然是一种"实质性侵蚀",但在工党政策上却被美化定义为"优化利用"。

工党的城市政策制定者辩称,这些土地本来就已经被人类活动破坏了,如废弃的工业用地,现在把它们盖成房子,并不是把"绿地"变"水泥",而是把"废墟"变"住宅"。他们认为,通过在这些"点状"灰带上建立高密度的"公交导向开发"(TOD)社区,理论上可以防止人们去更远的、真正的深绿地带盖房。

事实上,为了符合"绿色"的要求,工党政府的新政策还修正了"绿色"以及"绿带"的定义:只要任何灰带上的开发者承诺"生物多样性净增",意思是只要新建筑有了更多的环保设施,就符合规范要求,因为这样做"绿色"相对也算是增加了。

实际伦敦一直在扩张,只是这种扩张通常能够得到人们(包括专业人士与非专业人士)的善意理解和认同。

从金丝雀码头(Canary Wharf)开始--这组始于80年代对废弃码头的开发,实际就已开启了伦敦规划史上的最大突破。此后,还有国王十字区(King's Cross),将旧铁路编组站改造为TOD社区及公司总部的园区;还有巴特西电站(Battersea Power Station),这种大型工业遗址的城市更新,提供了数万平米的新空间,也都带来了伦敦城市的扩张。

现在的伦敦,金融城早已经是高密度的建筑集群,通过在极小面积内集中建设摩天大楼,城市容积率出现了极限突破。还有各种概念、明目下的大量"寄生建筑",在现有的历史建筑顶部加盖现代化的楼层,这种"老瓶装新酒"的方式规避了拆除历史建筑的禁令,但大都破坏了伦敦原有的城市风貌。

坦率地说,笔者长久以来就与伦敦有缘,尤其是在城市研究领域还有一些老朋友,如参与国王十字街设计的彼得·霍尔爵士,就是其中一位。以往出于对伦敦的喜爱,在笔者开始周游世界之际,伦敦就是最早喜欢去的地方之一。但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也。

伦敦作为一个世界级大都市,一向被视为现代都市的典范。在中国建筑高潮的开启时期,伦敦的城市建筑,尤其是金丝雀码头的金融建筑群,产生了不小的震撼和冲击,对中国建筑学界和规划界影响非常大,一度被视为中国金融区建设的样本,是一个崇拜的对象。正因为如此,中国很少有人对伦敦采取批判的态度,更多的人是学习和赞美。

不过,作为一个诚实的批判者,我愿意坦率地说:现在的伦敦,实际已经没有什么好学的了。这是一个失败的城市--作为现代城市的伦敦,实际已经处于失控状态,正在走向彻头彻尾的失败,而不是成功。

现在的伦敦,各种风格流派的建筑设计充斥着城市,都拥有或被贴上各种时髦而流行的概念标签,理论上似乎试图创造时尚,实际却仅仅是建筑设计营销的噱头。建筑设计市场是一个激烈竞争的市场,没有标签怎能拿下项目?恶性竞争的结果,就是标新立异的设计追求,导致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遍布伦敦。更麻烦的是,这类现代建筑彼此毫无关系,设计和建造往往强调差异化的存在,而非环境的融合。

现代的伦敦,城市的快速扩张以及对建筑设计的非理性追求,实际已经让伦敦面目全非。老城及老建筑的保护虽然在理论上依旧存在,但却早已淹没在城市平面及垂直方向的尺度扩张中。过去看似合理且合适的保护比例,现在以及未来将会小到几乎找不到存在的感觉。

英国伦敦城市景观 资料图:路透社

城市肌理对于伦敦而言,现在主要仅剩下伦敦街道的限制,但这种限制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实际也不好说。因为城市在蔓延、扩张当中,城市街道的尺度也在蔓延、扩张当中。当这种蔓延和扩张在城市平面上达到一定程度,高速公路的侵入就是必然。实际上,现在的整个伦敦已经演化成为一个全新的城市。老城和老建筑在这样的城市中,被持续不断地稀释,形成相对的持续萎缩,城市的历史特征日益成为城市空间的点缀,成为大批量现代建筑的一个注脚。

我不清楚英国的城市研究界将要怎样面对伦敦这种可怕的未来景象,但这个行业一向是以结果论英雄的。

过去的伦敦,曾因"现代钢骨穿过古罗马地基"而享有盛誉,因而保持了特有的地缘连贯性,让历史的链接相对完整。现在的伦敦,各种建筑被伦敦人形象地称为"小黄瓜"、"对讲机"、"奶酪刨",这些争先恐后崛起的现代建筑,正在破坏伦敦几百年来形成的视觉等级制度和人文尺度。我不知道当伦敦这座城市的风貌变得与日本东京、香港、迪拜和法兰克福几乎一样,世界将会如何评价?失去了历史印迹的伦敦,还可称为是伦敦吗?

令人悲伤的是,那座承载着英伦历史和记忆的伦敦,事实上已经在远去。人们现在以及将来所能看到的伦敦,在很大概率上将会是一个依靠建筑师"话术"来维持和塑造的新伦敦。

我甚至相信,这一点事实上已经难以改变了,因为"现代英国人"与历史上的不列颠英雄豪杰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现代英国人"实际活在一个尺度空间非常小的空间当中,而他们在文化上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狭隘空间,很愿意让自己的城市发展日益变得与其他国家的都市一模一样。这是一个现实的但也是平庸的愿望。

或许有人会说,世界上所有的现代都市难道不都是这样的结局?随着城市化和人口的积聚,最后都会无可挽回地走向扩张和膨胀之路,世界上的主要都市最后都会通过不断的更新,进而走向这种现代城市的结局。

或许有人将会争辩,一座城市的历史,只要通过保留一定的老城和老街,依旧还是能让人找到历史的痕迹和城市的特色。

其实回答这些问题并不困难:因为伦敦这座城市的现代扩张比例和规模,决定了历史层次的持续降低,它的平庸化决定了它在现代城市中的竞争,今后只能继续依靠规划师和建筑师创造出的概念以及"话术"来维持。

黄昏中的伦敦,环绕城市四周影影绰绰矗立的高楼,宛若一座座的墓碑;在落日余晖中,仿佛有人低吟着一曲城市的挽歌。伦敦今后带给人们的不会是兴奋,而只会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