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郑丽文结束了这趟风光而温暖的旅程,但这只是一个逗号,其成果还有待她在美国行程的表现,以及特朗普访华的结果方能断定,此时还不宜称这趟大陆行圆满达成任务。相信郑丽文也这么看待,毕竟,和平之路崎岖遥远,现在才启程而已。

虽然如此,郑丽文已努力达到了过往国民党主席都没达到的驿站,这一站,是"反帝国主义"站。在南京,她用历史视角批判了西方帝国主义以及日本帝国主义,强调今天的两岸分离,是帝国主义留下的伤口,至今尚未愈合。

郑丽文在中山陵谈到这段历史就哽咽,可能是睹物思情,她本人最近遭遇的美国背刺与打压,已被填入这个长长的帝国主义伤口里。历史终将还给她与中华民族一个公道,台湾一日不回归祖国,百年耻辱就还没完全结束,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为这段痛苦的历史画下真正的句号。

但重提"帝国主义",可就冒犯到一些西方人了,有西方舆论痛批郑丽文使用"共产党的习惯用语",奉承东道主,甚至将台湾岛与美国的"关系"重新定义为一种殖民征服,而非民主联盟。

正所谓谎话说三遍,连自己都信了。"帝国主义"一词源于19世纪中后期的英国,并在20世纪初被英国经济学者约翰·霍布森(J.A. Hobson)赋予系统性意义--资本主义的"过剩资本"需要向外寻找市场和投资场所的结果--尔后这个词汇才大为流行,并被列宁写入"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一书中。

霍布森可不是共产主义或马克思主义者,而是激进的自由主义者。激进的经济自由主义,正是船坚炮利,四处殖民的理据。

帝国主义结束了吗?完全没有,只要资本主义的"过剩资本"还需要向外寻找市场和投资场所,帝国主义就有其存在"合理性"。但就像全球化当前的状态,没结束,但已变形,帝国主义亦然。

百余年前,西方使用帝国主义手段"强迫投资中国",今天,西方用同样的蛮横手段"逼退中国投资",并指责中国生产过剩,以合理化其帝国主义行径。帝国主义变形了,我们也只是少用帝国主义解释现状了,但它仍顽强地存在。

难怪郑丽文哽咽,因为她站在中山陵,看着民生主义四个大字,就想到孙中山的"节制资本"主张,历久弥新,而此一主张的背面,就是反帝国主义……革命尚未完成,同志仍须努力。

将目光移向军事层面,也能看到帝国主义如何变形,它表现在美军神话的破灭,日本的"再军国化","东亚霍尔木兹海峡",与本区域的核风险上。

美国空军的最后一次冲锋

伊朗战争,重创了"美国空优"神话。有西方观察者形容,现在的美国空军,犹如欧洲中世纪的骑士团,他们在以重装步兵作为主力的罗马帝国消亡后崛起,因为组成大规模军队已不可能,就此催生了贵族-骑士制度。

骑士的装备极为昂贵,通常需要整个村庄的劳动力来养活一名骑士,这个现象堪比当前培养飞行员,以及维持空军运作的高昂成本。

两次世界大战,犹如罗马帝国时期,是大规模的步兵战争,但战后这种大量人力构成的战役就一路萎缩,该趋势还伴随着"去工业化"而加剧,取而代之的是"空中力量"的崛起。

从特朗普屡屡动用空军执行任务,即知美军的真正主力是空中力量,堪称当代帝国主义的前锋,而特朗普透支的正是美军的核心资产。

如果只看伊朗,去年与今年,美国都是动用空军力量来进行速战速决又足够醒目的战争,其好处是不必动用大规模部队结束行动,其坏处是一旦行动受挫,实质上就是"快速输掉战争",而且还难以扭转败战之势,且结束不了战争。

空中力量受挫,还暴露了大规模地面部队派不出去的窘境,影响所及,就是整个美军威慑力被视为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最难堪的是,击败了现代骑士团的是拿着镰刀的农民们,也就是廉价无人机与导弹。

过往,想击败美国空中力量,被视为不可能的任务,现在有人找到了成本低廉的途径,粉碎了汤姆·克鲁斯那种"凌云壮志"般的英雄主义,对美国人而言,可谓兹事体大,动摇国本。这就不难想象,为何白宫急着上映"拯救瑞恩大兵"了。

堪称军事史上最新的"典范转移",该观察者形容,这是如骑士团一般的美国空军最后的、"光荣"的冲锋。诚哉斯言。

伊朗让十字军骑士团神话崩溃,就如我最近屡次提及的,对我方而言机遇与危机并存,这场战争反而鼓励了"日本武士"卷土重来。

逻辑是,美国不行了,导致"日本又行了"。

4月12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美国副总统万斯(右)在与伊朗代表谈判后举行新闻发布会并发表讲话,特朗普女婿库什纳(左)和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在一旁聆听。美联社

日本的伊朗式导弹梦,与东亚核风险

在郑丽文访陆前,日本就已启动了大规模的导弹部署计划。大致可说,国共高层重启对话强调和平,主要是为了对冲美国的战争叙事,部分原因也在于凸显日本"再军国化"的不正当性。

美日巩固战争叙事,扩大事端的意图很明显,当前日本的军事战略,就是台湾地区过往的构想--源头打击--而近年台湾被美国调整为"豪猪战术",以应对解放军的兵强马壮,避免美军被卷入必败的战争,于是乎,日本被美国赋予了源头打击的威慑任务。

不过,悬念在于,日本搞源头打击部署,也会让美军卷入战争,这便扩增了中美双方的博弈筹码。

三月底,日本在熊本县(东海沿岸)的建军营部署了首款国产中程导弹Type-25(25式地对舰诱导弹),射程约1000公里,比原有的Type-12提升了五倍,可覆盖至台海,远达上海。如果日本在琉球群岛也部署远程导弹,那么大陆整个东海岸都在其射程范围内。日后,东京还会在此基础上研发超过2000公里射程的导弹。

据外媒报导,同一天,日本也在东京附近的美军富士营地部署了首款高超音速导弹HVGP,距离这天的一周前,美国国务院批准了一项价值3.4亿美元的对日军售,以支援HVGP计划。

记得不久前,我们还在讨论美国在日本部署中程导弹的可能性,现在人家已部署了国产长射程导弹。对此,美方给出了震耳欲聋的沉默,甚至给予供应链协助。此外,日本驱逐舰开始配备美国的战斧导弹,系统性增强日本的远程打击威慑力。

由此,再去思考郑丽文公开警惕日本帝国主义的用意,大陆读者应认知到,关于日本的野心,台湾会比大陆更早感知,因为台岛是东京"再军国化"的杠杆,以及潜在的军事合作对象。

当然了,根据伊朗经验,导弹还要搭配无人机布局才完整,东京于此已建立了国产化法律,将无人机列为"特定重要物资",目标是2030年建立年产8万架的生产体制。

虽然,日本想追赶上我方的导弹与无人机实力难上加难,但东京不需要在武器装备上实现超赶,只需要让中国投鼠忌器的心态日益扩大,并维持台海现状,就算达成了威慑目的,以及美国交付的作业。

这便是伊朗战争给予我方的警钟,如果当代"骑士团"面临淘汰和转型,那农民的"镰刀"要怎么应付?

于此,我方已做了超前部署,外传,中国大陆将退役的歼-6战机改装成攻击无人机。

根据米切尔航空航天研究所(Mitchell Institute for Aerospace Studies)分析的商业卫星图像和开源情报,大陆已在台海附近的六个空军基地部署了改装成攻击无人机的歼-6 战斗机,其中五个在福建,一个在广东。

这对日本的导弹与无人机部署有一定程度的反威慑力,我们现在已清楚感知到现代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昂贵精良的武器,也取决于适应消耗战的廉价武器。

俄乌冲突是此一认知的主要起点,俄乌双方都经得住长时间的消耗战,美国反而经不起,这说明了美方的脆弱是结构性问题。地理因素只是脆弱环节之一,其他还有金融因素、能源因素、去工业化因素、国内政治因素等,都制约了军事强权的真实战力。

如果当代帝国主义的基础之一是"经得起消耗",那么,美国打不起消耗战,但仍属工业强国的日本,未必经不起。这是我方料敌从宽应具备的基本认知。

4月12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党大会上讲话,反复提及推进修宪议题。日本NHK新闻

但话说回来,如果日本将军事发展重点摆在昂贵的导弹与无人机系统,那就说明了东京也在避免战争,昂贵光鲜的武器只是填充威慑力的摆设,日本真正在赌的不是军事对抗,而是"意志对抗",即大陆统一台湾的决心,不足以让东京考虑真实战场的需要,只需要够唬人,就能维持现状,并据此顺势了结日本的"国家正常化"心愿。

此外,日本解绑"核束缚"的整个过程,足以构成"想象中"的威慑力,有利于美国在中美博弈里占据优势地位,对日本作为"政治杠杆"的倚重也就与日俱增,间接强化了"美日安保"。

对此,我方也有超前部署。根据南华早报的报导,就在本月郑丽文访陆前,"中国东部战区举行了模拟核攻击应变的军演,旨在提高部队在复杂战场环境下的战备能力,以应对日益紧张的地区局势"。

是的,美国威慑力的削弱可能增加有限核战的可能性,就算是一般人都能联想到的风险,北京必然早有预案,而"美国不行了,导致日本又行了",显示核风险的来源,不能只考虑美国给予日本的"核保护伞",还要考虑日本成为拥核国家的前景。

二战后的秩序已遭到破坏,特朗普当然不愿意恢复秩序,因为他便是破坏秩序的人,而这激励了小两岸重提"反法西斯"与"反帝国主义"。想要和平,在思维上就要"复古",不是怀旧,而是日日提醒自己要记取历史教训。

郑丽文称"台独法西斯"、"日本帝国主义",就是在做叙事斗争,国民党有得是历史材料存放在党史部门里,但从来不懂如何善加利用,直到郑丽文将之重新整理成叙事利器。

最后,小聊一下伊朗战争中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衍生剧--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海峡争议",这与两岸统一问题的帝国主义背景直接相关,值得一提。

"东亚的霍尔木兹海峡"

新加坡外长在国会答询时称,霍尔木兹航道的通行权是国际法赋予的权利,而非沿岸国家可随意授予的特权,此言随即遭到被新加坡议员指涉与伊朗谈判的马来西亚反弹,引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外交风波。

简言之,马国认为新加坡选边站队,避开对祸首美以的批评,反倒针对伊朗,还对马来西亚的外交折冲指手画脚。

在此事件上,马来西亚的说法有理,新加坡表面上坚持中立态度,捍卫法律原则与国家利益,事实上却是选边站队,因为新加坡没有谴责事件的祸端--美国与以色列,不问是非曲直,不检讨来龙去脉,就是一种选边站队的模式。新加坡在俄乌冲突上的立场也是一样"歪"。

现在特朗普扬言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拦截每一艘向伊朗缴纳过通行费的船只。那么,新加坡还要对美国违反国际法的行径装聋作哑吗?

就原则论事,新加坡愿意捍卫通行权,对我方有利,因为那代表万一台海开战,新加坡也不能据此封锁马六甲海峡。问题在于,届时,一个蕞尔小国能抵挡得住"帝国主义压力"吗?

"马六甲困境"是我方在台海问题上的困扰之一:两岸开打,美国封锁马六甲,切断80%的能源输入管道,被视为美国介入台海战争的其中一个选项。

维持海峡开放虽然符合新加坡国家利益,但不代表一旦中美发生冲突,马六甲还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们甚至现在就能断定,彼时马六甲一定会受影响,因为美新之间有安全合作,新加坡必须按协议提供美军后勤支援。

按照新加坡对法律原则严防死守的姿态,必然会对美军提供后援支持,但问题在于,国际法的通行权与美新安全协议冲突时,新加坡如何取舍?同理,新加坡遇事不问是非曲直,不检讨来龙去脉的态度,大概率会选择遵守美新安全协议,而不是国际法。

这么看就能理解,为何新加坡是东亚仅次于日本,坚持维持台海现状的国家。因为台海冲突会让新加坡陷入内在的原则冲突,且马六甲必然会受战争波及,一如当前的霍尔木兹海峡。

说白了,新加坡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从来就不中立。因此,马来西亚现在的反应,是在质疑新加坡代表东盟立场的正当性,质疑得有理有据。

帝国主义,就是我有些东西过剩,就找地方输出,并不惜用暴力手段,以殖民模式输出。伊朗战争,显示出美以的野心过剩、焦虑过剩和自信过剩,逼得伊朗不得不违反国际法自保。因此,任何支持或默许美以攻击伊朗(更别提加沙种族灭绝了)的国家,都是自知或不自知的帝国主义现行犯。

帝国主义就是和平身后的战争阴霾,因此,和平需要奋力争取,而不是理所当然。要和平,首先就要反抗帝国主义的战争叙事,坚拒外力干涉,而为"台独法西斯"撑腰的,正是帝国主义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