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随着美国司法部对爱泼斯坦案最后一批材料的公布，整个美国政坛都被搅得天翻地覆。这一切需要从一桩离奇的自杀案说起。2019年，被关押在纽约大都会惩教中心的爱泼斯坦被发现在监狱中自杀身亡。考虑到纽约大都会惩教中心的监护力度，这桩自杀案更是被添加了极为神秘的色彩。

首先，按照监狱方面对爱泼斯坦的心理评估，他必须配有室友，以避免其自杀。然而在他自杀前夕，他的室友却被调离监室，没有配备新的室友。其次，当晚的两位轮值狱警都没有按照规定每30分钟进行一次巡视，反而伪造了巡视记录。第三，好巧不巧，由于录像系统发生磁盘故障，爱泼斯坦所处楼层的监控画面直接不可用。

最后一点则最为有趣，在自杀前一晚，爱泼斯坦还获准进行了一次不受监管的通话。并且在其死亡后，监狱方面没有按照惯常标准对尸体进行现场取证和拍照就将尸体直接移走。

可以说，每一个问题在美国监狱超负荷运转的情况下都可能出现漏洞，但在纽约大都会惩教中心这样最高等级的监狱中复数问题叠加在一起爆发，并且还牵扯到爱泼斯坦这样一位具有高度敏感性的非普通囚犯，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怀疑这是否存在阴谋论。

事实也是如此，无论拜登政府各路人马如何出面解释，即便以数学不好著称的美国民众，也发现其中可能存在对系统漏洞进行精确操控的可能性。

或者说，比起拜登政府专家关于完美风暴的复杂解释，民众显然将爱泼斯坦的死亡视为一场高层权钱交易的谋杀案。左右两翼的民粹主义者更是联合起来，将矛盾直指冷战以来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精英阶层。特朗普则敏锐地抓住这股民粹主义潮流，在竞选期间公开承诺将会让爱泼斯坦谋杀案真相大白。

这股民粹主义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即便特朗普二次上台后转变了态度，即便他公开与自己的MAGA死忠格林闹翻，最终都无法阻止众议院民粹主义者联手要求公布的巨大压力。这是特朗普在国内政治上的罕见让步，这意味着即便特朗普本人也无法完全对抗民粹主义对过去数十年来新自由主义全球精英的愤怒。众议院最终也仅以一票反对的方式通过了本次决议。

本次美国司法部公布的350万份文件，进一步加剧了民粹主义对新自由主义全球精英的既定想法，那就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比如哈佛大学虽然声称自己在2008年后已经与爱泼斯坦断绝了关系，但解密文件显示爱泼斯坦依旧通过第三方向哈佛大学捐赠了950万美元，并且被哈佛大学录用为访问学者，并提供了专属办公室。

至于金钱至上的金融业就更是对爱泼斯坦大开方便之门。摩根大通就是典型的例子，爱泼斯坦直接被列入顶级客户名单。摩根大通的多位高管在内部合规部门明确警告的情况下，不但长期包庇了爱泼斯坦，甚至私下教授其如何规避提现报告程序，从而导致爱泼斯坦生前仅仅上报了430万美元的可疑交易。换言之，这证实了民粹主义对这种精英制的主要指控，即存在一个权力精英相互包庇的结构网络。

最令民众无法接受的是，在爱泼斯坦被明确定罪之后，他的社交圈层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从比尔盖茨到马斯克，从克林顿到特朗普，都与其有过不少接触。不少学术名流也直接牵扯其中。在本次解密的文件中，自我标榜为工团主义的乔姆斯基更是以极具同情的口吻评论了爱泼斯坦的遭遇，并建议爱泼斯坦不要与舆论对抗。此事在全球左翼，特别是西方进步左翼圈层中引发了强烈不满，乔姆斯基更是直接被按在了晚节不保的位置上。

也只有站在民粹主义对新自由主义全球精英网络的极度反感上，我们才能明白爱泼斯坦问题为何成为了民粹主义的最佳燃料，甚至特朗普政府都不可能阻止这种愤怒。无论是拜登政府还是特朗普政府，它们实际上都没有办法排除一个可能性，即爱泼斯坦真的死于某种权钱交易之下。即便特朗普政府公布了350万页的文件也无济于事。

且不说，由于文件中大量的涂黑已经让很多民众不满，即便文件全部公开，已经被民粹主义点燃的民众只会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只会认为政府依旧隐藏了一部分信息，从而试图为真正的凶手开脱。事实上，民主党已经开始指责特朗普的司法部故意通过涂黑的方式掩盖特朗普本人与爱泼斯坦的关系。

从更高的层面看，这实际上是政府信任危机的表现。政府需要以自己的信用来背书，促使民众相信政府提供的叙事。但民众本身已经对政府丧失信任的情况下，政府的信用背书反而是无效的。这一点在我国近年来某些社会热点事情上也有一定程度的体现。在美国民众日益相信真的存在一个有金融、政治和媒体精英构成的深层政府的情况下，美国政府的任何辟谣在社交舆论中几乎毫无影响力。

两党的民粹主义分子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就不纠结文件的真假，而是尽可能在解密文件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党争材料。掌握了众议院的共和党人更是迫不及待地要求克林顿夫妇在国会公开接受质证。民主党人的声调同样毫不逊色，他们正在极力将爱泼斯坦与特朗普联系起来，强调特朗普本人也是这个精英网络的一份子。

至于传统意义上建制派看重的制度性改革，则直接被民粹主义者抛到脑后。在民粹主义者看来，无论是何种意义上的制度，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精英制温床。这也是为何在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投票中，9名民主党人也投票支持克林顿夫妇强制出庭作证的原因。

总而言之，爱泼斯坦留下的遗产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信任环境。当权力通过金融杠杆和社交网络在密室中运作，而法律的触角在金钱高墙前止步时，民粹主义的爆发将成为必然。这份仍在不断扩充的文件库，正是一份关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制度性崩溃的病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