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7日，新疆昭苏的大雪一日未停。近零下20℃的室外，皑皑素白笼住天地万籁。街口转角处，被买光了鲜花的店铺尚未补好货，提醒着近日的一场告别--
2026年1月16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贺娇龙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在昭苏县举行。此前，1月14日23时12分，贺娇龙因工作意外受伤后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年仅47岁。
与她生前直播屏幕中的亮眼相比，告别仪式是简单的。肃穆的灵堂内，低回的哀乐萦绕，黑白纸张包好的素色花束静列一旁，排成数个长队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
扎根昭苏基层乡镇18年，一袭红衣策马雪原闯入公众视野，荣获2022年度三农人物，把"品味新疆"的农产品推向全国……贺娇龙的身上，有着多个标签。
1月16日凌晨四点半，潮新闻记者抵达边陲县城昭苏。几个小时后，我们与自发赶来的数百位悼念者一起，在现场安静地送别贺娇龙。此刻，我们试图在6位主要讲述者与10多位乡邻的追忆里，拼凑出这位"马背上的县长"的47载人生。
昭苏县湿地公园景区。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我的流量，是服务于老百姓的"
公职人员做短视频带货，不是作秀，不是不务正业，它是边远地区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的助推器。--贺娇龙
毛力德与贺娇龙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5年12月18日。贺娇龙来到昭苏进行拍摄，结束后，毛力德送她去机场。
"我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了，身上担子很重，没法停下来。"贺娇龙在奔波途中的只言片语，成为了与毛力德最后的几句交谈。
毛力德，是贺娇龙首场直播推荐产品之一昭信蜂蜜的厂家老板，见证了贺娇龙从粉丝寥寥无几到一场直播在线10万人的成长之路。
毛力德在工作过程中。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贺娇龙的第一场正式直播，是在2020年5月20日--餐桌就是直播台，手绘图贴墙上做背景板。蜂蜜、菜籽油、水晶粉、奶酪4款昭苏特色农产品，是直播间货架类目的全部。
"第一天播了近两个小时，只卖出去一两单，还是单位同事给捧的场。"与贺娇龙共事5年的老同事、现昭苏县行政服务中心副主任佀晓婷回忆道，最初的贺娇龙对直播是完全陌生的，但"她身上有一股子劲"，拼命利用工作外的时间学习。
佀晓婷说，那时的自己和贺娇龙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团队仅5人的草台班子，会闯出一个"网红县长"。
改变是一点点发生的。"只要开播，粉丝就会涨，所以我每天都播。"抱着这样的想法，贺娇龙每天6点半起床，雷打不动地直播。开播10天，她的粉丝破了千；半年后，积累了50万粉丝。
转折点发生在2020年的11月--"贺县长，你也会骑马呀，你也来一段。"邀请专业骑手来拍摄万马奔腾场景时，同事临时起意的这句话，有了后来播放量超6个亿的红衣策马视频。
短短几天，账号涨粉数十万。产品销量也开始飞速增长。"昭苏县的快递站点根本忙不过来，从全伊犁州调人，打包了5天才干完。"毛力德对某场销售额超200万的直播印象深刻。
贺娇龙在直播过程中。受访者供图
当然，与高关注度一起来的，是忙碌的工作节奏。坐在公司厂房里贺娇龙常坐的沙发上，毛力德叹了口气。"我常和她说，你少播几分钟，我们少卖几单没关系。"
可是，贺娇龙却觉得--"我多干几分钟，就会多卖几单，让牧民多一点收入。"
在2020年，公职干部直播带货并不多见，贺娇龙是首批试水的人之一。一时间，"作秀""不务正业""从中获利"等质疑纷纷涌来。
"不过她却坚信，只要这个事情对社会有贡献，这个事就错不了。"佀晓婷记忆中，贺娇龙状态永远是饱满的，很少外露出疲态。
能与网络上的凭空质疑抗衡的，或许是现实世界的切实变化--毛力德的公司厂房，从400多平方米升级至9000多平方米。短短几年，昭信蜂蜜从昭苏县走向了全国。蜂农不再忧心销路，一款款农产品带来的巨量订单，也间接促进了物流运输、快递业改善、带动了当地牧民就业。
从昭苏到伊犁州再到自治区，贺娇龙带货的产品越来越多，带动的销量也越来越大。"我想，像我一样，因为她而切实获益的一个个人，就是她一直坚持的动力。"毛力德说。
车去不了的地方，就骑马去
后来，我们乡变成了全县最干净的乡镇，也是全县第一个全部住上了砖瓦房的乡镇，乡里的老百姓和干部，他们认可了我。--贺娇龙
58岁的灯塔知青馆讲解员、哈萨克族牧民格敏江·热合木江，更清楚贺娇龙的来时路。他与贺娇龙相识于2012年，彼时，贺娇龙还是昭苏县昭苏镇的书记。
"她是我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好人。"1月17日，贺娇龙推动落成的昭苏县灯塔知青馆内，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格敏江眼里溢出了泪水，"这么年轻，太心疼了"，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闭上眼她就在我眼前晃"。
格敏江·热合木江。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这两天，来知青馆怀念贺娇龙的人，在雪地里踩出一排排脚印。和人交谈时，格敏江坚持要站在大门口，或坐在能看到大门口的窗边，"一有人来，我能马上接待。"他说。
如今的格敏江，说着并不十分流利、但足够日常交流的普通话。而在2013年之前，他还是一位只会说"你好""谢谢"的牧民。他以打零工为生，爱喝酒，有时酒喝多了，就不去干活了。
"你要好好干，学好普通话去哪里都有用。"贺娇龙的嘱咐，点醒了格敏江。他说，贺娇龙是自己一辈子的恩人。
短视频世界里，网友认识的，是一身红衣策马雪原的"网红干部"，而对像格敏江一样的多数昭苏民众来说，他们更为熟知的，是网红标签之外、切切实实的"贺县长""贺主任""贺书记"。
自1999年中专毕业进入昭苏乡镇工作，从喀夏加尔乡干部、天山乡的乡党委书记，到昭苏镇书记、昭苏县景区管委会主任，再到2017年出任昭苏县副县长……巨大流量降临之前，18年基层之路，是贺娇龙来时的每一步。
"（她的）心特别好，村里考上大学生，她总会问家里条件好不好。"格敏江说，遇到什么脏活累活，贺娇龙往往二话不说捋起袖子。
"她真的是难得的好干部。"站在天马踏雪景区，现昭苏县旅游服务中心公司负责人王海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山，缓慢但坚定地说道。
同为疆二代、幼时便相识、工作有交集，这么多年来，王海与贺娇龙的联系一直没断过。
边境线长约220千米、县城海拔2018米的昭苏县，是伊犁州直唯一的五类艰苦地区县。碰上冬季大雪封道，山路崎岖难行，车辆根本无法直达。
"车去不了的地方，就骑马去。"王海说。在快马扎向流量世界之前，骑马，本是贺娇龙"被迫"练就的技能--任天山乡党委书记期间，冬天，她都会骑马去看望大山深处的牧民，"隔100多公里，得骑好多个小时才能到，非常颠簸。"
如今，这位"马背上的县长"，再次策马远行了。
2025年12月21日，格敏江最后一次见到贺娇龙。那天，贺娇龙在他家包了一顿饺子，羊肉馅的。
"哥哥，等过年我来你家拜年！"离开时，贺娇龙留给格敏江一句承诺。
灯塔知青馆。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从新疆来，回新疆去
我们学的十八般武艺，受到的高等教育，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让家乡摆脱贫困。--贺娇龙
1月17日，贺娇龙被安葬于昭苏县的公墓，长眠于父亲身旁。
"她生前出现在聚光灯下，是为了工作。现在离世了，就让她静静地走吧。"贺娇龙母亲说。
贺娇龙是一位疆二代。她的父母都是援疆知青，她出生、成长于昭苏县一个国营牧场。对贺娇龙来说，新疆就是自己的家乡。
"贺娇龙，是带着父母的期盼，从新疆来，又回新疆去的孩子。"谈及离世的贺娇龙，她的母校老师这样说。
扎根新疆30余载，身为贺娇龙的挚友，浙江金华籍企业家、新疆天蕴有机农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秀说，"我们都对新疆有很多美好的憧憬，希望农业发展得更好。"
2026年1月10日上午，在贺娇龙发生意外前的数个小时，张秀与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当时，她还在关心着1月16日的'品味新疆'品牌年会。"谈及此，张秀数度哽咽。
"不是所有坚持都能抵御岁月，但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贺娇龙的朋友圈，永远停留在这最后一条。
热爱什么？坚持什么？"是一份初心，让更多新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初心。"张秀说，这是自己作为旁观者，看到的真实的贺娇龙。
"她在我们产业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同为新疆农业人、同为女性，新疆天蕴有机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姚丁香对贺娇龙的经历，格外有共鸣。
姚丁香清晰记得，贺娇龙为尼勒克县拍摄宣传片时，每一帧画面、每一句文案，她都亲自反复核实。大冬天在水上骑摩托艇被溅湿一身，也没有一丝抱怨。
贺娇龙在天蕴三文鱼养殖基地拍摄视频。受访者供图
"她的真诚、敬业、严谨，是有目共睹的，她真的太拼了。"姚丁香相信，要是没有发自内心对新疆的热爱，很难做到这一步。
贺娇龙给脚下这片土地，带来了真真切切的改变--让昭苏的"天马浴河"成为网红景点，将"品味新疆"好产品推向全国，累计带动新疆农产品销售超500亿元。2023年以来，推动400余家涉农企业完成电商改革……无论是直播镜头前驰骋的广阔天地，还是漫天风雪中迈过的踏实脚印，褪去一切光环和标签的贺娇龙，或许只是身边亲友口中，一个对新疆心怀赤诚的"新疆儿女"。
孤木不成林。其实，如果只是贺娇龙一个人的努力，昭苏这个边境小县很难发展成今日模样，新疆的农产品，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巨大美誉度。接住流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背后，也有其他无数位新疆建设者的力量。
如今，他们追忆贺娇龙，也再次被她留下的精神感念，决定继续这未竟的长路：
格敏江说，自己会一直守好灯塔知青馆；一位青年纪录片导演说，要继续扛着摄像机，去拍贺娇龙爱的这片土地；新疆电商人说，他们会接过贺娇龙点亮的"火把"，团结起来，让电商产业继续赋能新疆的文旅与乡村……
1月18日，昭苏的雪停了。那个红色身影悄然远行，而她曾手握过缰绳的天马，依旧朝着远处的雪山奔驰而去。
昭苏县湿地公园景区内，天马踏雪场景。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