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柳白】

"20世纪的炮舰外交,似乎正在回归。"目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遭遇,一名西方学者感慨道。

这不仅是他的担忧,也是拉美乃至世界的担忧。

200多年来,门罗主义的毒刃一直深深扎在拉美的血管里。而今天的特朗普政府,正企图赋予其新的寒光。

"美军入侵给我们造成无法治愈的创伤,整个巴拿马都是受害者。"回忆起1989年美国入侵时的悲剧,巴拿马"12月20日死难者亲属协会"主席阿约拉痛彻心扉。

36年过去了,噩梦已然重演。美国入侵委内瑞拉之猖狂,令全球再度哗然。

"门罗主义举足轻重,但我们已经远远超越了它。现在那被叫做'唐罗主义'。"镜头前的唐纳德·特朗普,却难掩心中傲慢。

"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将永不再受质疑!"

当缉毒、反恐的借口与百年前的干涉逻辑重叠,当中情局扶持的政变旧影与当下的入侵相呼应,这场搅动南美局势的风暴,究竟是门罗主义在新时代的复辟,还是一场被个人权欲裹挟、更具侵略性的"唐罗主义"狂欢?

美国总统特朗普

从奥巴马政府宣称"门罗主义时代已结束",到特朗普政府将其重启并贴上个人标签,再到野心昭昭强化霸权的《国家安全战略》,美国对拉丁美洲的政策转向,绝非简单的历史轮回。

有观点认为,拉美曾饱受美国傲慢政策之苦,这些国家能否通过与中国、其他亚洲国家或欧盟等拉近关系,找到有效方式反制美国当前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社会是否有能力持续抵御美国对多边主义发起的"公然且持续的冲击"。

无论门罗主义也好,"唐罗主义"也罢,终究不过服务于美国霸权的干涉"爪牙",给本已动荡不安的世界,又蒙上了一层荒诞而危险的色彩。

"美洲人的美洲",还是"美国人的美洲"

去年伊始,《纽约邮报》在头版刊登了这样一幅漫画:特朗普面带标志性的抿嘴笑容,站在一幅经过涂改的西半球地图前。版面上赫然印着标题--"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

很明显,这是将特朗普(Donald)的名嵌入"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形成的新术语。

漫画里的特朗普,不仅将加拿大标注为"第51个州",将格陵兰岛改称为"我们的土地",将墨西哥湾重新命名为"美国湾",还强调着美国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

赤裸裸的扩张野心,无不在宣告西半球是美国的势力范围。

《纽约邮报》在头版发表"唐罗主义"漫画

这幅画显然戳中了特朗普的内心,颇有兴趣的他,很快把这幅画发在了自己的"真相社交"平台上。

从反复抛出"吞并"威胁,推行强硬移民政策,再到挥舞"关税大棒"压迫各国顺从美国,乃至掳走委内瑞拉总统,这一年里,特朗普的"唐罗主义"变得愈发疯狂。

要理解"唐罗主义",还需回到门罗主义的初始逻辑。

1823年,当时的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在国情咨文中提出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外交原则,这便是后来被命名为门罗主义的核心主张。

门罗主义可谓美国外交基础政策之一,它反对欧洲强国对拉丁美洲施加影响,明确欧洲任何试图控制或压迫南北美洲国家的企图都被视为对美国的敌对行为。

此后历任美国总统都在强化这一理念,门罗主义已成为美国在拉美地区巩固其势力范围的代称。

彼时的美洲大陆,正经历着摆脱欧洲殖民统治的独立浪潮,西班牙、葡萄牙等老牌殖民帝国试图卷土重来。在此背景下,门罗主义最初的内核带着鲜明的防御属性:禁止欧洲列强在美洲新大陆进行新的殖民扩张,不干涉欧洲内部事务,同时强调美洲大陆的事务应由美洲国家自主处理。

比如美国外交官曾在1865年援引门罗主义,支持墨西哥反抗法国扶持的皇帝马克西米连的斗争。

但随着美国国力的崛起,门罗主义的本质逐渐变味儿了,从"抵御外来干涉"转向"排他性的霸权宣示"。

西奥多·罗斯福时期提出的"罗斯福推论",更是将此推向高潮--美国将自身定位为"西半球国际警察",打着"维护地区秩序"的幌子,堂而皇之地介入拉美国家内部事务。

《国会山报》援引美国国家档案馆的记载明确指出,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门罗主义成为美国在拉美推行干涉主义、维护自身利益的"合法外衣"。

分析指出,门罗主义的异化逻辑,始终围绕着"美国利益优先"的核心。当拉美国家的发展触碰美国资本利益,或出现不符合美国预期的政治倾向时,这一原则便会被激活。

"美洲人的美洲",似乎越来越成为"美国人的美洲"。

复活的幽灵

门罗主义会复辟吗?如果说几年前还只是担忧,眼下人们已看到了答案。

"特朗普总统将执行门罗主义列为优先事项,这在几十年来是其他任何一位总统都无法比拟的。"上个月,白宫发言人安娜·凯利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毫不避讳。

只不过,它披上了"唐罗主义"的外衣。

多家美国媒体直言,特别是"唐罗主义"叫法的扩散,反映了特朗普对西半球政策的激进转向--强调控制而非合作,包括重新定义战略地图、强化军事力量部署遏制中俄影响力等。

1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就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举行新闻发布会,充满着得意与傲慢。

《华盛顿邮报》在上月的一篇报道中评价道,2025年堪称"唐罗主义"之年--特朗普针对西半球的战略,曾经被认为不切实际,如今正在逐渐成形。

这一趋势,从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可见一斑。

12月4日,特朗普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美国对外战略布局做出了不少值得注意的调整。

这份文件明确指出,美国将在西半球采取更加"坚定且主动"的政策,这被分析人士解读为特朗普"唐罗主义"的战略宣言。

新版战略首次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明确提出"拉美是美国人的拉美",将西半球定义为美国边境安全、供应链及地缘竞争的"核心前沿",赋予自身对拉美事务的"干预权"。

文件虽标榜"倾向于不干涉主义",却直白列出"必要时使用致命武力"打击贩毒集团、阻止外部势力掌控地区关键资产等目标,为军事介入披上"合法外衣"。

根据白宫的官方口径,新版战略体现了美国在半球内的核心利益,任何外部力量企图在美国后院扩大影响,都将面临明确回应。

尽管这位高官未点名中俄,但人们普遍认为,这就是针对两国在拉美地区日益增长的投资和军事存在而设的警告。

特朗普的这一战略思路,与奥巴马时期强调"合作与伙伴关系"的基调截然不同。

奥巴马政府希望通过经济援助、外交斡旋和多边机制改善与拉美国家的关系,而特朗普政府更倾向于使用硬实力、制裁手段及军事存在来确保"势力平衡"。

比如奥巴马政府时期的国务卿约翰·克里,就曾彻底否定这一长期政策。

2013年在美洲国家组织发表演讲时,克里一度郑重宣布,"门罗主义的时代已经终结",美国寻求与拉丁美洲国家建立更平等的关系,而非基于干涉主义的关系,因此门罗主义已无必要。

他进一步阐述道:"我们所寻求并努力培育的关系,不应是关于美国如何及何时干预美洲他国事务的宣言,而是关乎所有国家彼此平等相待、共担责任、在安全议题上合作,并且我们遵循的不是某种主义,而是作为伙伴为推进我们共享的价值观和利益所共同作出的决策。"

然而,这种承诺并未持续多久。随着政府更迭,美国政策基调发生了根本性逆转,从宣称"终结"干涉主义,倒退为一种更具单边主义和进攻性的姿态。

历史的回声

"我们现在正目睹20世纪炮舰外交的回归。"对于现状,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成员、国际关系学教授赫伯特·沃尔夫(Herbert Wulf )颇为担忧。

他在去年11月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美国知名媒体都在用"唐罗主义"一词来表达美国外交政策数十年来的根本性转变。

他表示,所谓"唐罗主义"显然有意致敬门罗主义,是后者的现代翻版。历史上美国曾多次军事干预,如今的版本被视作一种旨在维护美国在美洲的霸权地位的现实政治策略。

"唐罗主义"的霸权逻辑在美委局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无论是悬赏缉拿马杜罗、授权中情局秘密行动,还是封锁委内瑞拉油轮、实施无人机打击,再到后来美军步步紧逼,最终发动军事打击并掳走马杜罗,其背后深意远超"禁毒"范畴。

西班牙《起义报》直指,美国真实目的是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储备,维护美元结算霸权。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成为"唐罗主义"标配:对不顺从国家挥舞关税大棒、实施制裁封锁,对亲美势力则提供金融支持,尽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1983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格林纳达,这是越战后美国进行的首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美国国家档案馆图

其实,从武装入侵到长臂管辖,从直接干涉到混合战争,美国对拉丁美洲的控制从未停止,而是不断以新的形态出现。

翻开历史档案,从冷战时期的秘密政变到后冷战时代的军事干预,美国以门罗主义为幌子,在拉美大陆留下了一连串血腥遗产,而这些行动的逻辑,与当下的"唐罗主义"如出一辙--以自身利益为核心,以强权手段颠覆不合心意的政权,无视国家主权与地区稳定。

二十世纪冷战时期,美国多次在拉美策动政变,以遏制左翼势力与社会主义运动。

1989年12月29日,美国入侵巴拿马期间,海军陆战队占领巴拿马城西部的维卡蒙特。 视觉中国

1954年的危地马拉政变中,美国中情局协助推翻雅各博·阿本斯总统;1961年的猪湾事件,美国扶持的反卡斯特罗武装试图入侵古巴;1973年,美国支持智利军方推翻民选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

进入八九十年代,美国在中美洲的军事介入依旧频繁。

1983年干预格林纳达后,美国又在1989年入侵巴拿马,造成数百人死亡,并于次年1月3日强行抓捕诺列加,将其押送美国受审。这位曾是美国盟友的巴拿马强人,最终因坚持收回运河主权、不再听从美国意志而身陷囹圄。

历史仿佛在不断回响。三十多年后的同一天--2026年1月3日,马杜罗的遭遇与之如出一辙。

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发布马杜罗被绑架后的画面

一场需要警惕的挣扎

从武装入侵到绑走他国领导人,美国干涉的逻辑内核始终如一:将拉美视为其"后院",拥有毋庸置疑的"处置权"。

在强势干预的表象下,面对国力透支与霸权成本的高昂账单,"唐罗主义"本质上标志着美国全球战略的一次深刻收缩,从"全球警察"角色退守为"美洲领主"的战略换挡。

其战略回归的宣言--"美国回来了",其潜台词正是"美国退回西半球了"。

"当前门罗主义复辟已留下印记:泛美外交目前已名存实亡,这恰与特朗普对多边主义的蔑视相契合。"沃尔夫说,紧张局势已然出现,世界对美国的不信任感日益增长。将拉丁美洲视为地缘政治后院的政策能否长期成功,仍有待观察。

他坦言,拉美国家在上个世纪饱受这种傲慢政策之苦。这些国家能否通过与中国、其他亚洲国家或欧盟等拉近关系,找到有效方式反制美国当前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社会是否有能力持续抵御美国对多边主义发起的"公然且持续的冲击"。

但这种以霸权维系霸权的模式,本身就充满了内在矛盾与风险。

国际法专家认为,这一行动无法被合理界定为执法行为,而是赤裸裸的非法军事行为,可能对全球秩序产生深远后果。

1月4日,前美国司法部联邦检察官安库什·哈尔多里(Ankush Khardori)在"政治新闻网"发表文章,猛批特朗普政府在未宣战、未获得国会授权、也未向公众作出正当说明的情况下,非法拘押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严重违反美国宪法、国内法律及国际法,实质上是一次非法的"政权更迭行动"。

特朗普为巩固西半球霸权而乱拳出击,恰恰暴露了美国全球影响力衰退的困境。

"这是一场用旧世纪的药方,治疗新世纪顽疾的徒劳挣扎。"有人在X平台上这样写道。

彭博社评论曾指出,把门罗主义改称为"唐罗主义"并用于正当化霸权式政策,实质上是一种没有连贯战略的强权展示,更多反映了美国根据自身利益单方面行动的意图,而非真正的外交原则。这种政策无疑将增加区域冲突风险,破坏国家主权。

英国《金融时报》也曾发文评价,特朗普试图通过军事部署、制裁和经济压力,把美国在西半球的角色重新定位为主导力量,这种策略明显借鉴历史上门罗主义与罗斯福的"大棒外交",企图用力量控制区域并对抗中国、俄罗斯在拉美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缺乏长期战略的政策,只可能在拉美国家引发反美情绪乃至政治动荡,从而进一步消耗美国本已式微的国家实力。

在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办公室(高端智库办公室)主任李岩看来,特朗普的"新门罗主义"是其"美国优先"理念的具象化,美国国内民粹主义思潮与新兴国家崛起带来的霸权焦虑,为"新门罗主义" 抬头提供了土壤。

只是,其实践手段更激进,侧重军事直接干预与经济胁迫,这一战略折射出特朗普的"势力范围"构想,以零和思维巩固拉美霸权,对处于动荡变革的世界来说,其冲击性和破坏性影响需高度警惕。

门罗主义还是"唐罗主义",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无论冠以何人姓氏,那柄高悬两百年的"毒刃"所折射的寒光,从未改变其干涉的底色。

只不过西半球的未来,终究无法被永久装裱在一幅任人涂改的地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