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作为国家公派留学生的陈志刚来到俄罗斯,彼时苏联刚刚解体,物资匮乏、市场混乱。1995年,他卖出第一件中国皮夹克;一年半后,赚到人生第一个60万美元。
此后,他没有离开俄罗斯,在那儿一待就是33年。期间,他亲历了苏联解体后的市场巨变,也经历了俄罗斯经济从混乱、繁荣到重建的多个阶段。
今天的俄罗斯,还是那个"拿什么都能卖"的市场吗?西方品牌撤出后,中国企业迎来了怎样的机会?当中俄之间从单纯的产品贸易向本地化运营转型,企业的思路要做出哪些变化?
本期《思路打开》节目对话俄中商务园总裁陈志刚,听他讲述一个中国商人在俄罗斯33年的亲历与观察。
以下为对话实录:
【对话/陈志刚&王慧】
王慧:陈会长您好!您1993年来到圣彼得堡,那时候苏联刚解体没多久,俄罗斯的物资极度匮乏、社会治安乏善可陈,官员腐败状况也相当严重,并不是一个投资环境理想的地方。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是什么契机让您来到圣彼得堡?
陈志刚:我属于国家公派留学生,召集的时候苏联还没解体。后来我们到成都科技大学(现四川大学)培训期间,苏联解体了,变成俄罗斯联邦。
因为我之前是在北京农业工程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学习农业相关专业,来到俄罗斯自然就进入圣彼得堡国立农业大学就读。当时是1993年1月,苏联虽然已经解体,我们脑子里对这个国家的所有概念还都是苏联的,因为来之前看的短片、学习的内容,都是苏联的东西。
我是1993年1月13日到的圣彼得堡。6点多下火车,天已经黑了,而且还有雪,跟我脑海中想象的列宁格勒不太一样。好在有个老生接我,我们开车穿过了整个圣彼得堡市中心,然后开出城,到了普希金城。圣彼得堡国立农业大学宿舍就在这里,我刚到的时候还有点失落,有种列宁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感觉。
但进入校园之后,很快就感受到了温馨。宿舍的同学们都挺好,有个室友还是乌克兰的研究生。那个时候我们天天看电视、看新闻,吃俄罗斯萨拉、黑面包。新闻里播的都是苏联解体以后的消息,像是500天计划、私有化等等,我们都快成政治评论家了,对当时的政治人物倒背如流,每天都在讨论。
我们的90年代就是这么过来的。
王慧: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俄罗斯做生意的?
陈志刚:我当时在俄罗斯攻读博士学位,时间很充裕。我真正接触生意是在1995年,写论文期间。在这之前,我一直看身边的同学、朋友做生意。
王慧:做什么生意?
陈志刚:服装生意。因为苏联轻工业不行,什么都缺,几乎所有东西都卖得掉。那时候助学金也不高,国家公派博士研究生可能才150美元。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想着跟大家一样赶上这个潮流,去尝试做生意。
几经心理斗争,终于走出那一步。1995年,我卖出了第一件中国皮夹克,从那开始就慢慢地就做起生意来了。
我当时的身份是国家公派研究生,这本身就是个标牌,背后也没有什么资本。当时在莫斯科做批发的一些比较大的企业家,我可以给他代销,卖完了再给他返款。从几包、几十包,到最后一卡车一卡车地销售。那个阶段还挺有意思,也很刺激。

8月17日,俄罗斯喀山,俄中商务园总裁陈志刚(左)与鲍曼莫斯科国立技术大学国际活动主任安东·叶戈罗夫出席2026俄中商务论坛 视觉中国
王慧:有点像初代的"国际倒爷"?
陈志刚:从北京倒到莫斯科是"国际倒爷",我只是从莫斯科倒到圣彼得堡。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终端市场很重要,客户非常重要。当时我每件商品得到的利润远远超过国内倒到莫斯科的利润,"国际倒爷"没有我在俄罗斯国内倒挣得多。我有语言优势,也没有冒什么风险,在销售这个环节做得比较好。
王慧:您什么时候赚到的第一桶金?这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陈志刚:我在1996年10月论文答辩的时候,兜里已经有60万美元了。做了一年半生意,赚了60万美元。
答辩完之后,刚好我的母校北京农业工程大学和北京农业大学合并,成为中国农业大学。我那时候公派也是一次试点,没有要求一定要回国就职。而且两校合并以后可能也不缺人,我不回国还能腾出一个好位置给其他同事。
另一方面,我对俄罗斯这个市场比较熟悉,又有俄语基础,之前试水效果也很不错。我还发现中俄之间更需要在俄境内的懂俄语的华人华侨,俄罗斯的机会可能更多。在衡量各方面因素之后,我很理智地选择留下来。这一留就是33年。
王慧:您在俄罗斯30多年的时间里,都做过哪些生意?哪些生意您是比较满意的?哪些是不那么满意的?
陈志刚:我几乎什么都做,我们中国有句话叫万金油,我就是那个万金油。其实在90年代,我们卖轻工业品的利益空间还很大,完全可以做下去,再做十几年都没问题,但我觉得作为公派研究生,这可能不是我的水平,所以我还是决定走出来。我想做一些能体现中国商人质量和分量的生意,同时也得体现我们经营的合法性、文明性、品质等等。
我开始涉足餐饮、旅游、文化、贸易,甚至航空、票务、法务等等,这些都是给后来的中国人打造一个好的服务平台。
2004年,普京开启了他执政的第二任期,这也是俄罗斯最黄金的发展阶段。受益于国际市场石油价格的暴涨,俄罗斯获得了庞大的石油美元收入,资金量充足,不管做什么都能赚,那个时候基本上同样厚度的卢布要比同样厚度的美元值钱。搞个小餐馆,一个月挣四五万美元很轻松。
现在看起来,我在俄罗斯33年,2004年到2008年生意是最好做的。
那个时候,俄罗斯全国范围内搞建筑开发、房地产,因为苏联解体以后几乎就没有动,都吃老本。真正的新建筑,就是在这个时段出来的。普京的第一个任期是调整、稳固,第二个任期就赶上石油美元涌入的历史机遇,收入多,市场投资规模和开发力度特别大。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用很大的精力搞建筑,从建筑承包到建筑开发都有涉足,但这个时间很短。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让俄罗斯遭到重创,几乎失去了刚刚孕育起来的第一批中产阶级。当时俄罗斯政府已经没有能力顾这些了,他们只能把国家预算、国家机器给保住。市场上就只能靠自己去自由泳了,能出来就出来了。
王慧:俄中商务中心的创意是怎么来的?
陈志刚:我们在2000年成立圣彼得堡华人华侨联合会。首任会长是一位知名的旅苏华人,在世的话已经96岁了。我和他都是创会的会员,我是从第二届开始担任圣彼得堡华人华侨联合会的会长。
作为华人华侨社团协会,我们一直都想拥有这样一个商务机构。欧洲人比较讲究这个。在疫情和俄乌冲突之前,圣彼得堡有很多欧洲元素,比如说芬兰楼、瑞典楼、德国楼、意大利楼。欧洲国家建这个楼的目的是为本国企业走入新兴市场提供咨询服务的平台。他们要研究好,才能更稳妥地、安全地落地。而当时我们的企业,在很多情况下,还是到海外去摸着石头过河。这就是区别。
当时,我们在为华人提供服务的过程中发现,确实缺这么一个专业的平台,一个为走出来的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提供全方位的咨询服务,包括法务、财务等各方面的平台。所以我一直在呼吁。
有一次,我在一场跟俄中有关的论坛上重新提有关"中国楼"的概念。俄天然气集团国际会展中心ExpoForum的总经理就说,陈先生,我们有个大的展区腾出来了,在市中心,是举办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的老展区,我们愿意跟您合作,你在里面选最好的一栋楼做"中国楼"。

俄中商务园"中国楼" 俄中商务园网站
当时,圣彼得堡国立经济大学校长、现在担任俄中友协副主席的伊戈尔·马克西姆采夫提出,他也要介入。所以俄中商务中心是圣彼得堡国立经济大学校长、俄天然气集团国际会展中心总经理和我们华联会三方共同成立的。
俄中商务中心在2015年正式成立,是在俄罗斯司法部注册的社会组织。
"中国楼"在瓦西里岛上,面积6000平米。我们运营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觉得不够用了,因为社会需求很大,所以我们第二年就推出了俄中商务园。在2018年、2019年中俄两国旅游最旺季的时候,我们园区一年就要接待20多万中国游客。包括各种商务旅游,以及政府之间、区域之间的交流团,我们一年要接待将近250到300个团。俄中商务园已经成为圣彼得堡和中国进行地方合作交流的平台。
王慧:中俄两国的企业家来到俄中商务园,向您咨询最多的问题是什么?我相信,两国企业家问的问题肯定是不一样的。
陈志刚:确实如此。中国是产业大国、制造业大国,所以中国企业大多是"走出来",我们早期谈得更多的是出口,俄罗斯有哪些产品有需求,有哪些关税,如何结算等等。现在中企更多咨询的是出海,因为时代已经变了。
说到出海,确实各个领域都有。比如说,我正在落地一个俄罗斯废旧金属回炉加工项目。你可能难以想象,我们经过市场分析之后,发现俄罗斯境内的绝大部分地区,这个行业几乎被中国人"垄断"了,从设备到投资,不显山不露水。
俄罗斯企业现在也出现了"中国热"。中国市场对俄罗斯企业来说是比较陌生的,他们更多是咨询如何能找到性价比更好的商品,进而能不能找到对俄罗斯有投资意向的,共同投资开发、取长补短。此外还有结算问题、物流问题、可靠性等等,这方面问得比较多。
中俄人口相差10倍,但从这两年两国之间的人员流动来看,甚至有的时候俄罗斯人数量都超过中国人。现在去中国的俄罗斯人特别多,来中国的飞机上绝大部分是俄罗斯人。和过去相比,还有一个显著的差异,俄罗斯精英阶层去中国的数量特别大。
此外,中国的一些大中型民企,原来做传统欧美市场的,以前他们来俄罗斯少,现在两国大中型民企互相走动的多了。
有些人担心,西方解除制裁以后中俄这些往来会怎么样?我说不可能变化了,因为早期还属于进口替代,现在是进口必然了。俄罗斯已经彻底认清中国产品的性价比,水平极高。精英阶层发现了中国,这是最重要的。
王慧:您刚刚提到了进口替代。西方品牌撤出俄罗斯市场之后留下了巨大的空缺,因此俄罗斯正在积极地推动进口替代,在这个过程当中,中国企业的机会和挑战又在哪里?
陈志刚:现在是很好的一个机会。简单的买卖贸易,我想这个初始阶段已经过去了。俄罗斯有个国策,叫进口替代,下边还有一句话叫Локализация,就是国产化。现在已经不是90年代拿什么都可以换钱的时候了。现在他们讲究个性了,讲究质量、讲究风格、讲究文化了。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为了保护国产化,已经有一些壁垒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适应?现在是用我们的中间品,用我们的管理,用我们的工艺、属地化抢滩的关键时刻。如果说我们一些企业家没有赶上第一轮,现在已经开始重新洗牌,那些刚刚触及俄罗斯的企业,如果能找准方向,一定会后来居上,效果会非常好。
王慧:当中俄之间从单纯的产品贸易向本地化运营转型,企业的思路要做出哪些变化?
陈志刚:我认为,企业一定要摒弃短期行为,靠几笔货就能发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对这个国家的市场有研究,要有战略思维,要有长线意识。它毕竟是1.4亿人口的市场,最重要的是它有太多的自然资源,需要资金、生产线、管理让这些资源实现升值。
俄罗斯现在的贷款利率高达15%到20%,靠当地资金根本不现实。是不是能用我们便宜的资金去开发俄罗斯的原材料,把中国企业的管理和工艺和俄罗斯的自然资源相结合。
俄罗斯市场本身就有刚需,其次是14亿人口的中国市场,甚至还有东南亚的大市场。如何用我们的资金在这里四两拨千斤,生产出更有竞争力的产品,再带去更好的市场销售,这里面的潜力非常大。
而且在俄罗斯境内生产,还能享受到当地的产业保护。俄罗斯每个领域都有优惠政策,它有特区,尤其是农业,有的时候你投入新的农机设备,或者把生地耕成熟地,政府要给你补贴30%-40%。种子、仓储等方面都有支持,扶持它的国产化进程。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8日,俄罗斯罗斯托夫州,一台联合收割机在田间收割小麦。 IC Photo
在工业领域,俄罗斯也在除"铁锈"。俄乌冲突以后,俄罗斯后脊发凉,不像某些国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俄罗斯还来得及,因为它有强大的苏联基础,还没有彻底完蛋。
我们所在的圣彼得堡,这么多年一直标榜自己是文化、教育、意识之都,但现任州长说,这远远不够,我们还是传统的工业大市。所以现在圣彼得堡特别强调工业收入。在观察国际格局的动态,观察中国的发展之后,整个俄罗斯工商业得一个结论,一个国家要自主,科技和工业很重要。
王慧:所以现在中俄合作更加需要的是中国企业来俄罗斯和俄企共同开发,或者说来俄投资。
陈志刚:对,这是目前进展最快的,在各个领域都是这样,包括文化、艺术。中俄合作的基础非常好,你给它点阳光,它就会灿烂,无论农业还是工业还是其他贸易领域。我们有很成熟的生产线,有很好的管理条件,中国企业家在俄罗斯一定是事半功倍。
这几年俄罗斯最大的收获在于什么?在于发现了自己,认识了自己,认清了自己,知道自己有什么,知道自己缺什么,知道跟谁做生意。在苏联解体后几十年,俄罗斯经历的是"云彩上的贸易",精英阶层大量的资本集聚在欧洲离岸公司。而在俄乌冲突爆发后,这些资本家把双脚落在了自己的土地上,开始为自己的国土投资。尽管这种转变可能是被动的,但对整个民族的发展意义重大。这个民族在苏联解体以后,现在开始才真正地把双脚落在了自己的国土上。
我从来没有看到俄罗斯人像今天这样,这么认真地去管理和监督自己的事情,去开发自己的资源。我认为这是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最大的收获,并且从长远来讲,这非常重要。一个民族发现了自己,发现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知道往哪儿走,有了自己的中长远规划。对国家来说,这是最重要的。
王慧:俄罗斯现在很重视自己的工业发展,就像您刚刚说的,俄罗斯的工业基础是很好的,但是他们"偏科",重工业强、轻工业弱,而中国的优势在于我们有全产业链。您觉得怎样才能把这种互补性在实践中转换成实实在在的合同和订单?
陈志刚:俄罗斯的工业基础确实很强,我1993年刚来的时候,坐的是伊尔-86宽体客机,那个时候它就有研制大型宽体客机的能力。它在基础科学、工业、航空航天、军工等领域,自己有一套独特的、完整的东西。
然而,在俄罗斯走上自由市场化道路后,这些就废弃了,能买就不做,这些工业基础也因此松散了。好在经过俄乌冲突,又开始收紧了。而中国这些年吸收了全球各地最精华的东西,并在此基础上持续自主创新。今天,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比美国、日本、德国的总和还要多。
我经常跟俄罗斯人讲,你只要有时间就去中国。中国不仅仅是中国,今天的中国就是整个世界。世界最先进的图纸,在中国可以很快地形成实体,世界的大脑、精英,好的材料、好的工艺、好的发明,都应该找到中国,因为在中国最容易绽放出来,最容易落地。只要你紧紧跟住中国,不要掉队,就会走得很快。

2023年9月26日,俄罗斯伏尔加格勒,奇瑞Tiggo 8 Pro轿车行驶在路上。 视觉中国
王慧:您觉得什么样的企业适合出海俄罗斯?什么样的企业千万别来?
陈志刚:我还是那句话,想深耕俄罗斯市场、战略性地发现这个市场,你就来。像90年代那种过来捞一把就走,恐怕是不行了。
这些年米舒斯京做总理之后,俄罗斯在数字政府建设、数字经济监管以及税务合规等领域的管理日趋完善。虽然中俄两国在地理上很接近,但俄罗斯的很多管理体制、管理风格,包括税务、移民法务都很独特,而且变化很快。如果你没有长线思维,你跟都跟不过来。
举例来说,我们很难找到俄罗斯的中国企业用中国会计,主要都是俄罗斯人在做,因为税务政策变化太快,包括关税等方面,容易踩坑。
所以中企要想真正沉淀下来,一定要属地化、专业化,把我们的大脑、工艺、技术、资金带进来,然后充分利用俄罗斯的劳动力资源。
王慧:您能不能给我们举几个具体的例子?比如说您见过的一些中资企业当中,哪些是在俄罗斯大获成功的?
陈志刚:这太多了。咱们从成功的开始。像海尔,在鞑靼斯坦共和国喀山附近有个工业园。海尔刚落地俄罗斯的时候是做冰箱,现在是洗衣机、彩电,每次去都在扩建,它已经在那里投资十几亿美元了。在俄罗斯随便买一个电器,都可能是海尔,它在全俄已经家喻户晓了,品质各方面都好。这就是真正扎根下来的企业。
还有长城汽车。俄罗斯有一段时间经常出一些地方政策,说出租车要用国产车,长城汽车就可以,因为它在俄建立了本土生产线。如今在俄罗斯街头,你能看到长城汽车的很多车型,有十几个品种,把俄罗斯新型汽车的品质提上去了。由于俄罗斯推出"平行进口"机制,我们在国内看到的某款时尚的中国车,很快就能在俄罗斯看到。俄罗斯人很讲究时髦的。
这样的大型企业具有引领性,他们已经开始沉淀下来了,抗住了这么大的噪音,在西方多方位制裁的情况下,还是选择留下来。而且他们的选择是理智的,是经过多少年的摸爬滚打以后做出的决定。
这样的企业太多了,包括重型机械领域,像三一重工、徐工这些也做得很好。一张口,我今年的任务100亿。这些企业是真沉淀。前段时间,还有一家山东的电梯企业在俄罗斯实现国产化,在卡卢加州开始生产电梯。
其他进入俄罗斯的中企更是数不胜数,像是轻型轿车、IT产业,手机就更不用说了,小米、华为在俄罗斯占比大得很。以前中国产品还停留在服装鞋帽领域,现在是全方位进入俄罗斯市场。
王慧:那水土不服的有吗?
陈志刚:有,甚至国企央企都有。总而言之,属地化、专业化这两点非常重要,一定要学会去管理、开发本地的人。如果说一个企业过来,它的总经理一年就换一次,甚至轮值当总经理,这样是沉淀不下来,真正的沉淀需要属地化、专业化。这方面做不好,就算有很大的资金实力,项目照样做不出来。
对于很多中小企业来说,品质很重要。虽然俄罗斯经济发展还较为滞后,但他们对企业的品质要求是比较高的,包括对防火、卫检、经营这些方面的要求都很高。所以一定要有品质意识,有很好的服务意识,有长远意识。有了这些,再加上我们的勤劳,在俄罗斯一定能赚到钱。
王慧:围绕中俄贸易,我们经常谈的一个问题就是结算。现在中俄两国基本上都是用本币结算了,在本币结算的过程中,大家是用卢布比较多,还是用人民币比较多?大概是个什么比例?
陈志刚:曾有一段时间是卢布多。我们在国内的一些银行滞留了很多卢布,人民币比较缺乏,因为俄罗斯需求大。
我认为,如果没有结算和物流方面的一些桎梏--当然,主要还是结算的问题--中俄之间的贸易额远远不止这样。中俄贸易额连续三年突破2000亿美元,但去年有所回落,同比下降了6.9%。从今年前几个月的表现来看,今年中俄贸易额应该有所回升。
俄罗斯真正有需求的东西有很多,但我们要保持贸易平衡。中俄之间一直以来都有贸易平衡,这一点做得非常好。如果结算方面能够有所突破的话,俄罗斯从中国采购的量会大得多。
目前结算方面还存在一些问题,要考虑到结算成本还有通道,不是所有企业都了解通道的,也不是所有企业都能做到,尤其中小企业,虽然他们有很强烈的进出口需求,但是可能做不了结算。
最近俄罗斯又要出台新政策,进出口要提前申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把货运过来再卖,这个难度就比较大了。
总而言之,我认为中俄两国还是要在金融领域加强合作,潜力很大。可以搞一些试点,除了数字人民币结算以外,双方是不是可以开展更具针对性的创新?比如说注册新的民营银行,授予其特定的许可。俄罗斯绝大部分是民营银行,完全可以这么进行合作。中俄本币结算已经开始实践,就是个规模的问题。

2026年8月17日,俄罗斯喀山,2026俄中商业论坛举行。 视觉中国
王慧:如果现在一个中国的企业家说,我想要来俄罗斯投资,您对他有什么建议吗?
陈志刚:调准方向,毫不犹豫地"砸"下来。现在整个环境也好,能够为他提供服务的太多了,除了中国的使领馆以外,各个省市都有自己的代表处。他能够找到服务的方向、保护的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俄罗斯地方政府官员的理念,这些年有突破性的变化。我们今天可以欣喜地看到,这些俄罗斯官员就像几十年前的中国官员一样,可能会为了一个潜在的投资商,飞多少个小时去见一面,他们已经有这样的官员出现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说明俄罗斯吸引投资、立足本地发展的理念已经形成了。俄罗斯需要的已经不只是像过去那样的可靠型官员,不够了,现在需要可靠加能力。而能力的核心,就是引资能力。这一点很重要,现在俄罗斯官员考核过程中明显能感觉有这方面的倾向。
王慧:俄罗斯官员的心态越来越开放。
陈志刚:对,他们努力在改。现在有些地方的工业园,提出的政策是很有吸引力的,比如一公顷的土地租给你一个卢布,相当于免费给你使用。另外,各地都在开发综合保税区和经济特区等等。
对华方面也明显感受到各地政府在每个领域都有投资了,包括文化领域、教育领域。以前俄方到中国访问,基本是中方来解决费用,现在俄方也开始主动出资。位于北极圈的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每年都让我们从中国请艺术家、作家,全程报销,请他们给本区的中小学生讲课,上大师课。俄方对华合作的投入已经深入到了文化和教育等领域。
王慧:您跟俄罗斯人打了30多年交道,您觉得俄罗斯人做生意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陈志刚:比较直,也比较急。有人说俄罗斯人慢,其实不是。我经常跟俄罗斯人说,你稍缓一点;我经常跟中国人说,快一点。
我们中国人在前期阶段是慢的,深思熟虑比较多,要不断地接触,你来我往,最后再做决定,但签完合同以后就快了。俄罗斯人可能一台酒下来,谈差不多了,那就签合同,咱就干吧。
所以说双方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中国的商界跟欧美熟悉,俄罗斯也跟欧美熟悉,反过头来我们相互做生意的时候,却有很多东西不熟悉。这需要磨合,这是性格的问题。但是我经常跟人说,我们两个国家这么大的互补性,你没有一条理由做不好。
王慧:需要一次次的磨合,才能互相了解。
陈志刚:就得多磨合,你看现在,青少年教育做得非常好,经常搞活动。我前天在准备"水立方杯"中文歌曲大赛的事,俄罗斯孩子唱汉语唱得非常好。我说我请你们大家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看完这些年轻人,让你们感觉,从现在开始你要是不努力,你就会落后于你的下一代。你的下一代已经走到前面了,所以你要腾出时间多做计划去中国。
我说,你可以腾出10天时间去法国、德国,去欧洲转一圈。可是2021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就已经超过欧盟27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中国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大的文明体。我们一个省就比一个欧洲国家大,所以你一定要腾出精力和时间跟中国接触,你应该有紧迫感,把你下一次度假计划转向中国,换人民币到中国去消费。
王慧:就像您刚刚提到的,现在确实有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到中国去旅游,去找投资的机会。您身边认识的俄罗斯企业家,他们学中文的多吗?去中国找发展机会的多吗?
陈志刚:有,现在很多。我刚才就接待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在广州已经十五六年了,在那边有三个厂,几千个工人,一个自己人没有,全托管。上次我们广东省的一个代表团来,专门去参观他的厂子。
其实俄罗斯有些企业家已经寻求在中国落地了,你提到的这个现象非常重要。过去俄罗斯企业家真正落地中国的很少,欧美的比较多,现在俄罗斯的精英阶层已经寻求在中国落地了,办实业,办厂子。
王慧:他们最喜欢买中国什么产品?或者说在中国做什么生意?
陈志刚:除了能源以外,现在更多的是进口中国的工艺,中国的产品。还有很多俄企进口中国的中间品,在俄罗斯注册品牌,这种特别多。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进口之后自己组装,组装以后变成俄罗斯品牌,然后逐渐再增加自己的国产化,这一点俄罗斯人很清楚。我认为他们走的路完全正确。
前两天有俄罗斯商人找中国的冰箱、冷冻设备、冷藏设备,他很清楚,我要你的芯,外壳俄罗斯都能做。这个过程很正常,这样他的民族工业就起来了,而且利润率会更高。
还有人把自己的创意落在中国的制造业上。乌拉尔就有一个商人,在义乌已经十几年了,一直就有200多号人,都是年轻的创意师,在中国长期生活,发现哪个产品好,找到厂家以后,自己团队再改设计,改成更适合于俄罗斯的色彩、品味。直接在那儿下订单,发到俄罗斯来,做得非常大。
甚至有俄罗斯的一些网红,在中国跟中国的网红讨论如何合作,推宣自己的产品。他们在这些领域研究得很深,发展得也很快。
王慧:所以俄罗斯在积极地"向东转"。
陈志刚:对,而且他们找到感觉了,这个非常重要。你去坐飞机就知道了,平时我们飞随便说话,现在都要小心,因为你不知道旁边有没有汉语讲得不错的俄罗斯人。
王慧:学汉语的俄罗斯人越来越多了?
陈志刚:非常多,过去可能是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学,现在是精英阶层的孩子学汉语。这个是非常重要的变化。
王慧:普京的孙女现在就在学汉语。
陈志刚:很多,我们接触到的基本都在学,俄罗斯学汉语的人数在爆发性增长,而且我认为官方统计的数字远远低于它实际的数字。
王慧:希望接下来中俄合作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泛,也再次感谢陈会长做客我们的节目,谢谢。
陈志刚: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