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尼泊尔举行联邦众议院选举,加德满都市"网红"市长巴伦德拉・沙阿锁定胜局。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河北经贸大学外语教学部教授、尼泊尔研究中心主任张树斌翻译了尼泊尔主流媒体关于这位市长的深度报道,供读者参考。

译者按:2025年9月8-9日,尼泊尔爆发Z世代抗议运动,迫使尼共(联合马列)(CPN-UML)主席 KP・夏尔马・奥利(KP Sharma Oli)领导的尼共(联合马列)- 尼泊尔大会党(Nepali Congress)联合政府辞职。尼泊尔最高法院前首席大法官苏希拉・卡尔基(Sushila Karki)获青年力量与各方认可,出任临时政府总理。加德满都市前市长巴伦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简称巴伦) 作为Z世代运动核心人物,在临时政府组建中发挥关键作用。

2025年12月底,巴伦加入拉比·拉米恰恩(Rabi Lamichhane)领导的尼泊尔民族独立党(Rastriya Swatantra Party, RSP) 并被推为该党总理候选人。2026年3月5日,尼泊尔联邦议会众议院选举顺利举行,众议院共275席(165席简单多数制直选、110席比例代表制)。计票显示,民主独立党在165个直选选区中93个领先,已锁定25个直选席位,胜局基本确定。

最新开票数据显示,巴伦在奥利传统票仓--柯西省(Koshi Province)贾帕县第5选区(Jhapa-5)将以压倒性优势击败奥利:目前巴伦得票39284张,奥利仅得10293票。巴伦当选众议院直选议员,有望以35岁成为尼泊尔史上最年轻总理。

现将《加德满都邮报》(The Kathmandu Post)2026年1月29日第1版发表的"Can Nepal's viral mayor run the country?"一文全文翻译,以期有助于国内读者理解这位35岁的尼泊尔网红市长是如何从一位建筑工程师和说唱歌手,2022年独立参选击败主要大党候选人,当选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市长,进而在2026年3月通过众议院选举进入国家领导层。

尼泊尔网红市长能否治理好国家?

巴伦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已然证明,自己既具备胜选的实力,亦拥有凝聚民心的号召力。但其市长任上的施政表现却昭示,治国理政远非易事。

作者:高拉夫·波克雷尔(Gaurav Pokharel)、莱克纳特·潘特(Lekhnath Pant)

2025年11月1日晚11点56分,巴伦德拉·沙阿正坐在拉利特普尔(Lalitpur)一家餐厅里刷着手机,此刻他决意要与整个世界"宣战"。

2025 年 11 月巴伦德拉・沙阿脸书帖文截图,UML即联合马列,Congress指大会党,RPP即民族民主党,Maobaadi指毛派

加德满都市长巴伦(Balen,民众常用名)在一则发布后30分钟内即被删除的脸书帖文中,不仅怒斥尼泊尔各大政党--包括他后续即将加入的民族独立党(Rastriya Swatantra Party,RSP)--还将怒火指向印度、中国与美国。他写道:"你们这些势力即便联手,也无计可施。"

短短22分钟内,这条帖文便收获3.4万次互动、1.2万条评论和1700次转发。多数评论者批评帖文中充斥着脏话,他的友人纷纷致电劝其删除帖文。他最终照做,但此时已有数千人截图保存了帖文。

这一事件淋漓尽致地折射出巴伦德拉・沙阿的逆袭之路全貌:那份令他跻身尼泊尔最具人气政客之列的"局外人"感召力,助他赢得加德满都市长选举的好斗本色,还有让外界质疑其能否跳出网红式造势与强硬铁腕、从而真正胜任施政的冲动行事风格。

如今,巴伦在贾帕县第5 选区(Jhapa-5)与前总理KP・夏尔马・奥利(KP Sharma Oli)展开角逐,同时被外界吹捧为民族独立党(RSP)的总理候选人--而前述的质疑也变得愈发迫切。这位35岁的前说唱歌手,是否具备带领尼泊尔走出政治困局的能力?

从其三年市长任期的履职表现来看,答案远未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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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巴伦以61767张选票赢得加德满都市长席位,以悬殊优势击败建制派候选人,而他接手的这座城市,正深陷自身治理失能的困局而窒息:违建堵塞了古老河道,商业建筑肆意违反建筑规范却逍遥法外,人行道也被摊贩与停放的车辆侵占殆尽。

他的回应迅速且直观:出动推土机铁腕整治。

2022年8月,他前往布达纳加尔(Buddhanagar)的阿尔法贝塔综合楼(Alpha Beta Complex)督办建筑规范落实工作,就违建问题与产权方正面交涉。他声势最大的专项整治,剑指那些商业建筑的地下停车场--这类停车场本因停车配套属性享受税收优惠,却被违规改建为商铺与餐厅。市政部门数据显示,存在此类违规行为的建筑至少有202栋。

加德满都市政厅(Kathmandu Metropolitan Office)发言人纳宾・马南达尔(Nabin Manandhar)表示:"整座城市的违规行为触目惊心--地下停车场被挪作商业经营之用,还有大量建筑未经任何设计审批便擅自动工。"

马南达尔称,此类违规建筑大部分已完成拆除(其未能提供具体数字),拒不整改的建筑目前正由市政厅持续监管。

在35天整改期限结束后,巴伦批准启动拆除工作,据悉此次行动甚至将其一位友人名下的一处建筑纳入整治范围。这一做法为他赢得了"行事始终如一"的赞誉,也让他因"处事刻板强硬"遭到诟病,两种评价声量不相上下。

随后,巴伦推动疏浚深埋地下的图库查河(Tukucha river),拆除沿岸违建以恢复河道通水。他亲自牵头开展专项整治,清理巴桑塔普尔(Basantapur)、塔帕塔利(Thapathali)、巴尼什瓦尔(Baneshwar)和库提什瓦尔(Koteshwar)片区的人行道占道问题。加德满都市政官员表示,巴伦德拉・沙阿政府在治理期间完成了违规广告牌的拆除、急救车服务的扩容,还推行了公立学校的改革举措,这些实绩均值得肯定。

在加德满都的教育发展史上,私立学校一直被指存在凭裙带关系、徇私偏袒分配奖学金的问题。巴伦就职后,推出了面向所有学生的奖学金线上申请系统,如今市政厅会依据学业成绩、个人特长、社会弱势群体身份及曾就读公立学校的经历,对申请材料进行审核并评定奖学金发放资格。

苏伦德拉・巴伊盖恩(Surendra Bajgain)在巴伦担任市长期间,分管教育、卫生、社会事务、环境及灾害管理工作,他表示:"加德满都市(Kathmandu Metropolitan City)辖区学校奖学金项目所推行的透明化举措,是这一地方行政单位的重要施政成果之一。" 目前,巴伊盖恩正为巴伦的竞选活动奔走。

但拆除易,建设难,而巴伦的施政实绩,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变得模糊不清。

加德满都的预算执行率--即划拨资金实际用于项目建设的占比--在尼泊尔主要城市中始终处于垫底水平。

这座大都市为本财年划拨了257.6亿尼泊尔卢比预算,据市政统计数据显示,已支出的预算仅约46.4亿尼泊尔卢比。其中经常性开支完成率为28.44%,资本性开支完成率仅12.39%。即便在以往财年,加德满都的预算使用效率也一直低于尼泊尔其他大都市。

批评者将此视作治理失当的实证。公共支出审查委员会(Public Expenditure Review Commission)协调员迪利拉吉・卡纳尔(Dilliraj Khanal)表示:"加德满都市政预算支出偏低,是前期筹备不足、项目遴选失当造成的结果。即便项目启动后,采购工作与项目推进的落实效率也十分低下。"

卡纳尔表示,正因这类关键的筹备与规划工作缺位,项目成本不断攀升、工程推进半途而废,资金也长期积压。他直言:"这都是民意代表履职失责造成的后果。"

巴伦的支持者则将此归咎于他接手时便存在的官僚体系阻挠与行政流程繁琐问题。事实或许介于两种说法之间,但象征性举措与制度化落地之间的鸿沟,却是真实存在的。

最能说明问题的或许是,巴伦政府因与首席行政官萨罗吉・古拉根(Saroj Guragain)陷入长期纠纷,导致旗下公职人员数月未领到薪水。

2024年12月21日,加德满都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指控古拉根在未履行正当程序的情况下,批准了旧巴士站片区加德满都塔的设计图纸。市政厅甚至已致函反贪污滥用职权调查委员会(Commission for the Investigation of Abuse of Authority),要求对其启动调查。

遭要求辞职后,古拉根便不再到岗履职,市政厅另按资历任命一名官员担任代理首席行政官。彼时临近退休的鲍德尔(Paudel)不久后也递交了辞呈,加德满都因此陷入无行政主官主持工作的局面。

此事发生后,加德满都市政厅向联邦政府提请委派新任行政官。但奥利(Oli)领导的联邦政府并未指派接任人员,反而决定留任古拉根。

这一决定令加德满都当地乃至尼泊尔全国的矛盾进一步升级。古拉根试图重返岗位履职时,遭到听命于巴伦的市警察部门阻拦。尽管副市长最终出面缓和了局势,但巴伦当日始终未到市政厅办公。数周后,巴伦与古拉根二人才再度共同现身各类公共集会。

而街头摊贩的问题,也成为其施政中的一处症结。

参选之前,巴伦曾以《穷者的心声无人倾听》(Garibako Chameli Boldine Kohi Chhaina)这类歌曲为竞选造势,将自己定位成"无声者的发声人"。年少时,他在上学路上见到流浪儿童,得知许多孩子从未上过学、无家可归后深受触动,还为此创作过一首说唱歌曲。

2010年代早期说唱视频的截图,巴伦凭借这些作品广为人知

就任市长后,他牵头开展针对流浪儿童与童工问题的专项整治行动。据加德满都市政官员透露,市政厅已从受剥削环境中解救82名儿童,并在80所学校派驻25名实习人员,开展童工问题现状调研。

但摊贩们控诉加德满都市属警察存在没收货物、暴力执法的行为。一名维权人士在市政厅外发起了长达199小时的立姿抗议,后续达成的各项协议至今也仅得到部分落实。

阿琼・巴特拉伊(Arjun Bhattarai)是遭加德满都市属警察暴力殴打的摊贩之一。他在接受《坎蒂普尔日报》(Kantipur)采访时表示,巴伦德拉・沙阿对这些为勉强度日、别无选择只能上街摆摊的人的疾苦置若罔闻。

巴特拉伊说:"选举前,市长还跟我们说会为我们规划好经营的地方,可后来我们只是要求能被准许讨生活,我最后却被打得头破血流。说到底,沙阿这类政客一旦胜选,似乎就不再为普通民众做事,只会把此前的承诺抛之脑后。"

巴特拉伊原籍为马霍塔里县(Mahottari)--巴伦的祖籍地,他表示,市政厅下达清街整治的指令后,他的众多摊贩同行流离失所,还有一些人为谋生计被迫远赴海外务工。"如今他们倒是说,我们可以在晚上七点半之后出摊经营,"他说道,"这么冷的天,这个点谁还会出来买东西?"

这一矛盾表现得极为尖锐:这位曾为边缘群体奔走发声的说唱歌手,如今却动用国家公权力对他们进行打压。这一做法究竟是务实的施政之举,还是对自身原则的背弃,答案取决于你询问的对象,也取决于此次整治行动究竟是真正解决了深层问题,还是仅仅将问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城市规划专家、国家规划委员会前副主席、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博士皮坦巴尔・夏尔马(Pitambar Sharma)博士表示:"初到加德满都的人或许会觉得这座城市变得更整洁、更规整,但真正的问题是:这座城市究竟是为谁而建?它究竟只属于富人,还是也属于穷人?"

夏尔马以西方部分城市为例,这类城市会为街头摊贩划定专门的经营时段与区域。谈及巴伦,他直言:"加德满都最终选出来的这位市长,根本不愿与市民展开对话。"

也有人认为,这正是巴伦的行事风格--他本就与老一辈政客的处事方式格格不入。

理性合作党(Bibeksheel Party)联合创始人之一米兰・潘迪(Milan Pandey)于三年前结识巴伦,至今仍与其保持联系。该党被视作尼泊尔另类政治力量的孕育者,潘迪表示:"他向来不认为老一辈的政治风格能代表自己,他坚信,若政治能说民众的语言,另类政治力量便会应运而生。"

但问题的核心,并非仅在于他是否会与普拉昌达・卡马尔・达哈尔(Pushpa Kamal Dahal)、谢尔・巴哈杜尔・德乌帕(Sher Bahadur Deuba)、KP・夏尔马・奥利(KP Sharma Oli--以及其他一众过往轮番执掌尼泊尔政权的政治人物有所不同。真正的问题是,他的施政模式--以高调、声势浩大的执法行动为核心,依托社交媒体开展沟通,重个人品牌打造而轻制度性联盟建设--能否从城市治理的维度,升级适配为国家治理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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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伦德拉・沙阿在 21 世纪初凭借说唱视频,以艺名"巴伦"(Balen)走红网络。

巴伦的政治生涯,并非起步于政党办公室或学生会,而是扎根街头、发轫于舞台。

在踏入选举政坛的多年前,他便以说唱歌手的身份在年轻一代中声名远扬,借音乐批判权力、凝聚抗议声量。2013年,他发布歌曲嘲讽针对长发青年开展整治行动的警方,直指当局不去打击真实的犯罪,反而肆意骚扰民众。2015年1月,修宪相关示威活动中抗议者遭警方棍击驱散,他随即在脸书发文直言:"与恐怖分子为伍尚且心安,面对尼泊尔警方却全无安全感。"

2015年,尼泊尔制宪会议首届会议未能完成制宪便宣告解散,彼时24岁的巴伦德拉・沙阿发布了全新单曲《愿尼泊尔展颜欢笑》(Ma Nepal Haseko Herna Chahanchu)。

在当时《尼泊尔周刊》(Nepal Saptahik)刊发的一篇采访中,他直言,纵观历史,从海地到加沙,音乐始终相伴全球各地的政治运动而生,而说唱艺术能够助力尼泊尔青年走进政治变革、参与其中。彼时的他还常年现身加德满都"我们为宪法而战"抗议活动现场,常以说唱作为政治表达的载体。

常年邀请巴伦参与活动的活动人士纳拉扬・卡达里亚(Narayan Kadariya)回忆道:"他的歌曲在青年抗议者中传唱度极高,我本人多次邀请他参与我们的活动,他从未拒绝过。"

这首歌曲直至巴伦当选市长后才真正收获全民热度--去年Z世代运动期间,其开篇歌词响彻各类集会现场,也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

这份借由音乐、抗议行动与对政党政治的拒斥所塑造的反建制身份,既是巴伦手中最宝贵的政治资本,也是他最大的政治软肋。

2022年,他最终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市长,彼时竞选资源寥寥,却拥有一支凝聚力极强的团队。多名出身理性合作党(Bibeksheel)的人士加入了他的竞选团队,包括布普德夫・沙阿(Bhupdev Shah)、绍拉布・内乌帕内(Saurabh Neupane)、萨斯米特・波克雷尔(Sasmit Pokhrel)、什希尔・班加拉(Shishir Banjara)。

什希尔・班加拉回忆道:"竞选初期,巴伦会和哥哥骑着摩托车出门,车上带着麦克风和宣传单页。有时在路口,就只有我们五个人。后来民众的态度慢慢转变,聚集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班加拉表示,三年前那场竞选的初期,他们骑着摩托车四处奔走时,会对外介绍沙阿是一名工程师--因为当时很多民众无法接受说唱歌手的身份。

巴伦的哥哥考沙尔(Kaushal)回忆道,兄长当年参选市长时,初期的追随者寥寥无几。"而这一次,"他谈及自己参选的贾帕县第5选区(Jhapa-5)时表示,"沙阿在加德满都担任市长期间的施政实绩,已然吸引了数千民众的支持。"

他的对手们反倒一直在无意间为他的崛起推波助澜。曾两度出任加德满都市长的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UML)人士凯沙夫・斯塔皮特(Keshav Sthapit),在此次市长竞选期间发表了一系列争议言论。在敦巴拉希(Dhumbarahi)国家学院举办的市长候选人座谈会上,有参会者当场就针对斯塔皮特背负的性骚扰指控提出质问。

斯塔皮特在这场公开论坛上的回应语出不当:"你这位女士人倒是不错,就是话太多了。" 他还发表煽动性言论,将巴伦贴上马德西人(Madhesi)的标签。尼泊尔选举委员会(Election Commission)就选举行为准则相关问题要求斯塔皮特作出说明,而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UML)与斯塔皮特本人均未对此作出回应。

这一切发生时,巴伦始终保持审慎的沉默,任由对手的失策成为其败因。

但执政远非坐视对手自毁那么简单,这份工作需要外交斡旋、协商谈判、联盟构建的能力,也需要应对官僚体系的技巧--而巴伦在培养这些能力方面,鲜有表现出兴趣。

他的沟通策略恰恰凸显了这一问题的核心:他极少与传统媒体互动,更偏爱通过脸书(Facebook)发帖表达观点,这些帖子有时还会引发争议。

他的数条言论会被原封不动地转载至其好友创办的尼泊尔新媒体《尼泊尔罢工日常》(Routine of Nepal Banda,RONB)等社交媒体账号,而这也让他的传播声量大幅提升。

在巴伦担任市长期间,《尼泊尔罢工日常》上关于他的帖文发布频次极高、内容立场鲜明,主流政界人士因此指责该账号存在违规操作。但创始人维克托・鲍德尔(Victor Paudel)并未回避这些批评,他称:"我们过去会发布所有候选人与各政党的相关内容,唯独关于巴伦的帖文,总能为我们带来最高的用户互动量。"

尽管巴伦发布的脸书帖文相关内容创下了空前的互动量,但他深夜发表的涉地缘政治与施政治理的言论,却招致分析人士的批评--这些分析人士警示,其超高人气背后,对应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截至本文刊发时,巴伦自赢得市长选举以来,从未现身全国性媒体平台,就其施政策略或外交政策主张作出公开透明的阐述。过去数月间,《加德满都邮报》曾多次尝试联络巴伦进行专访,均未得到回应。

年轻政治分析师纳宾・蒂瓦里(Nabin Tiwari)的观点更为直白。他表示:"身为首都市长,同时也是尼泊尔国内粉丝量最高的公众人物之一,巴伦德拉・沙阿理应在社交媒体上秉持负责任的言行准则。但有时他会就极具敏感性的议题发布帖文,让人觉得这些内容还不如不发。"

与古拉根之间的官僚体系对峙,恰恰印证了其一贯的行事风格:不愿应对复杂的体制性事务,惯于选择对抗而非妥协。

去年9月,Z世代运动曾短暂将他视作看守总理人选并试图争取其出山,他却选择拒绝,称不愿在危机时期执掌国家。但他仍在后续的公民政府组建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曾于加德满都市政厅担任巴伦德拉・沙阿法律顾问的奥姆・普拉卡什・阿里亚尔(Om Prakash Aryal)出任内政部长;陆军参谋长阿肖克・拉吉・西格德尔(Ashok Raj Sigdel)与巴伦保持着常态化沟通,在苏希拉・卡尔基(Sushila Karki)就任总理前的磋商阶段,相关方也频繁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在卡尔基就任总理后,巴伦对现政府及内政部长均渐生不满。双方的争议点之一在于,巴伦坚定认为,现政府应当就去年月抗议者遇害事件追究前总理奥利的责任--而这一指控目前仍由一个高层无党派委员会展开调查。

其行事模式已然清晰:巴伦擅长动员民众、打破既有格局,也擅长在不承担相应责任的前提下发挥影响力。而他能否搭建起长效执政所需的政治联盟与体制内协作关系,仍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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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伦德拉・沙阿,1990年4月27日出生于加德满都的纳拉德维(Naradevi)地区,其家庭与国家机构渊源颇深。他的父亲拉姆・纳拉扬・沙阿(Ram Narayan Shah)原籍马霍塔里县(Mahottari),是一名阿育吠陀(Ayurveda)医师,供职于纳拉德维阿育吠陀医院。

2018 年,巴伦在接受坎蒂普尔电视台《连线坎蒂普尔》(Call Kantipur)节目专访时坦言,自己儿时十分厌学。他在采访中说:"我到三年级才开始正常上学,即便如此,也基本没怎么去。参加尼泊尔中学会考(SLC)时,我甚至还写不好字。"

父亲常带他出席各部委及政府办公机构的会议,年少的巴伦总会凝神倾听。其友人表示,这些经历早早培养了他的政治敏感度。

他主修土木工程专业,毕业于加德满都的喜马拉雅白宫国际学院(Himalayan White House International College),并在印度的韦斯科技大学(Visvesvaraya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取得结构工程硕士学位。

2015年地震后,他完成了尼泊尔14个县超2000栋房屋的灾情评估工作,并参与了卡夫雷县(Kavre)、尼泊尔根杰县(Nepalgunj)和廓尔喀县(Gorkha)的震后重建项目。巴伦彼时及过去一年里,都曾在其社交媒体账号发布这些地区的相关照片,但他具体从事的工作内容,以及为重建项目作出贡献的具体方式,目前仍不明确。

2022年,他在一档播客访谈中对桑杰・锡尔沃尔・古普塔(Sanjay Silwal Gupta)表示:"当时我有机会调研全国的地方市政机构,去了解哪些机构的工作成效显著、背后原因何在,也分析哪些机构的工作不尽如人意。后来,我还关注了拉利特普尔市(Lalitpur)现任市长奇里巴布・马哈尔詹(Chiribabu Maharjan)的施政工作。他在市政委员会中原本处于少数派地位,却能在推进民生实事的过程中凝聚各方协作力量。"

正是在参与震后重建工作期间,巴伦开始公开倡导技术官僚治理模式--主张由医生执掌卫生部、工程师负责基础设施相关部门的工作。他在接受坎蒂普尔电视台采访时提出,自己这类专业背景的人士理应担任市长一职。

2022年他参选时,彼时的竞选规模尚在可控范围:加德满都大都会市(Kathmandu Metropolitan City)的登记选民仅略超30万,市政当局的职权范围涵盖建筑规范制定、道路铺装及地方公共服务供给,而竞争对手也均为尼泊尔政坛熟面孔,竞选策略亦在预料之中。

然而,执掌尼泊尔的治理权,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局面。

尼泊尔实行包含中央、省、地方三级政府的联邦制架构,巴伦德拉・沙阿对这一宪法确立的治理框架始终持矛盾态度。尽管他曾为现行宪法辩护,称其为"当下能实现的最优版本",但他此前在省级选举中拒绝投票的行为,却让外界对其是否坚定奉行联邦制的立场产生了广泛争议。

然而,在近期贾纳克普尔市(Janakpur)的一场竞选集会上,他的立场似乎出现了 180 度转变,还暗示将赋予联邦机构更多职权。他用当地主流语言迈蒂利语(Maithili)直言:"大家去加德满都该是为了朝圣,而非为争取自身权利奔走。"此番表态究竟是其立场的真实转变,还是为竞选采取的投机之举,目前尚无定论--因为他多次拒绝接受深度专访,就诸多议题的立场作出明确阐释。

国家治理层面,需要实现跨政党、跨省份、跨各机构权力中心的联盟治理与协调,还需要妥善应对尼泊尔夹在印度与中国之间的复杂地缘政治格局--而巴伦此前正是在深夜的脸书帖文中抨击过这两个国家。

前大使、外交事务专家维杰・坎特・卡尔纳(Vijay Kant Karna)特别强调了尼泊尔地缘政治立场的敏感性。他表示:"尼泊尔的地缘政治格局,要求我们必须厘清如何处理对外关系,才能服务于本国的国家利益与核心要务。巴伦德拉・沙阿绝无可能用执掌一座城市市政的方式,来胜任国家层面的职务。"

卡尔纳补充道,即便在巴伦获得提名之前,民族独立党(RSP)的领导层在谈及外交政策议题时,始终保持着高度克制。他表示,身为国家最高政要,其职责绝非仅仅是在两三个国家之间谋求平衡,更在于推动对外交往、吸引海外投资,并在政治、行政、外交乃至民间层面,构建双边的合作关系与互信基础。

截至目前,巴伦丝毫未表现出自己理解这层复杂逻辑,或是对其抱有探究的意愿。而他的市长任职履历,恰恰指向了相反的一面:行事偏爱独断专行,重个人品牌打造而轻联盟构建,追社交热点式的出圈瞬间而轻政策的持续落地推进。

"彼时,加德满都渴求年轻的领导力量;而今,整个尼泊尔都在寻觅一位青年领袖。"

前政府秘书比姆・乌帕德雅亚(Bhim Upadhyaya)在尼泊尔社交媒体拥有大量粉丝,他曾在巴伦德拉・沙阿竞选市长期间为其站台支持。乌帕德哈亚表示:"彼时所有人都渴望变革,我认为站出来的年轻人理应得到支持。他曾亲自登门见我,我也觉得他的竞选纲领契合民心。"

乌帕德雅亚称,巴伦是他唯一公开支持过的政治人物。他表示:"彼时,加德满都渴求年轻的领导力量;而今,整个国家都在寻觅一位青年领袖。"

但年轻并不等同于具备履职的能力,而推动巴伦走上政坛的变革诉求,也并非等同于理性运用权力的本领。

这一落差在巴伦近期的竞选活动中体现得尤为鲜明。他在贾纳克普尔(Janakpur)、贾帕(Jhapa)、伊拉姆(Ilam)和塔普勒琼(Taplejung)的竞选巡回路演,吸引了规模惊人的民众到场。但这位三年前骑着摩托车竞选加德满都市长的政客,近日却被拍到驾驶一辆黑色路虎卫士--这款豪华越野车型在尼泊尔的售价高达4200万尼泊尔卢比以上(折合30多万美元),即便是在加德满都的顶级富豪圈层,也足以赚足回头率。

这辆车随即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与质疑:车辆归谁所有?他又是如何获得的?尼泊尔当地一位米面香料行业大亨向坎蒂普尔媒体透露,是他将这辆车"暂借"给巴伦使用,但并未说明出借缘由与具体时长。巴伦的秘书办公室随后发布声明称,该车为竞选团队租赁所得。数日之后,他便不再乘坐这辆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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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尼泊尔颁布新宪法后举行首次地方选举时,巴伦还是加德满都盖里冈(Gairigaun)地区的一名年轻选民,彼时他选择了弃权--因他对当时的一众候选人全无信心。2017 年5月4日,他在脸书帖文中写道:"下次选举我会投票,且会投自己一票,因为我知晓该如何推动国家发展。"

彼时,几乎无人当真看待这条帖文。那场选举最终由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的比迪亚・桑达尔・沙基亚(Bidya Sundar Shakya)胜出,尼泊尔大会党(Nepali Congress)位居第二。

这是巴伦德拉・沙阿2017 年 5 月发布的脸书帖文截图

五年后,巴伦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至少在地方市政层面做到了。他的胜选,象征着尼泊尔民众对传统政坛的背离、对另类政治选择的迫切渴求,也印证了民众的一种信念:政坛圈外人,能以不一样的方式执掌治理权。

出任市长三年来,巴伦德拉・沙阿的施政成效褒贬不一。他让市政工作的公开度显著提升,在部分领域实现了政务问责,也让民众终于感受到,有人愿意直面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群体。推土机清违的行动是实打实的,奖学金发放的透明化改革是实打实的,救护车服务的扩容升级也是实打实的。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同样真实存在:市政员工薪资拖欠成常态(曾一度停发103天)、财政预算执行效率低至谷底、流离失所的小商贩远赴海外谋生、行政体系内的僵持对立不断、社交平台上的表态动辄冲动行事,还有重表面声势造势、轻机构能力建设的施政倾向。

巴伦已然证明,自己拥有赢得选举、凝聚民众期待的能力,却始终未能证明,他具备打造治理体系、协调联盟关系,以及应对国家治理所需面对的各类复杂局势的本领。

尼泊尔的建制派政坛已屡次令国家失望。仅在过去数年间,尼泊尔民众便见证了多起重大丑闻--从不丹难民诈骗案,到牵涉一众知名政治人物的公共土地侵占案皆在其列。耗费国库数十亿卢比打造的大型基建项目,实际效用却微乎其微;公共服务的供给水平依旧惨淡。民众对另类政治选择的迫切渴求,本就事出有因。但渴望改变现状,与拥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终究是两回事。

资深眼科医生、拉蒙·麦格塞塞奖(Ramon Magsaysay Award)得主桑杜克・鲁伊特博士(Dr Sanduk Ruit)常年奔走于尼泊尔各地,他将巴伦德拉・沙阿视作矫正尼泊尔积重难返的治理失灵问题的必要存在。鲁伊特表示:"他为海内外数百万民众带来了希望,但他绝不能重蹈老牌领导层的覆辙。"

如今的问题在于,巴伦这套建立在打破成规、个人品牌塑造与排斥建制派政治之上的模式,能否超越一场精彩的批判,真正进化为成熟的治理体系;在于这位曾立志让尼泊尔绽放笑颜的说唱歌手,是否具备足够的自律意识、处事耐心与联盟构建能力,将这份愿景真正变为现实。

以其市长任期的施政表现为评判依据,答案目前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