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一轮美以伊战争中,伊朗除政治、军事、经济及基础设施等目标遭受严重破坏外,也有约160处文化遗产遭受不同程度的损毁。伊朗方面初步估算相关损失约合9500万美元,伊朗文化遗产部长将袭击定性为"重大罪行",并已致函八大国际组织提出追诉。

这场战争给伊朗的文物遗产造成了哪些具体的破坏?又会如何影响伊朗社会心理与民族认同?历史文物与遗产在伊朗人的身份认同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中伊之间在文博领域加深交流合作有着怎样的意义?就相关话题,观察者网与定居德黑兰的文博工作者邱榷树先生对话,带来他的观察。

观察者网:美以的军事打击,除针对军事、基础设施目标外,也波及到伊朗的文化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表示,伊朗境内已有近160处文化遗产遭到不同程度破坏。您认为这场战争造成的相关损失有多严重?

邱榷树:如果从历史的长镜头来看,或许还谈不上"史无前例"。伊朗在帖木儿或成吉思汗征服时期所经历的浩劫,远比现在的更残酷。包括19世纪西方殖民者在伊朗进行考古的过程中,曾将整墙的壁画剥下、整摞的画像砖搬走,这类事情其实一直在发生。

从长远历史性视角审视,这反而证明了伊朗人的某种顽强。这片土地曾经历过无数次摧残,文明的火种虽然屡遭重创却从未被归零,民族与文化一直存续繁衍至今。因此,对于眼下伊朗文化遗产领域遭受的破坏,我虽然认为必须予以谴责,但内心并不因此感到绝望或幻灭。

观察者网:如何看待美以空袭时将文化遗址选为打击目标的意图?

邱榷树:以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在被袭击的目标当中,有些是有上百年历史的清真寺,依然还被用作宗教聚会的场所,还有一些则是政府支持者人士的活动场所。已知受损的知名古迹,主要就是古莱斯坦宫、萨德阿巴德皇宫以及四十柱宫。

有外媒称,德黑兰的古莱斯坦宫(又称"玫瑰宫")旁边紧邻着一个警察总部,以及可能设有重要的情报安全部门。如果这一消息属实,而美以打击目标是那栋建筑,其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可能会震碎古莱斯坦宫的玻璃,但是主体建筑没有受到严重损坏。

萨德阿巴德皇宫建筑群遭到直接袭击损坏,其附近区域疑似有伊朗高官的住所和秘密会见基地。比较讽刺的是,1978年时任美国总统卡特访问伊朗时,还曾在这处宫殿下榻,如今却在美以空袭中受损。

当地时间4月9日,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部长礼萨·萨利希·阿米里视察在空袭中受损的萨德阿巴德王宫建筑群。 图自:伊朗迈赫尔通讯社

至于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遭袭,情况略显特殊,那里是核心旅游区,按理说不应该有军事设施。但此次袭击中,该建筑遭受了较为明显的冲击,不仅墙体开裂,更有部分柏木柱出现严重裂痕和柱基松动,柱身雕刻与彩绘大面积剥落,殿内大量历史壁画也被熏黑或开裂脱落,损伤程度相当令人惋惜。

观察者网:从专业角度出发,您能否介绍一下伊朗目前在不可移动文物保护与开发方面的整体工作状态?

邱榷树:需要将文物分为两类来看:一是不可移动的建筑古迹,二是可移动的考古器物。

关于不可移动文物,伊朗境内的数量庞大。近十几年来,政府确实投入了一定的资金,且效仿中国的模式为许多古迹修建了配套旅游设施,并且加强了隔离保护。我记得2013年曾去过伊朗西南部阿瓦士附近的3000年前埃兰神庙--恰高·占比尔神庙,当时还没有设置入场限制,游客还能直接走上前触摸那些刻满楔形文字的砖块。但2018年我重访时,那里已被完全封闭保护起来,游客数量也从之前的几乎没有人变成了人山人海。这说明伊朗社会的考古热情和文物保护意识在提升,虽然相关工作受制于资金短缺导致进展缓慢,但确实在推进。

但在可移动文物的处理上,伊朗存在一个结构性问题。比如,中国往往是在挖掘遗址上就地建博物馆,以带动地方旅游业发展、促进就业。而伊朗那边,出于资金问题和思想方法上的问题,往往倾向于将出土文物全部运往德黑兰的国家博物馆集中存放。伊朗国家博物馆的展览面积有限,它的常设展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更新过了,大量新发掘的珍贵文物也只能堆在仓库里不见天日,这是非常可惜的。这种过度中央化的博物馆事业发展思路,导致伊朗地方上的文化活力未能得到充分培育。

观察者网:伊朗人的观念中,如何看待伊斯兰文明与伊朗文明间的关系?这种身份认同在文物保护与展览中是否有所体现?

邱榷树:西方媒体热衷于炒作一种对立叙事,即试图将伊朗的"伊斯兰之前"与"伊斯兰之后"时期割裂开来。但伊朗真正的知识界主流思想是强调文明的继承性与统一性。从萨珊王朝时期关于神圣王权、正义王权的政治哲学,到塞尔柱时期尼扎姆·穆尔克在11世纪撰写的政治学著作《治国策》,都在探讨政府如何建立合法性,而且一直有发展与创新。这种政治法理学上的传承脉络延续了1600多年,直至今日。

1979年伊斯兰革命刚爆发时,曾有部分极端分子试图破坏前伊斯兰时代的文物,但属于少数和边缘化势力,伊斯兰共和国体制内的大多数人支持保护文物,不分伊斯兰时代前后,因为他们将其视作伊朗身份的象征。

伊朗的民族身份与宗教身份并非对立关系,伊朗的文化通过伊斯兰教传播到了世界各地,而伊斯兰教也随着伊朗的科学、医学、建筑学发展,逐渐从宗教升华为一种文明。现在西方刻意炒作伊朗的这两种身份对立,无非是出于政治目的,试图撕裂伊朗社会。事实上,即使是巴列维王朝的统治者,哪怕自称是民族主义者,但其本人也是虔诚的信徒。在这方面,历史不应被当作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3月初,在美以空袭后被拍到受损的伊斯法罕四十柱宫内部 图自:社交媒体

观察者网:这些珍贵的建筑古迹遭到破坏,会对伊朗人的文化认同与传承造成多大程度的影响?

邱榷树:伊朗人看待文物和历史的方式与中国人有所不同。在中国,对历史的看法近乎带有某种"宗教情怀",但在伊朗,历史是历史,宗教是宗教。面对一座建筑,伊朗人会觉得它很美、有很深的历史文明价值,如果被毁掉会非常可惜,但不会因此产生那种"文明断绝"的绝望感。只要人在,文明就在。

目前美以打击这些文化遗产,引发了世界各地的谴责。如果未来出现刻意的、系统性毁灭伊朗文明地标的行为,那将激起伊朗人巨大的抵抗决心。

观察者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常会在战前向冲突各方通报世界遗产的地理坐标,意在避免文化遗产遭受战火波及,但在这次冲突中仍未能避免。该如何看待这种国际保护机制的无力,以及战争规则被进一步漠视的问题?

邱榷树:这更多暴露出强权一方的自私心态。对于美国和以色列来说,如果被攻击一方的文化遗产旁边存在军事目标,那么文化遗产本身的价值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反正也不是他们自己的遗产。为了达成军事目的,他们可以接受对别国珍贵历史文物造成的"附带损伤"。光是从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的一些言行中就能看出来。这种将自身利益凌驾于人类共同文明之上的行为是极其冷酷的。

多说一句,我认为特朗普关于伊朗将遭遇"文明毁灭"的威胁言论,也更多是情绪化的施压措辞,无需过度解读。文明并非什么易碎品,只要伊朗人民还在,海外的伊朗社群还在,包括曾经受伊朗文化辐射的区域(比如中亚、高加索、伊拉克等)的生活方式还保存并延续下来,文明就不可能被几枚导弹摧毁。

观察者网:您曾在国内协助举办一批伊朗文化展览,是否有机会同观众交流,并了解他们在参展前后的看法变化?

邱榷树:虽然我与观众直接交流不多,但通过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反馈可以感受到一些积极的变化。不少观众觉得通过展览刷新了认知,尤其是对伊斯兰时期的伊朗有了更立体的了解,消解了此前关于伊朗"前伊斯兰时期更辉煌、后伊斯兰时期衰落"的刻板偏见。他们能看出伊朗文明有很强的传承性,比如对社会阶层的划分,萨珊王朝时期的伊朗社会就分为教士、武士阶层。某种程度上说,今天伊朗也不过是批上了新的"外衣",宗教阶层还在,武士阶层以革命卫队的形式存在,内核依旧。

观察者网:最后,关于中伊两国可能在国际文化遗产交流与保护等议题上开展合作,您有何期待?

邱榷树:我也期待未来能看到更多伊朗的文物来到中国展出。待伊朗局势平稳后,我们希望也有机会能将中国的文物带去伊朗展出。文物交流是文明间最直接的对话方式,它能让两国民众绕过第三方的媒体滤镜,直接通过对方创造的物质文明去了解彼此。让中国人直接认识伊朗,让伊朗人直接认识中国,这是我最大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