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安·查德·惠顿,翻译/鲸生】

在(威尔士西部)彭布罗克郡的河口小镇米尔福德港(Milford Haven),一座高耸的、历史上曾由美国(尤其是得州石油资本)控制的炼油厂俯瞰着港湾,来自美国和挪威的原油正在约60米高的钢塔中进行蒸馏。

在这里,原油被加热到400摄氏度。汽油和煤油等低沸点的碳氢化合物上升到塔顶,而沥青等较重的化学物质则留在底部。塔中产出的是为汽车、卡车、航运、飞机以及大部分化学工业提供动力的燃料,更不用说还包括了几乎所有的军用车辆。

英国曾经拥有十几家炼油厂。然而,米尔福德港的这处设施已经是英国仅存的四家炼油厂之一,仅2025年就有两家炼油厂关闭,一家在苏格兰,另一家在林肯郡。英国各地的许多城镇都留下了类似的伤痕。就在最近,我们失去了朗科恩的食盐生产、布罗克沃思的合成纺织品、罗瑟勒姆的钢铁、特伦特河畔纽瓦克的轴承以及德比的陶瓷制造。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正勉强维生,即便这样的状态也需要政府支持。

位于英国威尔士米尔福德港的炼油厂,20世纪以来曾有德士古、阿莫科、墨菲石油等多家美国油企进驻,于2015年被总部位于新加坡的美洲豹能源公司收购,转为储存和分销终端。照片摄于2011年。

这是一场急剧发生的衰落。在世纪之交,英国曾拥有世界第四大工业经济体。超过80万人曾就业于基础产业部门:石油和天然气开采、炼油、金属、化学品和无机物。与流行观点相反,英国能源密集型产业的发展高峰并非出现在七十年代,而是在2002年--得益于相对廉价的能源和蓬勃兴起的全球需求。

然后,在2006年至2008年间,英国的产出和生产率开始下降。在全球范围内,重工业决定性地向中国转移,掏空了西方的工业就业岗位。与许多类似国家一样,英国流失了工作岗位--但遭受的损失更为严重。重工业就业人数已从2000年代初的80多万减少到今天的仅40多万,遭遇腰斩。自2008年以来,英国钢铁行业多次濒临崩溃;氨工业已经消亡;食盐生产已经停止,铝产量迅速下降。水泥和玻璃的产量下降,而同类材料的进口却在增加。

这些工作岗位的流失发生在一个被认为是经济和政治稳定的时期,那时各国倾向于拥抱专业化与经济上的日益一体化。但由于关税、战争、大流行病以及普遍的不安全感,曾经被视为怀旧之痛的再工业化,如今已成为在威斯敏斯特定期讨论的话题。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财政大臣的罗伯特·詹里克(Robert Jenrick)主张"创造条件让英国实现再工业化,重振我们引以为豪的工业遗产,再次为英国工人创造良好的就业机会"。

对不同政党而言,"再工业化"意味着不同的事情。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英国能源安全与净零排放大臣,前工党领袖)设想了一场"绿色工业革命",将英国的再工业化与他雄心勃勃的碳减排目标直接挂钩。对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英国改革党党首)来说,这个词意味着削减繁琐的监管流程与重新开放矿山。

如果说再工业化具有跨党派吸引力,那是因为大家直觉上相信,有能力制造复杂设备会令一个国家变得更强大、生产力更高、更繁荣。这种直觉一直受到部分经济学家的质疑,他们主张经济专业化,并通过将制造业外包到成本更低的地方来享受商品成本的降低。但近期发生的全球事件--包括新冠疫情对供应链的影响;乌克兰战争对能源价格的影响;伊朗战争对航运的影响--使得这种观点越来越失去说服力。去工业化的英国经济增长乏力,如果还能谈得上增长的话。其生产率也是如此。结果是,英国的硬实力已经迅速衰落。

于是英国出现了大量为再工业化摇旗呐喊的声音。这种高亢的言辞很少会承认其间的权衡取舍,但它应该承认。这是因为,去工业化是人们为进口价格更亲民的消费品、增加福利开支、定期减税以及在实现英国环境保护和排放目标方面取得进展--或者至少是那些与本土活动(而非转移到发展中国家的活动)相关的目标--而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那么,再工业化可能意味着需要放弃其中一些红利。

部分出于这个原因,那些鼓吹者中还没有人能坚定地回答制造业应在英国经济中占多大比例,或者他们应该瞄准什么样的增长水平。目前,"再工业化"这个概念在严谨性上堪比"软实力"和所谓"清洁能源超级大国"。

诚然,这个国家以前曾实现过工业化。但小威廉·皮特(1783-1801、1804-1806年间任英国首相)和利物浦勋爵(1812-1827年间任英国首相)时代的英国拥有高工资、专属市场和廉价能源,条件优越。而现代英国面临的是能源价格昂贵、设备存量低、对其他国家不对称开放,当然不具备充分有利的条件。扭转数十年来的投资不足并使英国重新成为主要制造业强国将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有人认为这是不值得追求的任务。主要的批评来自像丹尼尔·汉南(Daniel Hannan)这样的自由市场主义者,他认为"制造业没什么特别的",全球化对消费者和英国经济都有好处。在成为议员之前,工党智库学者托尔斯滕·贝尔(Torsten Bell)也认为,英国应该继续专注于成为服务业领域的全球领导者。

但生产率统计数据站在再工业化支持者一边。除了最基本的木材和纺织品工艺外,英国制造业工人的平均生产率高于整体水平。英国的能源密集型和资源开采行业雇用了1%的劳动力,却贡献了近3%的毛附加价值(GVA)--这是衡量经济价值的一个重要指标。英国重工业普通工人的生产率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77%。

至于先进制造业--在英国政府2025年产业政策中被定义为包括化学品、运输、航空航天、机械和电气设备--仅占全英就业岗位的2%(72.1万个),却贡献了6%的毛附加价值(800亿英镑)。作为对比,伦敦的创意产业--在全英文化声望最高的产业,包括计算机编程、电子游戏开发、电影和电视制作--拥有73万劳工,仅产生了640亿英镑的价值。

如果我们承认,出于经济和非经济原因,一定程度的再工业化是可取的,那么又该如何实现它?首先,我们必须理解英国制造业为何陷入困境。对许多人来说,这应该归咎于撒切尔夫人的改革。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管理不善的企业合并。

我认为,工业衰落的真实证据--那种与当下最相关的证据--出现得要晚得多。英国的工业萎靡不仅仅是八十年代遗留问题的滞后影响,也不是现代服务经济蓬勃发展的必然副产品。它源于过去30年间出现的三大问题:高能源价格、对资本设备的投资不足,以及全球贸易的不均衡性--部分国家对进口的接受程度远高于其他国家。

1987年,撒切尔夫人走过英国工业重镇米德尔斯堡一处工业区外的荒地

虽然撒切尔主义的共识曾允许工业增长,但这种增长表现地极不均衡。制药、汽车制造和航空航天产业蓬勃发展,但越来越多地处于外国投资者的所有权之下。如化学品、金属和零部件加工在内的重工业,则由于产生的边际回报较低而被外包。这种局部萎缩导致整个英国制造业更加依赖进口,也使得扩大新产业的规模变得更加困难。其结果是,到了21世纪,几乎没有出现过全新的英国工业巨头。像英力士(Ineos)和阿斯利康(Astrazeneca)这样成功的新企业,都是从帝国化学工业(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等先前巨头的残骸中诞生的。

英镑的强势,以及贷款机构要求在更短时间内获得更高利润率的要求,当然也无助于事态的发展。研究表明,英国在这一时期经历了独一无二的就业岗位显著收缩和自动化投资低迷。我们一直在依靠20世纪的惯性滑行。

这种惯性正在迅速消失。玻璃厂、炼油厂和乙烯工厂正在关闭。北海石油和天然气产量从2004年开始下降,而对电网进行大量投资的需求--这一需求已被推迟了几十年--从2005年起迅速推高了能源成本。为支持间歇性可再生能源而征收的费用增加,进一步加剧了这些成本上涨。

但能源只是一个更广泛问题的一部分:英国资本存量的下降。这个术语基本上指的是为英国工业基础提供动力而积累的所有机械、设备和基础设施的总价值。在工业机械采购方面,英国的表现远低于同类国家。一些评论人士将工业投资的相对缺乏归咎于金融业和私募股权,认为两者都过分关注短期回报。资本存量的下降也可以被视为一个供给侧问题:换句话说,在英国建设和经商太困难了。因此,公司不愿对未来制造业订单进行大规模的、资本密集型的押注。

在供给侧方面,政策制定者至少可以努力降低能源价格和降低资本支出的税收。但第三股巨大的力量一直在伤害英国制造业:全球制造业的产能过剩,因"不平等的贸易惯例"而加剧,这些惯例导致某些国家的生产者比其他国家更受益。21世纪全球制造业的总体增长已经放缓。但是,一些国家地区,最显著的是中国,还有泰国、越南和中国台湾地区,均以"重商主义"的方式,优先考虑市场份额而非利润率。这导致了巨大的产能过剩,压低了全球消费者价格,但也挤出了西方生产商。

英国公司坚忍地承受住了这种恶劣环境的考验,提高了工人生产率,并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大致保持了总价值的稳定。但维持这种效率的代价是整体产能和竞争能力的下降。让英国成为电动汽车的主要制造商是自相矛盾的:这个国家提炼制造锂离子电池所需化学品的能力非常有限。考虑到我们的政府已决定在不久的将来禁止汽油车,这意味着,可以想象,英国将在十年内失去大部分汽车工业。

随着其他西方国家越来越多地采取国家干预主义立场来保护本国产业,英国公司正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德国政府本着新的财政挥霍精神,积极向主要制造商示好,试图用政府补贴的隐性承诺来吸引英国的罗尔斯·罗伊斯(Rolls-Royce)公司。该公司已敦促英国政府补贴其发动机生产,否则将被迫把产业迁往国外。

英国政府是否会向罗尔斯·罗伊斯屈服还有待观察。唐宁街10号已经在应对钢铁生产的问题,这已成为最明显的工业挑战。2024年,英国生产了400万吨钢铁,比2023年下降了33%。这甚至低于奥地利、比利时、荷兰、澳大利亚和沙特阿拉伯--仅为卢森堡产量的两倍。这或许可被视为英国长期衰退的尾声,但直到相对新近的一段时期,英国的钢铁生产还是可观的。值得注意的是,在近年来受到特别严重打击的威尔士,钢铁产量直到1997年才达到峰值。

英国政府最近公布的钢铁战略将通过补贴和关税来保护该行业。它设定了一个目标,要将国产钢铁在消费中的比例从目前的30%提高到50%。它还收紧了对过量进口的配额,并提高了对这些进口的关税。通过英国国家财富基金,政府将提供25亿英镑的资金用于升级本土钢铁厂。政府还确认,它将成为满足公共采购需求的钢铁主要买家。这是一个相当有力的支持计划,也是维持英国钢铁产业所必需的,但它忽略了昂贵能源价格的惩罚。只要英国的工业能源价格仍是全球最贵之一,钢铁行业--这个高度能源密集型的行业--就将持续受苦。

英国工业衰落最明显的表现是在其能源密集型产业,但这种衰落在生产的第二阶段--机械加工--也同样明显。一旦制造材料以其初级形式生产出来,就必须将其加工成产品。这一过程包括锻造、铸造以及机械加工。在这个环节,能源成本的重要性开始让位于资本的缺乏。

以机械加工行业为例,一些部件必须使用巨大的液压机锻造。全球只有少数几家工厂能够生产核反应堆压力容器所必需的500吨钢锭。通过其国防部对谢菲尔德锻件厂(Sheffield Forgemasters)的所有权,英国仍然是地球上仅有的五个能够锻造此类钢锭的地方之一。

虽然锻件厂规模庞大,但英国大部分的机械加工是由成千上万的小型机械车间完成的,它们依赖长期客户的重复订单。当捷豹路虎(JLR)遭受网络攻击时,不仅捷豹路虎一家公司感受到了生存威胁,其供应商如Genex UK也感受到了,后者高达70%的业务来自与捷豹路虎的合同。

2025年4月,英国首相斯塔默视察捷豹路虎索利赫尔工厂 东方IC

这个隐形经济体围绕着数以千计的机床建立起来:"机床"是一个统称,指代那些切割和成形部件,然后将其组装成产品的机器。英国曾经是机床设备的主要生产国。如今,大部分机床从德国、日本、韩国以及(越来越多的时候)中国进口。尽管拥有相似的工业基础,但英国消费的机床数量还不到法国的一半。

问题在于需求停滞和资本获取渠道不畅。整合听起来很吸引人,但在结构上十分复杂。大多数机械车间以微薄的利润小批量生产高度可变的部件。然而,它们的经济影响与其规模不成比例。虽然一个部件可能仅占一整座核电站成本的极微小部分,但能够快速、本地地采购它,将可以极大地缩短项目时间并降低资本成本。来自韩国和中国的间接证据表明,核电站的成本会随着国产化率提高而大幅下降。

这些机械车间相当于英国工业躯体的韧带:数量众多、规模微小,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像总部位于伊灵的Isembard这样的初创公司在各个机械车间之间授权使用软件,提供了一线复兴的希望。

这种复兴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全国性的趋势?很少有主要国家在快速工业化、去工业化然后又实现再工业化的明显成功案例。与其设想出现第二个大英帝国,新上任的政府可以可信地承诺,在其第一任期结束时将英国制造业占毛附加价值的比例提高到10%,未来提高到12-14%。这将意味着在今天8%的数字上实现25-50%的增长,使英国能恢复到21世纪初的地位--而不是某种想象中的"黄金时代"。这将意味着更大的工业基础、更高的生产率,以及更快地完成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和国防工业订单的能力。

这种能力提升的代价是:消费者将为中间产品和最终制成品支付更多成本,因为目前英国国内的工业成本高于国外。此外,英国将失去一些"创意"和"商业服务"领域的工作岗位,因为国内生产的增加会刺激对劳动力的需求上升,哪怕有自动化的影响。虽然这十分痛苦且在政治上挑战重重,但这些发展将是可控的,甚至是可取的。尽管一些消费品价格上涨会在短期内使英国变穷,但这将被更高生产率的就业岗位、更高的工资、更多的出口和更高的研发支出所显著抵消。

英国政府如何才能实现这一目标?供给侧改革仍然至关重要。降低能源价格、减少碳排放税、提供研发税收抵免会有所帮助,但这需要终结当前已经成型的净零排放项目。那些推高了天然气成本(从而导致电价上涨)的自主碳税应该被缩减。允许在北海进行更多的勘探和钻探对能源价格的影响有限,但会改善英国的贸易平衡,并在苏格兰保留高薪工作岗位。在英格兰北部推进更加雄心勃勃的水力压裂计划可能会对能源价格产生更显著的影响。短期内,核能开发的成本高昂,但长期来看,这将以可接受的价格提供稳定的电力供应。

但仅靠廉价能源是不够的。尽管电价较低,自2008年以来,法国的工业表现仅仅略好于英国。廉价能源的主要好处将是关键的重工业基地不需要政府救助。"办公室行政和商业支持活动"申请的研发税收减免规模几乎是机械和设备制造业的三倍。其中大部分是伪装得很糟糕的税收套利行为。英国的工业研发投入强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一半,而其金融行业的研发强度是平均水平的十九倍。

一项完全可行的政策是为工业机械提供补助金。这应该是一个关键目标:如今,英国制造业的设备资本存量比1995年还要低。与其花费数十亿英镑追逐投机性的技术或与欧盟、美国、中国进行补贴竞赛,英国通过直接资助资本设备购买--实现全国车间的现代化--将获益更多。每年10亿英镑的机床补助金(不到每年600亿英镑产业政策支出的2%)将在一夜之间导致英国的购买能力翻倍。至于那些对回归六十年代式补助金政策持怀疑态度的自由市场主义者,可以通过削减能源税、可疑的研发税收抵免和"无价值的大学经费"来讨好。

2024年12月8日,人们行走在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桥上。 资料图:新华社

但是,即使有一个致力于实现再工业化的政府,贸易失衡也导致这项任务困难重重。中国工业实力的崛起--如今占全球制造业价值30%以上--抑制了西方国家的生产。虽然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已经成为最公开的贸易保护主义者,但事实上,欧洲和印度也加入了东亚国家的行列,利用关税和补贴来保住本国工业。

作为发达国家中最开放、竞争力最弱的工业基地,英国的制造企业面临着在一个依然全球化却贸易碎片化的环境中蓬勃发展的最不利条件。现在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权衡取舍。在我看来,为了使英国工业再次具有竞争力,应该牺牲很多东西。现任政府已经接受了钢铁保护主义。虽然这远非理想,但已经是最不坏的决策,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并通过降低能源成本来提高英国的竞争力。

虽然制造业的繁荣不会是解决英国所有弊病的灵丹妙药,但它会提高我们应对这些挑战的能力。这将意味着伦敦以外的地区更加繁荣、税基更广以及更高的安全性。随着各地区财富的增加,这可能有利于相应地减少福利支出。建立大型的现代化制造企业将为英国提供在无人机、火箭等高价值军工领域竞争的机会。这反过来又会使我们能在不必定期增加国防开支的情况下,部署一支更强大的武装力量。

这种红利的功劳恐怕不太可能被某一位政治家或一届政府垄断。事实上,那些决心实现再工业化的人将面临巨大的反对势力。一国拥有强大的工业基础很少会被归功于某一个人,而是应归功于良好的整体治理水平。

实现再工业化绝非易事。然而,如果这个国家的政治家和公务员继续表现得好像并不存在艰难的选择,那么英国在21世纪的停滞将演变成绝对的衰落。

(原文发布在英国UnHerd评论网站,原标题:"英国现在推进再工业化已经太迟了吗?"译文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