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蒂亚戈·诺加拉】
美国重返"后院",拉美成为大国博弈前沿
自特朗普开启新一届总统任期以来,美国持续在全球范围内展开攻势,试图重新调整国际政治力量格局。无论是美国外交政策的一系列具体行动,还是体现其战略构想的《国家安全战略》(NSS)和《国防战略》(NDS),都表明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在这一战略布局中占据优先位置。
在世界多极化趋势不断发展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正通过各种手段,推动该地区政治力量重新洗牌,矛头直指那些拒绝屈从于美国霸权意志的政府和政治力量。
与美国过去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打压民众力量和左翼势力的传统做法相比,这一轮攻势呈现出一个更具时代特征的特点:美国试图扶植听命于美国的代理人政权。这些政治力量为了全面配合美国的地缘政治战略,不仅可能牺牲普通民众的利益,甚至会损害本国部分资产阶级的利益,尤其是那些与中国等大国存在重要经济联系的群体。
因此,美国这场针对西半球的攻势,其目标并不只是中国本身,更重要的是削弱拉美和加勒比国家自主决定外交政策的能力。无论这些国家由左翼和进步力量执政,还是由本国资产阶级中的某些派别掌权,美国都试图限制其自主选择对外合作伙伴的空间。

美国总统特朗普 新华社
这场攻势也得到拉美当地右翼和寡头势力的呼应。长期以来,这些势力一直试图打压、孤立主张国家主权和社会正义的政党及社会运动,其中最激进的派别还试图在保守阵营内部争夺主导权,进一步推动新自由主义和对外屈从政策,并加大对民众力量的压制。
这种攻势已经在多个层面展开。
首先是直接向地区国家施压,要求这些国家减少甚至放弃进一步发展对华合作。巴拿马在压力之下退出"一带一路"倡议,以及近期哥伦比亚释放出可能采取类似行动的信号,都是典型例子。与此同时,美国官员不断将中国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投资与所谓"美国国家安全威胁"挂钩。
其次是通过经济手段打击地区进步政府。美国对巴西产品突然加征单边关税,并进一步加强针对古巴、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政府的非法且歧视性制裁。
与此同时,美国还不断向拉美右翼中最激进、最极端的势力提供政治和经济支持。恰恰是这些势力,一旦掌握本国政权,最有可能采取全面倒向美国地缘政治利益的政策,即使这样做会损害本国部分经济集团自身的利益。
至少从短期来看,在所谓"唐罗主义"的"大棒"之下,美国不断加深对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干涉已经取得了一定效果。在智利、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哥伦比亚和洪都拉斯等国竞争激烈的选举中,得到美国支持的保守派力量相继获胜,整个西半球的政治版图随之发生变化。与此同时,仍由左翼执政的国家则逐渐陷入守势,成为华盛顿直接施压和攻击的对象。
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进一步强化对古巴的经济封锁、不断加码对尼加拉瓜的制裁,以及围绕巴西内政接连施加压力和威胁,都是这一进程的组成部分。
但美国的干涉也存在明显的反作用。这些行动虽然暂时推动地区力量向右翼和保守势力倾斜,却也进一步激起当地民众对帝国主义干涉的反感。与此同时,新上台统治者推行的新自由主义和威权主义政策,也正在为新一轮社会斗争积累矛盾。
拉美向右,为什么巴西成为下一个关键战场?
正是在这样的地区背景下,即将于10月举行的巴西总统选举具有了远超巴西国内政治的意义。
巴西不仅是拉美最大的国家之一,近期更成为全球最大的中国投资目的地。卢拉政府在外交上积极倡导多极化,主张建立以多边主义、尊重国际法和国家主权平等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这一路线与特朗普政府日益强化的干涉主义和单边主义形成直接对立。

2025年8月13日,巴西总统卢拉出席在首都巴西利亚举行的"巴西主权计划"启动仪式。新华社发 卢西奥·塔沃拉摄
从地区层面看,数十年来,巴西劳工党及其盟友一直是拉美和加勒比地区进步力量和左翼力量开展合作的重要支柱。尽管劳工党政府建立在广泛政治联盟之上,其中也包括巴西资产阶级中的一些保守派别,但其历届政府始终坚持反对大国干涉周边国家内政。
因此,在多个拉美国家相继右转的背景下,巴西正成为影响地区政治走向的关键变量。
卢拉政府2023年上台时,面对的是一个政治、经济都极不稳定的局面。此前,博索纳罗政府在"芝加哥男孩"保罗·格德斯主持经济政策期间,大力推行激进的新自由主义路线,留下了严重的社会经济失衡,也使国家治理能力遭到极大削弱。
新冠疫情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局面,尤其是博索纳罗政府在疫情应对上的灾难性表现,使巴西一度成为全球新冠死亡人数第二高的国家。与此同时,博索纳罗及其部长还曾公开质疑疫苗有效性,并将防疫措施描述为没有必要、反应过度。
雪上加霜的是,2023年1月,博索纳罗阵营中的极端势力还曾试图发动政变。巴西武装力量的一些高级军官也参与其中,并卷入了针对总统卢拉、副总统杰拉尔多·阿尔克明及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的刺杀计划。
这种政治极化虽然给卢拉政府带来了很大压力,却也促使更多中间力量向政府靠拢。面对博索纳罗极右翼日益明显的反科学、否认现实和威权主义倾向,巴西部分工商界人士和中产阶层开始支持卢拉政府维护民主秩序、推动经济重建的主张。
如今,随着卢拉本届总统任期接近尾声,巴西的发展方向已经出现明显变化:经济恢复增长,通货膨胀趋于稳定,失业率持续下降,劳动者实际购买力有所提高,遭受饥饿和粮食不安全问题困扰的人口也在减少。
从关税到选举,美国对卢拉步步加压
然而,恰恰是在卢拉政府逐渐稳定国内局面的同时,来自美国的外部压力开始明显增强。
去年,特朗普政府单方面对巴西产品加征关税,并将关税作为施压手段,干预巴西对博索纳罗参选资格的限制及相关司法程序,试图迫使巴方停止相关司法程序。但巴西最高法院并未因此中止审判,博索纳罗最终因参与未遂政变被判有罪。

2025年3月26日,巴西前总统博索纳罗(中)在参议院接受媒体采访。当天,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决定受理针对博索纳罗及其多名政治盟友的刑事指控。新华社发 卢西奥·塔沃拉摄
美国的压力却产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不仅大批民众和社会运动走上街头支持政府,巴西工商界的广泛力量也支持卢拉拒绝向美国压力低头的立场。
这一事件显著提升了卢拉政府的支持率。此前,尽管经济表现向好,政府支持率却连续数月下滑。与此同时,巴西国内政治形势也随之发生变化,政府内部的左翼力量开始推动更加积极、更具改革色彩的议程。
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卢拉政府支持取消"上六休一"的6×1工作制,并将每周工作时间从44小时缩短至40小时。这一主张广泛动员了工会和劳动者,也成为一项极受欢迎的政治议题,获得超过70%的民众支持。该提案已在众议院以461票赞成、19票反对获得通过,目前仍等待参议院表决。
在这一背景下,特朗普一度暂时后退,不仅调整了部分针对巴西产品的关税措施,甚至开始寻求与卢拉政府建立某种权宜性的相处模式,并公开称赞卢拉。
但随着巴西大选临近,美国针对巴西左翼的攻势再次升级。
近期,美国不仅重新大幅提高针对巴西产品的单边关税,还越来越公开地支持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极右翼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竞选总统,同时不断加大对卢拉及其盟友的挑衅和威胁。
今年5月底,鲁比奥宣布将巴西犯罪组织"首都第一司令部"(PCC)和"红色司令部"(CV)列为外国恐怖组织。在笔者看来,这一点尤其值得警惕,因为美国近年来一直利用类似的"恐怖组织"认定,为军事干涉拉美国家内政制造依据。委内瑞拉就是一个例子:美国以打击刚刚被列为恐怖组织的"太阳集团"为由实施军事干预,并绑架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
6月,由巴西中央银行创建并运营的公共即时支付系统Pix,又被美国认定为"歧视美国企业利益"的做法。华盛顿声称,巴西的制度安排偏袒Pix,损害了包括美国企业在内的私人支付服务商的竞争利益,并以此作为对巴西展开贸易调查的理由之一。
到了7月,特朗普政府又宣布对一系列巴西产品额外加征25%的关税。对此,卢拉宣布启动《经济对等法》,使巴西能够依法对美国采取反制措施。
对巴西的压力并不仅仅来自华盛顿,美国在拉美的"代理人政府"也加入到针对卢拉和巴西的行动中。
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打破了不干预他国选举这一传统外交惯例,亲自前往巴西,公开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总统竞选站台。访问期间,他公开攻击卢拉及其政府;此后又进一步升级挑衅,称卢拉是"前科犯""小偷"和"腐败分子"。
面对米莱政府接连不断的公开攻击和挑衅,巴西政府先是召回驻阿根廷大使,随后进一步降低两国外交关系级别,此后巴西驻阿根廷使馆仅由临时代办负责。
最近,巴拉圭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领导的政府也重新翻出了巴西与巴拉圭之间围绕三国同盟战争(1864-1870年,又称巴拉圭战争)的历史争议。巴拉圭目前也是南美洲唯一没有与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
类似的挑衅还在继续。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共和党众议员卡洛斯·A·希门尼斯在网上发布了一张由AI生成的卢拉"被捕"图片,其构图模仿美国绑架马杜罗后公布的照片,并配文称这就是卢拉"将要面对的下场",同时辱骂卢拉是"猪"和"罪犯"。米莱随后转发了希门尼斯攻击卢拉的信息;博索纳罗之子爱德华多·博索纳罗也进一步传播了这张图片,而他正是博索纳罗家族与美国极右翼进行政治协调的核心人物之一。

希门尼斯在网上发布了一张由AI生成的卢拉"被捕"图片
从启动《经济对等法》以及降低与阿根廷外交关系级别等举措可以看出,面对拉美极右翼、特朗普政府以及美国帝国主义形成的政治压力,卢拉政府选择了正面回应,而不是退让。
在这一背景下,卢拉近期表示,对于美国选定的新任驻巴西大使丹尼尔·佩雷斯,他将在10月大选结束后才予以正式认可。巴西方面担心,这项任命可能导致美国进一步介入巴西选举进程。
在接受《Não Inviabilize》播客采访时,卢拉也向特朗普发出了明确警告:"不要插手巴西的事务,尤其不要干涉选举。如果你非要插手,你会输。"
巴西大选,决定的不只是卢拉的命运
卢拉的信心并非毫无依据。巴西主要民调机构的调查显示,无论模拟第一轮还是第二轮投票,卢拉在各种对决组合中均处于领先位置。
政府当前较为积极的社会经济指标,也增强了其赢得选举的信心。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历史现象:劳工党在掌握联邦行政权期间,从未输掉过总统选举。执政地位本身对选举结果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因为政府拥有多种政治资源和政策工具,更有利于在各地区建立和巩固政治联盟。
自巴西重新实现民主化并恢复总统直选以来,唯一一位竞选连任失败的总统就是2022年的博索纳罗。当时击败他的正是卢拉,而彼时卢拉所处的政治环境,要比今天不利得多。
当然,任何分析都不能忽视巴西极右翼的实力和韧性。目前,巴西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治基本盘:全国大约三分之一的选民始终倾向于支持博索纳罗阵营的候选人,无论这些候选人本身是否具有足够的公信力,也无论国内政治经济形势如何变化。
因此,巴西未来最大的变数,不只是选举谁胜谁负,还在于美国对巴西国内政治的介入会有多深,以及巴西右翼会如何借势。
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近期宣布,美国计划在拉美地区对所谓毒贩展开地面军事行动,并将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等盟友政府纳入其中。这进一步表明,美国似乎正在不断制造先例,为今后任意干预拉美各国内政寻找借口和依据。
特朗普政府在对待其所谓"对手"时,往往采取强硬甚至极端的手段,因此,美国与巴西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升级并非没有可能。毕竟,巴西不仅是推动世界多极化的重要力量,在国际关系格局中也拥有巨大的战略纵深。未来双方的较量完全可能变得更加紧张,也更加难以预测。
也正因如此,今年的巴西总统选举已经超出了国内政治的范畴。巴西最终由谁执政,不仅会影响本国的发展方向,也会牵动整个拉美的政治走势。巴西如果继续坚持多极化和外交自主,美国近年来推动拉美政治右转的战略就很难真正完成。

8月2日,巴西总统卢拉在圣保罗举行的巴西劳工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讲话。 新华社发(保罗·洛佩斯摄)
卢拉第一次参加选举是在1982年,当时他竞选圣保罗州州长。尽管那时的他已经是巴西规模最大、发展最快的民众斗争运动的重要领袖,最终却只获得第四名。这个结果令卢拉颇感失望。按照他自己的回忆,那次失败一度让他开始反思,甚至考虑是否还要继续参加选举。
1985年,卢拉在古巴见到菲德尔·卡斯特罗(古巴革命领导人、古巴前最高领导人)时,向他谈起了自己的这些想法。没想到,卡斯特罗对他说:"卢拉,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一个冶金工人拿到过110万张选票。"他说的正是卢拉在那次州长选举中获得的约10%选票。卡斯特罗也因此鼓励卢拉继续留在政治舞台上。
此后,卢拉和巴西的民众力量坚持了下来。卢拉先后于2002年、2006年和2022年三次当选总统,迪尔玛·罗塞夫也分别于2010年和2014年两次赢得总统选举。
在卢拉领导下,巴西左翼持续反对针对卢拉本人及其他左翼领导人的政治迫害,并最终扭转局面。2022年,卢拉又在总统选举中击败博索纳罗;2023年1月,巴西极右翼策划的政变也未能得逞。
今年的总统选举同样将是一场关键较量。它所决定的,不只是卢拉个人和劳工党的政治命运,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拉丁美洲未来的政治走向。尽管面临重重压力,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个当年听从卡斯特罗劝告、始终没有放弃的巴西冶金工人,如今仍然拥有带领巴西民众抵抗外部干涉和国内右翼攻势、争取再次获胜的政治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