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刘程辉)

距离2028年菲律宾总统大选还有近两年,一场围绕总统宝座的争夺似乎已经打响。对于无法寻求连任的马科斯来说,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能阻止萨拉·杜特尔特?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萨拉的父亲、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身陷海牙,她本人又深陷弹劾审判,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竞选公职的资格。

但经历一连串政治冲击后,萨拉不仅没有退出菲律宾权力中心,反而仍然稳坐2028年总统大选头号热门的位置。

菲律宾民调机构"亚洲脉搏"(Pulse Asia)7月公布的调查显示,如果当时举行总统选举,49%的受访者会把票投给萨拉,远超排名第二、获得26%支持率的前副总统莱妮·罗布雷多。萨拉在杜特尔特家族大本营棉兰老岛的支持率更达到87%,在维萨亚地区也有53%。

今年2月,萨拉已经正式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大选:"我是萨拉·杜特尔特,我将竞选下一任菲律宾总统。"

与之相比,无法寻求连任的马科斯至今仍未确定自己的接班人。他8月14日在马尼拉面对外国记者时承认,自己届时肯定会支持一名总统候选人,但现在决定人选"还太早"。

面对杜特尔特阵营,马科斯还有多少牌可打?

7月6日,菲律宾帕赛市,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抵达参议院,出席其弹劾审判的开始阶段。 IC Photo

"低成本"的机会已经过去了

"马科斯是不是已经错过阻止杜特尔特家族的机会?"

《南华早报》最近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报道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马科斯此前采取"安抚多于对抗"的策略,给了杜特尔特阵营重新集结、重建政治基本盘的时间。如今距离2028年大选已不足两年,萨拉已经宣布参选,马科斯阵营却仍然没有明确的接班人。

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陈弘告诉观察者网,他基本认同这一判断,但更准确地说,马科斯并不是完全错过了机会,而是"已经错过了以较低政治成本削弱杜特尔特阵营的最佳窗口"。

这个窗口出现在两大家族决裂初期。

2022年菲律宾大选中,小费迪南德·马科斯和萨拉组成"团结团队"(UniTeam),一个竞选总统,一个竞选副总统,以压倒性优势胜出。然而执政仅两年,两大家族便迅速分道扬镳。2024年6月,萨拉辞去教育部长等内阁职务;此后,双方围绕预算、禁毒战争、政治责任等问题不断交锋,昔日的政治联盟彻底破裂。

2022年,萨拉和马科斯庆祝大选胜利。

陈弘认为,决裂之初,马科斯采取的是一种"切割但不赶尽杀绝"的策略,希望避免菲律宾政局失控,但他低估了杜特尔特政治基本盘的韧性。

"结果就是,杜特尔特阵营获得了重新组织地方网络的时间,同时逐渐塑造出一种'遭到政治迫害'的叙事。"他说。

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反而给这种叙事提供了更多燃料。

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目前被羁押在海牙,面对国际刑事法院(ICC)有关其任内"禁毒战争"的指控。萨拉本人则正在国内接受弹劾审判。菲律宾众议院今年5月通过弹劾案,指控她滥用公共资金、拥有来源不明财富,以及曾威胁马科斯等人的生命安全。萨拉否认相关指控。参议院随后组成弹劾法庭,如果最终定罪并禁止其担任公职,她的2028年总统之路将被直接阻断。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连串打击没有击垮杜特尔特阵营。

"杜特尔特阵营能够扛住这一连串打击,恰恰说明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家族,而是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政治基本盘。"陈弘说。

这个基本盘以棉兰老岛为大本营,并向维萨亚地区以及城市中低收入群体延伸。其中既有杜特尔特家族长期经营的地方政治网络,也有老杜特尔特执政时期形成的对"强人政治"的认同,还有部分选民对马尼拉传统精英政治的不满。

87%的棉兰老岛支持率,已经很难仅用个人声望来解释。

陈弘认为,它正在逐渐变成一种"地域化、身份化的政治忠诚"。老杜特尔特身陷海牙、萨拉遭遇弹劾,没有自动瓦解这种忠诚,反而让支持者找到了"家族遭到围剿"的新动员框架。

8月11日,菲律宾国调局对莎拉·杜特尔特提出严重威胁指控 IC Photo

萨拉自己也在强化这种政治形象。

7月7日,在弹劾审判第二天短暂现身参议院时,她用"遍体鳞伤,但绝不低头"形容自己的处境。当天,检方开始处理有关她曾威胁马科斯、第一夫人以及前众议长生命安全的指控。

马科斯手中当然还有一张分量极重的牌--弹劾。

按照菲律宾法律程序,参议院需要三分之二多数,即至少16名参议员投票,才能给萨拉定罪。如果再禁止其担任公职,她甚至没有机会站上2028年总统选举的起跑线。

但这同样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政治赌博。

陈弘表示,菲律宾当前政治分裂严重,马科斯能够利用制度工具给萨拉制造障碍,却未必能够在政治上彻底消灭她。"甚至如果操作过猛,还可能反过来替萨拉制造更多政治资本。"

攻守之势已经与两大家族刚刚决裂时不同。

当萨拉以49%的支持率领跑潜在候选人,而马科斯仍在寻找能够继承自己政治遗产的接班人时,马科斯面对的已不再只是"如何削弱杜特尔特",还包括如何避免所有反杜特尔特力量在2028年陷入分裂。

"这个窗口并没有完全关闭,"陈弘说,"但实际上已经大幅收窄。"

萨拉会把菲律宾带回老杜时期吗?

2028年的这场权力争夺,还有一个菲律宾之外更加关注的问题:如果萨拉最终胜选,过去几年明显向美国倾斜的菲律宾外交政策,会不会随之改变?

这并非外界凭空猜测。

路透社今年2月在报道萨拉宣布参选时就提到,有分析人士认为,如果她最终执政,菲律宾这个美国重要盟友的外交政策可能出现明显调整。

过去几年,马科斯政府与美国迅速拉近关系。

在《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框架下,美军可使用的菲律宾军事地点已从5处增加至9处,其中一些位于吕宋岛北部,距离台湾不远。美军近年来还不断扩大在菲律宾的基础设施投入和联合演训,并部署包括"堤丰"中程导弹系统在内的武器装备。

《华尔街日报》8月20日的一篇报道直言,菲律宾已经成为美国亚洲战略中的关键一环。报道提到,美国如今重新获得9处菲律宾军事地点的使用权,并投入超过3亿美元改善相关设施,美菲联合演习也越来越复杂。

2026年5月4日,美日菲年度"肩并肩"军事演习。 视觉中国

萨拉是否会改变这一切?

陈弘判断,如果萨拉2028年胜选,菲律宾外交政策"很可能出现明显回调",但她不会简单复制父亲2016年上台后的路线。

"变化最大的首先会是政策氛围。"他说。

萨拉政府可能降低在南海问题上与中国正面碰撞的烈度,减少将中菲关系安全化、阵营化的做法,同时恢复更多双边磋商和经贸合作。对于美国不断扩大在菲律宾的军事存在,她也可能采取更加审慎甚至带有限制性的态度。

但"萨拉等于老杜",同样是一个过于简单的判断。

今年以来,萨拉在南海问题上的一些表态已经显示,她正在主动与父亲过去的政治形象拉开一定距离。

8月6日,针对菲律宾防长特奥多罗要求政府内所谓"为中国辩护"的官员辞职,萨拉公开要求特奥多罗直接点名,并称如果没有明确对象,这类指责只会让其他政府官员无端受到怀疑。与此同时,她也不断强调维护菲律宾所谓主权和海洋权益。

陈弘认为,这说明萨拉已经意识到,在今天的菲律宾国内政治环境中,完全回避南海问题的空间很小。

因此,如果萨拉真的入主马拉卡南宫,她更可能形成一种"杜特尔特2.0版"的外交政策:对华政策有所缓和,但不会像父亲那样公开与美国发生激烈冲突;美菲同盟仍将保留,但菲律宾充当美国地区战略前沿支点的程度可能下降。

"她可能会继承父亲'战略自主'的理念,但不会照搬父亲的外交策略,包括语言风格和具体操作方式。"陈弘说。

事实上,即使是马科斯本人,最近在对华问题上的表态也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

8月14日,马科斯在外国记者协会活动上表示,菲律宾与中国恢复南海油气联合开发存在"明确的可能性",双方有关谈判已经取得进展。他还强调,尽管两国在南海存在分歧,菲中经济合作依然强劲,菲律宾并没有疏远中国。

这并不意味着马科斯政府已经改变对华路线,但至少说明,在南海摩擦之外,马尼拉同样需要为中菲关系留下沟通和合作空间。

等到2028年,这种需求只会成为下一届菲律宾政府必须面对的现实之一。

刹车,但不是一键倒车

即使萨拉希望重新调整菲律宾的外交方向,她还有多少空间?

老杜特尔特2016年上台时,美菲关系与今天并不相同。经过马科斯任内数年的推进,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存在已经不再只是政治承诺,而越来越多地落实为基地、武器、演训、情报和安全网络。

陈弘把这种变化概括为三个词:基础设施化、制度化和作战体系化。

EDCA地点增加至9处只是其中最直观的一项。美军持续投入基地建设,美菲联合军演规模和复杂程度不断提升,美国中程导弹系统也曾长期部署菲律宾。与此同时,菲律宾还在不断加强与日本、澳大利亚等美国盟友的安全合作。

"这些安排并不是下一任总统一句话就能够全部取消的。"陈弘说。

其背后不仅有EDCA,还涉及《美菲共同防御条约》,更牵涉菲律宾军方自身利益、装备体系、情报共享以及近年来逐渐形成的多边安全网络。

菲律宾总统可以更换,外交风格也可以改变,但已经搭建起来的军事设施不会因为总统换届消失,军队之间建立的制度联系也不会自动中断。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马科斯留下的一切都不可逆。

EDCA并不意味着美国可以在菲律宾永久驻军,一些军事设施建设本身仍受土地和基础设施等现实条件限制。下一届菲律宾政府依然可以停止增加新的EDCA地点,限制美军使用范围,要求撤走部分敏感武器,降低联合演习的针对性,也可以减少菲律宾在台湾问题上与美国的配合。

陈弘用了一个形象的说法:"未来新政府真正能够做的是'踩刹车',但不是'一键倒车'。"

即使萨拉2028年最终胜出,菲律宾外交政策也未必重新回到父亲执政时期。

它更可能从马科斯任内明显向美国倾斜的状态,重新回到菲律宾外交更熟悉的摇摆和平衡之中--在安全上继续维持美菲同盟,同时减少菲律宾被卷入大国竞争的程度;在南海问题上仍然强调自身立场,但降低与中国发生正面碰撞的频率;在经贸和外交领域,则重新为对华合作腾出更多空间。

"马科斯给美菲同盟留下的最重要遗产之一,可能就是把菲律宾外交钟摆的活动空间整体向美国一侧推了一截。"陈弘说。即使萨拉最终赢得2028年总统大选,这种变化的惯性也不会轻易消失。

而在此之前,萨拉首先要跨过的仍是国内政治这一关,出现在2028年的选票上。

两大家族之间的较量远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候。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菲律宾国内政治重新洗牌,马科斯过去几年推动形成的外交路线,将越来越多地被放到下一场总统大选的天平上重新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