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简军波】
近些年来,欧盟对华经贸政策日益严苛。尤其近一段,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在对华经贸问题上采取了诸多限制性措施,包括试图通过针对中国的歧视性监管法规《网络安全法》和《工业加速器法案》等,甚至提出通过一揽子措施及与中国签署新的"广场协定"以解决欧盟对华逆差。
无疑,这些措施和建议已经和将会对中欧正常经贸关系造成严重冲击。中欧经贸摩擦到底是如何发生的,欧盟为何在对华经贸关系问题上采取日益严苛立场?其背后根本原因及未来中欧经贸关系到底如何发展?本文试图做出解答。
一、中欧经贸摩擦背后的欧盟指控
近年来欧盟对华经贸政策持续收紧,各类贸易调查、限制性法案、技术管控接连落地,这些措施均与欧盟对华两大核心指控有关,即所谓"贸易不平衡"与供应链"安全"。
以贸易"不平衡"而言,本世纪初中国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中欧货物贸易长期呈现中方顺差格局,尤其近5年来,贸易逆差居高不下(高达约2000-4000亿欧元不等)。欧盟认为对华持续逆差损害欧洲本土产业发展,而市场准入不对等、产业补贴、中方产能过剩是造成贸易失衡核心诱因。在此认知基础上,欧盟相继发起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钢铁光伏产品贸易救济调查,出台《外国补贴条例》,针对各国产业补贴建立审查机制,将大量中国优势制造业纳入监管范围等。

以供应链安全而言,在俄乌冲突背景下,欧盟认为经济相互依存不再是稳定中欧关系的纽带,反而被"武器化",成为其战略脆弱性的来源,关键矿产、新能源设备、5G通信设备、光伏组件等战略物资过度依赖中国供应,将让欧洲处于脆弱甚至危险境地。
基于此,欧盟推出系统性"去风险"政策组合,科技领域限制华为等中国企业参与欧盟5G基建,立法层面落实或推进《净零工业法案》《工业加速器法案》等,通过本土产业补贴、进口准入门槛扶持本土企业,减少关键领域对华进口依赖,外交层面推进"全球门户" 倡议,在中东欧、非洲、东南亚布局基础设施与产业链,试图构建脱离中国的替代供应链,等等。
二、欧盟指控背后的中欧认知鸿沟
针对贸易失衡和产业链安全等议题,中欧双方表现出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理解。从欧洲视角看,中欧贸易失衡的责任在中方,其中,第一是因为大规模产业补贴。欧盟认为政府通过财政扶持压低新能源、光伏、电动车等产品生产成本,形成不公平价格优势。第二是所谓人民币汇率低估,人为降低出口商品成本,放大出口竞争力。第三是中国消费市场内需不足,难以消化庞大工业产能,大量"过剩"产品向外倾销冲击国际市场等。
在此逻辑下,欧洲认为自身处于被动受损地位,其出台关税、贸易调查、限制性监管法案等,本质是纠正市场扭曲、维护全球公平竞争秩序的合理举措,是保护本土产业、维护欧洲经济安全的必要手段。
然而,从中国视角来看,中国的顺差并非因补贴或所谓"产能过剩"所致,而是源于中国比欧洲更高的国际竞争力,同时也是全球化背景下国际分工、产业结构差异自然形成的客观结果,不存在人为扭曲或有意操弄。以下因素才是中国对欧顺差的根本原因:
其一,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全产业链体系。从上游原材料加工、中游零部件制造到下游成品组装,完整产业集群大幅降低生产、物流、配套成本,形成天然成本优势,这是数十年工业化积累、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工人规模共同造就的核心竞争力,并非政策补贴单独作用的结果。
其二,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业中心的地位。目前,中国制造业占据全球约30%的生产能力,而欧洲本土产业大量外移,本土制造业相对空心化,天然形成对华进口需求,这一点也适应许多西方国家,故而中国贸易对欧顺差是全球分工客观产物。
其三,持续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不断强化出口优势。近年来中国在新能源、光伏、储能、动力电池等领域实现技术自主突破,依靠技术迭代形成产品竞争力,依靠性价比获得全球市场青睐,这是市场竞争正常结果。实际上,欧洲自身存在的问题降低了其竞争力,这一点已被欧盟《德拉吉报告》所承认。正是竞争力方面的中升欧降,一定程度成为欧盟逆差重要原因。
三、欧盟出台限制性经贸政策的目的
目前欧盟针对中国采取的措施最终体现为对本土市场的强烈保护主义政策取向。从欧盟角度来看,对华保护主义短期目标在于极力保护本土产业,缓解产业空心化和经济发展迟滞压力。
当前欧洲深陷多重内部经济困境,这出于但不完全限于以下因素:一是能源短缺。俄乌冲突后欧洲天然气、电力价格大幅上涨,制造业生产成本飙升,本土新能源、传统制造业竞争力大幅下滑。二是创新困境。欧洲对高新技术领域创新投资严重不足,固有高端技术优势不断被外部追赶,一定程度难以摆脱"中等技术陷阱",形成对传统制造业严重依赖,产业转型困难。三是人口老龄化、劳动力持续短缺,劳动力成本长期居高不下。四是过度严苛的环保、劳工监管等措施,抬高了本土企业运营成本,也阻碍具有竞争力的大型高新技术领域的跨国集团形成,等等。
面对上述各种问题,欧洲根本无力短期内解决,只能通过贸易壁垒、产业扶持政策屏蔽中国产品竞争,延缓本土产业衰退,保住本土制造业就业岗位,缓解国内产业界、工会抗议压力,也成为欧盟安抚内部民意、应对"政治极化"挑战和化解国内经济矛盾的最简便手段。
采取保护主义的中长期目标在于试图遏制中国产业升级,维持欧洲全球产业固有优势地位。过去数十年,欧洲依靠高端制造、精密设备、生物医药、新能源上游技术占据全球价值链顶端,依靠技术、标准、专利长期攫取全球产业链超额利润。但随着中国产业转型升级,在新能源、电动车、光伏、储能、人工智能等高端制造领域实现跨越式发展,直接冲击欧洲传统优势。在此背景下,欧盟出台系列限制性政策,试图一定程度遏制中国高端制造业增长势头,延缓中国产业升级节奏,守住自身在全球高端产业、技术标准领域主导权。其中以《工业加速器法案》《净零工业法案》《网络安全法案》《外国补贴条例》等为代表性监管规则,试图阻断当前中欧经贸竞争格局并重塑中欧经贸关系,以维护欧洲长期产业优势。

四、中欧经贸摩擦的底层逻辑
贸易摩擦及其目的背后,是多重底层逻辑共同支配的结果,它们体现为利益差距、观念差距、战略选择差距和制度差距。
其中,利益差距是直接导致欧盟采取对华限制措施的根本原因之一。过去中欧是垂直分工互补关系,欧洲提供高端技术、资本、高端零部件,中国负责加工组装、低端制造,如今中国完成全产业链升级,双方在新能源、高端装备、数字产业形成水平竞争,原有互补式分工体系逐渐消散,竞争日益强烈。
第二重逻辑是观念差距。欧洲希望维持由西方主导、欧美掌握规则制定权的全球经济旧秩序,依靠长期掌握的国际贸易规则、技术标准、金融体系制定权,形成"西方主导、发展中国家依附"的固有经贸秩序,以此获取高额垄断利润,但中国倡导主权平等、互利共赢的新型全球经济秩序,主张各国拥有自主选择产业发展政策的权利,反对以单一标准干涉他国经济发展,这是欧洲等级秩序观和中国平等秩序观的冲突。
第三重逻辑是安全泛化与全球化之间的战略选择差距。欧洲在地缘政治竞争宏观战略思维指导下,奉行"安全优先",将经济议题安全化,以政治手段强行干预中欧经贸交流,而中国坚持经济全球化,认为各国经济深度融合是稳定国际关系、化解地缘冲突的重要纽带,反对将经贸工具武器化、泛安全化,形成两种不同的发展战略思维。
第四层逻辑是制度差距。中欧存在根本性制度差异,中国奉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欧洲实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双方在经济发展模式、处理政府与市场关系、实施产业调控等方面存在天然区别。欧盟以自身制度标准为标尺,将中国产业扶持政策定义为"市场扭曲",放大双方经贸分歧,成为触发双方经贸摩擦内在根源之一。
五、中国如何应对欧盟的挑战?
面对欧盟持续收紧的限制性对华经贸政策,中国应分层施策,区分合规性措施与歧视性壁垒,同步完善政策工具、拓展多元合作空间,化解欧方带来的压力。
首先着力建立分层应对机制,差异化处理欧盟各类监管政策。其中,针对违反世贸组织规定等的国际贸易规则、带有明显国别歧视、损害中国产业核心利益甚至伤害中国主权权益的关税、贸易调查、专项限制性法案与措施,可依据世贸组织规则实施对等精准反制,通过法律渠道维护本国产业合法权益。但对目前欧盟出台的符合国际通用规则、具备普适性和非歧视性的产业监管、环保、劳工标准,中方企业可主动对标国际规则,调整产业规范,减少摩擦点,避免全面对抗,适度深化对欧经贸合作。
其次,持续完善国内经贸反制和利益维护工具,健全对外贸易救济、产业安全审查法律法规体系,丰富关税、贸易壁垒、投资审查等反制手段,形成完整政策工具箱。为防患核心产业外流和核心技术泄露,在《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等法规基础上,逐步出台和落实《对外投资法》,规范企业境外投资行为,建立核心技术、关键产业链对外转移审查机制,防范新能源、半导体、高端装备等战略产业核心技术、产能过度向外转移,守住本土制造业根基。同步对照世贸组织规则,优化国内产业扶持政策,减少欧方借"补贴"等话题发起贸易调查借口,提升中国产业政策国际合规性。
第三,坚持合规经营,深挖双边合作空间。尽管欧盟出台多项疑似歧视性法规,但与美国采用关税"一刀切"做法不同,这些法规背后依然存在我国对欧经贸合作空间。为此,国内出海企业应适配欧盟法律法规、碳关税、产业标准、外资审查规则等,以合规经营降低贸易摩擦风险,稳定在欧存量投资与市场份额,以绿色能源、低碳技术、循环经济等共赢议题对冲产业竞争矛盾,以务实合作稀释地缘博弈带来的对立氛围。当然,所有合规行为以自身营利为目的,并以不损害中国主权和核心利益为前提。
第四,开拓第三方市场,重塑多元化经贸布局。依托中欧各自自贸区网络,在东南亚、中东、拉美、中亚等第三方市场搭建新型产业合作通道,推动"代理全球化"(由笔者提出,即主要经济体之间的直接经贸交流部分被双方通过第三方实现产业链再连接所取代的经济交流模式),弱化中欧直接市场竞争冲突。同时深化中国与欧盟成员国、地方省市多层级经贸往来,区分欧盟整体政策与各国差异化诉求,利用部分欧洲国家重视对华市场、反对全面脱钩断链立场,拓展对欧经贸缓冲空间。
六、中欧经贸关系的未来
基于以上分析,未来中欧经贸关系可能呈现比今天更为复杂的状态,欧盟对华经贸限制性壁垒将加固并更加系统化,但双方深度合作也不可分割,"脱钩断链"对双方都不是可选项。
第一,欧盟对华各类限制性监管规则将常态化,经贸摩擦在可见的未来不会消失,甚至会上升。出于产业保护与地缘政治竞争考量,欧盟将持续出台针对中国的监管法案,贸易救济调查、外资安全审查、技术出口管控可能增多,产业竞争摩擦长期存在。但欧盟难以彻底切断对华经贸联系,欧洲企业对华市场利益庞大,完全脱钩将重创欧洲出口、产品竞争力、消费与通胀稳定,且双方在国际治理层面的合作需要也迫使双方通过降低经贸领域摩擦以维护基本互信,因此,欧盟对华经贸摩擦与合作将长期同时存在。
第二,对欧开展绿地投资成为新的双方经贸关系增长点。由于对欧出口壁垒抬升和并购各种限制,中国部分出海企业将不得不加大在欧洲本土非战略领域的绿地投资,以规避欧盟监管。但欧盟对中国企业的股权限制、本土化和先进技术转移等要求及安全审查等,将可能限制中国在欧绿地投资的信心。
第三,技术和标准竞争将可能成为新的博弈焦点。双方传统货物贸易摩擦会逐步扩展到高端技术、行业标准、碳规则、数字治理的竞争。欧盟依靠自身成熟行业标准会试图继续主导全球绿色、数字贸易规则,但中国会加快自主标准国际化,双方围绕新能源、人工智能、碳关税等领域的标准博弈将会升温。
第四,第三方市场成为塑造中欧关系的新要素。一方面,双方都在寻求降低对彼此的单一市场依赖,持续拓展与东盟、中东、拉美和非洲市场,欧盟正大肆推动与上述地区的自贸区谈判与建设,布局"全球门户"战略,寻求关键矿产重要伙伴,以此开展与中国的地缘政治竞争。另一方面,像越南、印尼、泰国、突尼斯等第三国,正成为推动中欧供应链重新连接的重要"代理国",成为中欧与第三方共塑"代理全球化"的重要关键力量,成为重塑中欧经贸关系的重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