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在现代汉语里特指不怀好意的宴会。"史圣"司马迁于《史记·项羽本纪》中对刘邦、项羽和范增等历史人物的心理活动有着生动精彩的描述。
此事发端于公元前206年,武安侯刘邦奉楚怀王熊心懿旨西进灭秦,而项羽在上将军宋义的节制下北上救赵。封定完毕后,熊心与各路诸侯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
而此时的刘邦已攻破武关、拿下咸阳,秦王子婴已出城投降,刘邦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关中大定。
心情极度不爽的项羽进入秦地后,见刘邦紧闭函谷关,于是破关入秦,并扬言要把刘邦赶回泗水老家。
刘邦察觉形势不妙,立即任命张良为"统战部部长",加紧"统战"项羽身边的积极"卖主"分子,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刘邦来到鸿门觐见项羽。
在鸿门宴上刘邦,一再深刻检讨自己的作风问题,早已卖身投靠刘邦集团的项羽叔父项伯也趁机在项羽耳朵边吹风,项羽心头的郁结得以解开。
心情大好的项羽在鸿门大摆宴席开了个派对,史学家给这次的酒肉聚餐取了个流芳千古的名字----"鸿门宴"。

之所以叫鸿门宴,是因为宴会开始前,亚父范增多次劝说项羽要把握时机趁机阴了刘邦的小命儿,其实,对于项羽来说,他并不真心想要刘邦的命,只要刘邦慑服于我,畏惧我的威严了,刘邦只是一条翻不起浪的小虫。
项羽表面答应了亚父范增的提议,但真到了鸿门宴胡吃海喝、酒至半酣的快活时,项羽依然没有任何意思表示,更没有拿出黑社会大佬让心怀叵测的跟班跪地磕几个响头的架势。
此时,坐在旁席的范增干着急,他连续举起了三次玉珏示意项羽,干掉刘邦,项羽却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范增无奈,只好找来项羽的弟弟项庄佯装舞剑,趁机下手一剑封喉要了刘邦的小命儿,项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也掺和了进来,与项庄对舞,暗中保护刘邦。
项庄手中的宝剑寒光几次闪现在了刘邦的眼前,刘邦顿觉大事不妙,于是借机如厕逃走了。
刘邦逃走了,鸿门宴落得一地鸡毛,范增更是气得浑身颤抖拔尖击碎了玉斗疾呼道:"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这是《史记》对鸿门宴的大致描述,作为项羽亚父的范增,很早就看出了刘邦的勃勃野心,当他发现问题后有没有及时跟项羽汇报呢?
他汇报了,在项羽攻破武关怒气冲冲时,他不失时机地向项羽说:"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一个向来贪财好色的人,拿下了大秦首都咸阳却对阿房宫内的美女、财宝不动心,要么这个人傻,要么这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项羽也察觉出了刘邦的异志,决定要给这小子好好上上课,但很快,在项伯等人的斡旋下,项羽放弃了这种想法,加上刘邦主动前来赔礼道歉,伸手不打笑脸人,项羽的确也不好下手。
作为主事谋略的亚父范增,面对这种情况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举起手里的玉珏亮明先前与项羽约定的动手暗号,第事情便是找来项庄借舞剑之名刺杀刘邦。
然而,这两个安排都没能奏效,刘邦还是安然无恙地跟项羽吹牛皮、拉家常。
那么,问题就来了,项羽既然尊称范增为亚父,那作为拥有父子之名的范增,他在鸿门宴中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吗?要知道"亚父"一词与"仲父"是相同含义的。在先秦时代获此尊号的只有管仲之于齐桓公、吕不韦之于秦始皇,而管仲、吕不韦的权势足以采取扭转乾坤,难道范增不能吗?最起码范增可以事先做个应急预案埋伏好一批刀斧手藏匿于帐外,然后掷杯为号,刀斧手齐入帐中手起刀落砍了刘邦,届时,万事皆休矣!
其实,范增没有做应急突发预案,事先没有埋伏刀斧手取刘邦性命,不是范增不能,而是他不敢。
项羽是什么人?
陈平在弃楚投汉时曾这样评价项羽:"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从陈平的这席话中我们得知项羽这个人家族观念非常浓厚,项家族人在项羽心中是核心地位,即便是尊称亚父的范增都无法企及,可见范增虽有亚父之名,而无亲族之实。
范增初次拜见项梁时,恰巧陈胜吴广起义新败,面对抗秦运动的低落,范增对项梁精辟分析道:"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後也。"
在范增看来,陈胜、吴广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只打出了"张楚"的旗号,却没有拥立楚王的后人,反而还自立为王,项梁认为范增一语中的,于是找来楚王的后人熊心立为楚怀王以召集楚地豪杰共襄灭秦大业。

项梁如法炮制后不久,项家军实力倍增,从此迈上了诛灭暴秦的快车道,范增一招"借尸还魂"的布局劳苦功高。然而,楚怀王熊心登基后,处处想夺回军政大权,并因此同项羽产生了分歧,此后,熊心更是命刘邦西进入秦、项羽北上救赵,再定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誓言。可以说楚怀王熊心坐山观虎斗的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
处处掣肘、憋屈窝火的项羽自然怀疑起了范增的真实用意,特别是巨鹿之战后,项羽威名赫赫、震烁华夏,而此时的楚怀王熊心确实多余的摆设。孤高自傲的项羽相信凭借一己之力扫荡天下毫无压力,为何还要打着楚怀王熊心的名号行事?项羽勇猛过人,但他却不是白痴,他认为找个累赘跟自己夺权,倒不如甩掉包袱自己单干,于是灭秦不久,项羽杀掉了义帝熊心,但同时在项羽的心里泛起了这样的疑问:亚父扶植熊心真的是替我考虑吗?
心里有了疙瘩,父子间便开始有了罅隙。这种积滞在项羽心里的疑惑始终挥之不去,虽然项羽同范增此时表面仍以父子相称,但显然二人的关系早已变了味。
正如范增所预料的那般,西楚霸王项羽大封诸侯不久,由于分封不公,诸侯先后反叛,项羽忙于四处救火,刘邦趁机杀出汉中与项羽大战于荥阳。项羽在范增的筹划下将刘邦死死困在了荥阳。
刘邦打不过只得派出汉使求和,内奸项伯也抓住时机在项羽耳边吹风,项羽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打算放刘邦一马。范增苦劝,项羽却说:"亚父此言差矣!今天下纷乱,人心思定,汉王若真有心言和,寡人又何必苦苦相逼?不如暂许其和,以观后事!",项羽这话气得范增连拍桌子大吼:"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今日若养虎为患,君王后必悔之!"。
范增苦谏失败,项羽停止了对刘邦的进攻,本可有机会一举灭掉刘邦的项羽不久为自己彻底敲响了丧钟。
在项羽、刘邦两大集团暂时免战荥阳时,汉使来到楚营,请求项羽派出代表至汉军商谈停战事宜,楚军使者来到汉军大营后,陈平故意将楚军使臣视作范增使臣,先是以饕餮盛宴款待,继而发现不是范增使臣又换上了粗茶淡饭招待。
楚使受辱回到楚营跟项羽打起了范增的小报告,至此范增彻底失去了项羽的信任,悲愤不已的范增仰天长叹:"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说罢便离开了楚营,不久暴毙于回乡途中。
苏东坡在其经典著作《范增论》中这样写道:"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范增论》的全文如下,原文和译文附录于此,共各位参考。
原文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尔。"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如彼雨雪,先集为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之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七十,合则留,不合即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亦人杰也哉!
译文:
刘邦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和汉国私下勾结,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确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让我告老还乡。"回乡时,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苏子说,范增离去是好事,若不离去,项羽一定会杀他。只遗憾他没有早早离开而已。既如此,那么范增应当在什么时候离开呢?当初范增劝项羽杀沛公,项羽不听;终因此而失去天下;应当在此时离去吗?回答说,不。范增想要杀死沛公,是做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还显得有君王的度量。范增怎能在此时离去呢?《易经》说:"知道选择恰当时机,那不是很神明吗?"《经》说:"观察那气象,若要下雪,水气必定先聚集成霰。"范增离去,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
陈涉能够得民心,因为打出了楚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旗帜。项氏的兴盛,因为拥立了楚怀王孙心;而诸侯背叛他,也是因为他谋杀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范增实为主谋。义帝的存亡,岂止决定楚国的盛衰;范增也与此祸福相关。绝没有义帝被杀,而单单范增能够长久得生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就是谋杀义帝的先兆;他杀义帝,就是怀疑范增的根本。难道还要等到陈平出反间之计吗?物品必定先腐烂了,然后才能生蛆虫;人必定先有了怀疑之心,然后谗言才得以听入。陈平虽说智慧过人,又怎么能够离间没有疑的君主呢?
我曾经评论义帝;称他是天下的贤君。仅仅是派遣沛公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稠人广众之中识别卿子冠军、并且提拔他做上将军这两件事,若不是贤明之君能做到这些吗?项羽既然假托君王之命杀死了卿子冠军,义帝必然不能容忍。因此,不是项羽谋杀义帝,就是义帝杀了项羽,这用不着智者指点就可知道了。范增当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而服从;中途谋杀义帝,必不是范增的主意;其实岂但不是他的主意;他必然力争而却没有被接受。不采用他的忠告而杀死他所拥立之人,项羽怀疑范增,一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在项羽杀卿子冠军之时,项羽和范增并肩侍奉义帝,还没有确定君臣之身份,如果替范增考虑,有能力诛杀项羽就杀了他,不能杀他就离开他,岂不是毅然决然的男子汉吗?范增年龄已经七十岁,意见相合就留下来,意见不合就离开他,不在这个时候弄清去、留的分寸,却想依靠项羽而成就功名,浅陋啊!即使这样,范增还是被汉高祖所畏惧。范增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是人中的豪杰呀!

从苏东坡的话语中,我们可以断定,项羽同范增表面上情同父子,但实则有父子之名而无真情之实。特别是在项羽攻破武关派出使者探听楚怀王熊心的口气,熊心回复了"如约"二字,项羽对义帝熊心的恨可以说此时已经转嫁到范增的头上来了,毕竟义帝是范增提出所立。
而范增正是在二人长期存在罅隙的情况下,一路倾力辅佐项羽,但范增也明白了此时形势,因此面对刘邦亲赴鸿门宴,他没有采取埋伏刀斧手先斩后奏的越格举措,而是任由项羽纵虎归山。
因为,此时范增已经丧失了项羽的充分信任,二人罅隙已经逐渐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倘若范增擅自行动,范增的下场或许更为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