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故事,让我们动容于梦想的韧性、现实的肌理,以及平凡人身上不凡的勇气。但凝视这些身影时,我们更希望传递一份厚重的关切:徒步,远非一场说走就走的浪漫旅行。

它意味着连续数十天暴露于旷野严寒,意味着背负数十斤行囊对抗生理极限,意味着在陌生路上面临不确定的风险。报道中,血泡、伤痛、孤身夜宿、与世隔绝的焦虑,是这段旅程无法被滤镜美化的一部分。

我们致敬这份坚韧,但绝不鼓励无准备的效仿。每一场远离常规路径的远行,都需要:周密的路线规划与应急预案;专业的装备保障与体能储备;持续的位置分享与紧急联络机制;对自然与自身极限的清醒认知。

春节的核心是团圆,而一切团圆的前提,是平安。愿每段旅程的终点,都是温暖与安全的拥抱。

春节将至,归途的形式在时代的流转中衍生出万千姿态。当高铁与飞机缩短着地理的距离,也有一些人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徒步,一步步丈量回家的路。

今年,三位背景迥异的行者不约而同地踏上了这段漫长的旅程。31岁的林晓(化名)背负30斤行囊,从宁夏走向陕西,用320公里弥补18岁时未竟的梦想;36岁的陈执军第三次挑战1800公里"重装奔袭",在本命年讨一个"千里马"的彩头,也为未来的创业探路。

而在上海跑外卖,5年存下百万元的张学强从上海步行回福建漳州,1200公里的风尘里,他露宿野外,一次也没换洗衣服,一周才住一次旅馆洗澡,闷了就爬上路边的树,累了就下河玩玩水,他想减肥,也想借此涨点粉,可走到最后,体重只掉了八斤,直播也少有人看。

他们在寒风中启程,在孤独中行走,在身体极限与内心秩序的反复磨合中,或收获自由,或积蓄勇气,或再次确认生活的方向。当春节的灯火临近,这些蜿蜒于国道与旷野的步履,正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叩问着关于梦想、现实与归属的命题。

以下是三位徒步者的故事。

【1】负重30斤,徒步320公里,"希望实现18岁的梦想"

林晓18岁时梦想过要在春节徒步回家。今年她31岁,在新疆有一个家庭。她平时要带孩子做家务,主业是在镇上摆摊卖炸串。时间长了,林晓想起自己年轻的、一直没能实践的梦想,趁着冬季严寒不用出摊,怀着体验生活的心态,在1月3日独自踏进了冷冽干燥的大西北。

林晓(化名)在徒步中。图/受访者社交媒体截图

林晓的旅程始于宁夏永宁。从宁夏到家乡陕西,她用地图查了路线,将整段路程大致分成许多个段落,预计需要走一个月。出发前她查了攻略,特地选购了可以减轻双脚负担的徒步鞋,包里背了睡袋、帐篷、防潮垫、速干衣等装备,总共30斤左右。林晓以前没有徒步经历,但她经历过的训练锻炼了她的心理素质,这样的重量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出于安全考虑,林晓走的路基本都是省道国道,为了保证自己能在晚上到达下一个村落,她会提前一天规划好要走的距离。林晓没打算过于为难自己,一般情况下,她一天要走20公里,她认为这个速度"算中等水平"。路程大部分是平地,对她来说也不算很困难。途中没有遇到和她一样徒步回家的行人,但时不时会有车辆经过,跟她搭话。在银川,她还遇到了一个骑单车去上海旅行的年轻人。在独行途中,不断有人的轨迹同她短暂交汇,让她不至于太无聊。

也出现过需要她挑战自己的情况。从白土岗乡出发后,林晓要走过大片荒凉广袤的土地,羊群在黄土原的碎雪中缓慢穿行,随处可见光伏电板,偶尔还能在远处看见烽火台残垣。天冷风大,帐篷搭不起来,她一直走到42公里外的红墩子才停歇。那天她走了平时路程的两倍,腰被背包磨破了皮,脚上也起了大血泡。她在旅店歇脚后自己挑破了血泡,第二天接着出发。伤痛的出现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但她觉得这些伤"还行,可以接受"。

为了不给自己太多负担,林晓没有背锅灶上路,吃饭都是在路边摊或饭店里。多数情况下,她会在旅店和村委会解决住宿问题,村委会很乐意接待她。她也试过自己搭帐篷。经过太阳山镇的时候,林晓决定宿在荒郊野外。

那天四下无人,帐篷左面是国道,车来车往,右边是湿地,有野鸭群游荡。独行在天地间,她没有感到害怕,取而代之的是空前的平静感。她想起了远方的家人,也感到了一点孤独。

1月22日,林晓在甘肃平凉结束了她的徒步之旅,她并没有走完原计划的全部路程。半个多月,320公里,她体验得足够了。于是她旅游一番后,搭上了回家的火车。

她喜欢户外,决定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做更多的尝试。在外行走的这些天,林晓很自由,也很满足。

【2】为减肥,五年存百万的外卖员徒步从上海回福建

1月11日清晨,天刚蒙蒙亮,25岁的张学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锁上了上海出租屋的房门。

这位曾因"五年跑外卖存款112万"而受到关注的年轻人,踏上了他计划中的徒步归途--从上海走回1200公里外的福建漳州老家。

徒步中的张学强。图/受访者社交媒体截图

他做出这个决定,原因之一是想减肥--他发现自己的体重在跑外卖的5年里,从110斤涨到了130斤。

他把这归因于生活节奏的改变:"跑外卖辛苦,我半夜收工回到家饿了就吃,也疏于控制。"除此之外,他心底还存着另一个期待:或许这段不寻常的旅程,能让他涨点粉。

决定是心血来潮下的,准备是简单甚至简陋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一件网购的加厚棉袄,背包里是一顶帐篷、一个睡袋,四个充电宝和洗漱用品。没有备用衣物,未查任何攻略,他点开手机导航,输入目的地,打开步行模式,接下来就是顺着提示音,一步一步走下去。

日子很快形成了一种枯燥而坚韧的节奏。每天上午十点醒来,简单洗漱后便开始行走,目标很明确:每天40公里,这通常需要耗费他十个小时。冬天黑得早,他就打开手电筒继续赶路,直到找到一片合适的空地支起帐篷。

食物来源全凭沿途偶遇,猪脚饭、鸡腿饭、鸭腿饭,这些15元到20元一份的饭菜,构成了他一天最主要的能量摄入,偶尔碰不到小店时也吃吃面包馒头。

住宿则以帐篷为主,他每周会住一次旅馆,核心任务是洗个澡,并把手机和充电宝的电量全部充满。

在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他甚至会在路过的冰冷河水里擦洗身体,对此他只是平淡地说:"我身体还行,不怕冷。"

那身黑色的衣裤,从出发起就再未脱下换洗过,鞋子同样如此,在汗水、雨水和尘土中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有袜子是会更换和清洗的。

在漫长而孤独的步行中,他会给自己找乐子。"我喜欢玩水,哪怕是冬天也不觉得冷;我喜欢听歌,用手机大声外放着;我还喜欢爬树,爬上去看看远方,再跳下来,就这么简单。"

但旅途中也有不少困难:负重快三十斤的背包让他的肩膀和背部持续酸痛;雨后山区的泥泞土路,让他每一步都深陷其中,裤腿和鞋子裹满厚重的泥浆。一月初在浙江境内,他还遭遇了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飘落,他戴上帽子,继续在微微泛白的路上前行,雪片落在棉袄上,化成小小的湿痕。

好在危险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他没有受伤,也没有遭遇意外。但整整一路,他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徒步者,呼啸而过的车辆也从不为他停留。他猜测,自己风尘仆仆、多日未清洗的模样,或许在旁人眼里像流浪汉,以致于不太敢靠近。

2月6日,当他通过电话接受采访时,已踏入漳州地界。距离他熟悉的家,只剩下最后一百多公里的路程。2月8日,他最终抵达家门。

徒步1200公里的故事,即将随着他踏入家门而画上句号,但出发前设立的两个目标似乎都未达成--体重只下降了8斤,"或许是因为吃得太多";拍的视频和直播更是少有人看。说不失望是假的,他明确表示,这种无法带来实际收益的体验,一次就够了。

他内心深处最信赖的,依然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模式。"跑外卖虽然辛苦,但每一单都是看得见的收入,银行卡余额涨了,心里就踏实。"他说,"这种踏实感,比徒步路上那些所谓的'风景'和'感悟'更真实。"童年的家境、早早辍学、工厂的流水线、第一次创业的失败,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他对金钱与安全的谨慎态度。

对于张学强而言,春节的团聚时光过后,上海繁华街头的车流人海中,大概率会再次出现那个奔跑送餐的身影,一步接着一步,一单连着一单,这个曾用五年时间在上海跑出百万存款的年轻人,将继续用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方式,朝着前方未必清晰却始终在行进的生活,扎实地跑下去。

【3】男子第三次徒步1800公里从深圳回陕西,一天走40公里以上

和体验派的林晓比起来,陈执军踏上的是硬核而漫长的征途。

他的目标是从深圳翻身徒步回陕西镇安,全程1800公里,跨越约11个纬度。

在1月1日出发到2月2日接受采访的一个月时间内,陈执军已经完成约1480公里,余下的大概320公里路程对他来说已经不算艰难。他甚至有十足自信能在大年三十前到家,"我现在一天走50公里都是比较轻松的。"

出发时的陈执军。图/受访者社交媒体截图

陈执军不是第一次长距离徒步。

出于爱好,2014年到2017年间,他一次骑单车,两次步行从深圳回陕西。在2026年春节徒步回家的想法从一年前就有了,出发前陈执军规划了一条相对平坦安全的路,并专门为此训练了四个月--他每周安排两次体力拉练,还详细分析了徒步需要用到的身体部位,每天针对各个部位做专门训练,连脚底板都在训练范围内。

四个月的训练颇有成效,他体重下降了40斤,启程行走多日后脚上甚至没有起血泡。

背上行李也是陈执军严格挑选的。他的背包净重就有4斤,里面装有兼具保暖减震排湿功能的袜子、备用登山杖等物,还有七个2万毫安的充电宝。

他自制了一个背架,从后背延长,再覆盖到头部,上面挂置手机支架和4台同时工作的记录仪,还有安全绳和两个分别用于播放导航和音乐的音响。一整套行头70斤。

上路第一天,陈执军负重70斤走了44公里,"身体被拉爆了",他不得不卸掉30斤行李才能再次出发。

路途遥远,陈执军没有心情看风景,他觉得自己在"重装奔袭"。陈执军每晚11点前睡觉,凌晨4点闹钟响起,他就起床,收拾,出发。

每天走的路程是不固定的,他会根据天气和自己的状态随机应变,但大致都在40公里以上。为了减轻心理压力,他尽量在中午12点前多走些路,这样晚上就不用摸黑前行。

吃饭和住宿都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陈执军有时候吃快餐,找不到饭店就吃自带的干粮果腹。

住宿则必须住在旅店--行走的强度过大,搭帐篷耗费精力,陈执军需要在晚上充分休息,恢复元气。他中途还置办了一个泡脚桶,每天晚上都要放松双脚,确保身体维持在可以高强度行走的状态。

一个人在路上,双脚疼痛是家常便饭,烦闷无聊更是无法避免,于是音乐成了陈执军的必需品。他依靠音乐释放压力,调整心态。

幸福的阈值在脚步交替间变得很低,他发现一块刚好能坐下休息的石头、路边的野花、陌生人随口的关怀都能让他开心。陈执军有时会开直播走,虽然观看人数不算多,但网线牵起的陪伴和鼓励也构成了他能量的一部分。

感动偶尔会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湖南白果镇,有一个粉丝从浙江驱车一千多公里来看他,为他安排食宿。

他直播走到湖北公安县,没找到饭店,只能吃干粮凑合一顿。

有粉丝看见了就给他送新鲜出炉的锅盔,还推着自行车陪他走了20多公里。这种质朴的善意让陈执军动容,猜忌隔阂仿佛被消除,人与人之间又能因为简单的信任相连。

2月9日,陈执军在社交平台宣布自己顺利走完全程。他生于1990年,在本命年行走,可以讨个"千里马"的好寓意。对于时隔多年再次徒步回家的原因,陈执军坦言,他希望借此获得关注,算是为日后创业试水。截至徒步结束,他的账号有2.1万粉丝,视频数据不咸不淡,但他并不挫败。他在踏上旅途前就给这次徒步列好了14条计划,称走完全程后可以开始实践。

孤身丈量1800公里,是陈执军给新年准备的一个硬核开头,他信心满满,要在年后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铺展开来。在路途中,他摆平了很多困难,独自挺过艰辛,前行的勇气在他心里扎根,这是徒步对他的意义。